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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風雨如晦 第三節 新王朝會波瀾迭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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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襟危坐半日,嬴柱本來已經疲憊,掃視大殿一眼正要開口,卻見西區首座一人霍然站起跨前兩步赳赳拱手:「老臣蒙驁,請言大政!」

「上將軍言政,但說便是。」嬴柱勉力一笑,心頭卻不禁一動。

「我王明察!」白髮蒼蒼的老懞驁慷慨激昂,「秦國自長平大戰之後連敗於六國三次,國土萎縮,閉關蝸居十有三年!今新王即位,一元復始,當思重振雄風!為開秦國新局,老臣以為我軍當大舉東出,縱不能次第滅國,亦當奪回河東、河內兩郡!今日老臣請朝會議決:冬日即行國葬,來春許臣統兵三十萬東出,大戰六國,雪我國恥!」

舉殿大臣頓時被老懞驁蒼勁雄邁的聲音激盪起來,感奮與期待驟然勃發出雷鳴般的呼應:「大戰六國!雪我國恥!」蒙驁身後的將軍們齊刷刷立起,鐵甲斗篷猶如一片黑松林矗立殿堂。整個大殿除了蔡澤與呂不韋以及王階上的新太子嬴異人與老長史桓礫四人,悉數大臣無不奮然高呼,其情勢分明是隻等新王拍案一決!疲憊朦朧的嬴柱心頭陡然一緊,欲待開口,卻是無所適從。朝會之前,惟一預聞朝會議題的大臣便是這老懞驁。嬴柱與蒙氏一交一誼篤厚,與蒙驁素來言不藏心,事前召見為的便是叮囑他且莫在第一次朝會上提起興兵之議,茲事體大,須得國葬之後從長計議。老懞驁則慷慨激昂地陳說了大軍東出的方略謀劃與種種勝機,力主以大軍戰勝之威振作朝野,為新王新政開創大局!對嬴柱的叮囑,蒙驁沒有異議,嬴柱也便理所當然地以為老將軍接受了。不想今日蒙驁在朝會末了突兀提出大戰六國,鼓盪朝臣同聲呼應,大有借朝堂公議聲勢迫使新王當殿決斷之勢!嬴柱縱然心下不快,卻也不能漠然置之,叩著王案一時竟沉吟不決。

「老臣不敢苟同上將軍之議!」正在此時,蔡澤的公鴨嗓呷呷迴盪起來,「我王明察:大戰須得舉國而動,備細籌劃!何能但得動議便倉促興兵?秦軍固得東出,國恥固得洗雪,朝野固然求戰!然大災未過國葬未行,大臣若以復仇開元之辭鼓盪朝議不謀而動,邦國何利庶民何益!老臣之見:上將軍動議不宜立決,當於國葬後再行商討!」

「綱成君豈有此理!」老懞驁怒火中燒,「甚叫倉促興兵?甚叫鼓盪朝議?老夫為秦軍東出謀劃何至三五年!謀國不協力,專一無事生非,焉能居相攝國……」

「父王——!」突兀一聲尖叫打斷了蒙驁的憤激虎吼,哄嗡爭執的大殿頓時寂然無聲!大臣們這才發現新王頹然倒案,新太子嬴異人抱著秦王哭喊不止,面色鐵青的老桓礫與幾個內侍亂做一一團一,匆匆趕來的兩名老太醫竟挨不到王案之前。蒙驁蔡澤大驚失色率先向王座搶來,朝臣們也轟然一聲驚呼圍了上來,眼看著偌大正殿便要亂了方寸……

「兩位止步!」呂不韋一個箭步躍上王階當頭沉聲一喝。蔡澤當即恍然,一把拉住蒙驁衣袖同時回身喊了一聲諸位止步。呂不韋轉身跨上王臺扶住正在哭喊的嬴異人低聲正色道:「太子莫亂方寸!救治秦王要緊!」兩手一用力便將嬴異人扶開了新秦王,同時對擠擠挨挨亂做一一團一的內侍太醫揮手厲聲下令:「讓開屏道!請王后上前!」眾人嘩啦從大屏前閃開,這才看見冠帶散亂的華陽後緊鎖眉頭倚著大屏氣喘吁吁,分明是匆匆趕來卻被亂人擋在了圈外!清醒過來的老桓礫心頭猛然一沉連忙便是一躬:「王后請!」華陽後沒好氣地一甩長袖便到了王案前,一邊伏身偎住嬴柱,一邊從懷中摸出了兩個晶瑩陶瓶,右手捏著一個向嬴柱齒縫連連抖動,左手一個便舉到自己嘴邊猛啜一口,而後低頭將小嘴湊上嬴柱嘴唇便是猛然一鼓!只見嬴柱喉頭一動,臉色便漸漸和緩了過來。華陽後這才抬頭掃視了一眼大汗淋漓的朝臣內侍,卻只對呂不韋輕輕頷首一下,便蹲身將嬴柱攬在肩頭背了起來。手足無措的老內侍一見王后勞力,向幾名少年內侍一揮手,內侍們便要搶步上前效力。「且慢!」呂不韋一步跨出低聲喝住,「王后救治之法,毋得攪擾!」

