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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呂氏新政 第四節 歲首突拜相 親疏盡釋