眼見華陽後嫋娜搖去,殿堂一片粗重的喘息,大臣們竟不約而同地癱在了厚厚的紅氈上,木著臉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心思說話了。老懞驁指指蔡澤,蔡澤點點老懞驁,相對無聲地搖頭苦笑著,淚水不其然湧上了溝壑縱橫的老臉。

掌燈時分,呂不韋被一輛緇車秘密召入了王城。

嬴柱在東書房密室接見了呂不韋,華陽後在旁煮茶,室中連侍女也沒有一個。燈下看去,嬴柱氣色竟是比日間朝會時還要好些,呂不韋不禁便是當頭一躬:「王體痊癒,臣心安也。」嬴柱招手示意呂不韋坐到身邊案前,指指已經擺就的茶盅,嘆息一聲搖頭苦笑道:「無奈出此下策也!我若不發病,這朝會如何了結?」華陽後嬌嗔道:「你倒有心弄險!曉得無?若不是先生派人急報於我,只怕今日當真出事了!」呂不韋道:「然則倒是神效。否則上將軍與綱成君當真失和,國事便大大艱難。」嬴柱又是一聲嘆息:「國無良相,終是亂局矣!」便默默啜茶不再說話了。華陽後起身笑道:「曉得儂有法度,我去也。先生放心說話,我便在外室。」說罷飄然出了密室,身後厚重的木門悄無聲息地閉闔了。

「先生且看。」嬴柱從案下暗箱中拿出了一隻銅匣推了過來。呂不韋接過一看,銅匣鎖已開啟,匣面赫然兩個紅字:密件!便掀開匣蓋拿出一卷展開,一瞄題頭精神便是一振!

蜀郡守李冰啟:老臣奉命料商業已完畢。巴蜀兩郡共計商賈一萬三千六百餘,蜀郡十居其八。巴商多營木材獸皮魚類與各色珍禽山貨,殊無大利。蜀商經營繁多,幾比關中,然大商巨賈極少,惟一商財貨難以計量!此人號清夫人,民人呼之寡一婦清,以遺孀之身掌持家事,始開商賈,以大船通商楚國,著力經營井鹽丹砂象牙珠寶三十餘年,人皆雲累財無數!清夫人從無違法經商之事,於官府關稅市稅按期如數繳納,然卻從不與官府私相來往,亦不在蜀地常居。是故,倉促間無從知其財貨虛實大數,容臣後查。臣李冰秦王元年立冬頓首。

「蜀郡竟有如此奇商,臣始料未及也!」呂不韋不禁慨然一嘆。

「若非先生預料確當,我如何想到下詔蜀郡料商?」嬴柱微微一笑,「先生但說,如何賞賜這清夫人商戰之功?」

「此事容臣思謀幾日。」呂不韋沉吟著字斟句酌,「臣觀其行蹤心志,這清夫人多有蹊蹺處,絕非尋常商賈疏離官府之象。其利金臣已如數一交一付,賞賜不妨暫緩。容臣探清其虛實真相,而後定奪如何?」

「然也!」嬴柱一拍案,「第二事,將相之爭如何處置?」

呂不韋思忖道:「上將軍之議,綱成君之說,皆有道理。以秦國情勢論,臣倒是贊同綱成君主張,秦軍不宜倉促東出。然朝議洶洶,國人思戰,亦不可漠然置之。臣意:冬日先行國葬,期間我王與臣等可與上將軍並綱成君從容商討,悉數查勘府庫軍輜;若能有備而出自是最好,若府庫軍輜一時難以足量,則寧可推後。」

「先生願領何事?」

「臣熟悉財貨,可查勘府庫軍輜。」

「好!無論何說,總以府庫軍輜儲量為準!」

「老將軍耿介執拗,綱成君多有乖戾,臣無以助力,多有慚愧。」

「我知先生難矣!」嬴柱啜著熱騰騰的釅茶慨然嘆息了一聲,「先生初入秦國,與將軍無一交一,與老臣生疏,初任大臣難以周旋也!然則秦國只一樣好處:任誰沒有憑空得來的聲望根基。我這老太子做了三十餘年,多次岌岌可危,說到底還是嬴柱沒有功業!若非先王選無可選,嬴柱焉得今日王位?太子尚且如此,臣子可想而知。先生儘管放手做事,但有功業,雖天地難以埋沒!」

「謝過我王體察!」呂不韋一聲哽咽驟然伏地拜倒。

「先生哪裡話來!」嬴柱一把扶住,與呂不韋四目相對喟然一嘆,「天意也!我與異人雖骨肉父子,然幾二十年天各一方,雖立其為太子,卻無從督導。天賜先生於異人,嬴柱期先生遠矣!」殷殷道來竟是紅了眼眶。

呂不韋不禁肅然一拱:「終臣一生,無敢有負秦國!」

霜霧之中隱隱傳來一聲雄雞長鳴。嬴柱如釋重負地長吁一氣頹然伏在了案上。華陽後悄無聲息地飄了進來,對呂不韋笑著一點頭,便嫻熟地背起嬴柱走了。呂不韋有些木然,站了起來默默跟著守侯在門口的侍女走了。冬初的霜霧夾著渭水的溼氣漫天落下,呂不韋的身影隨著一盞搖曳的風燈飄忽起來,沒進了鹹陽的茫茫拂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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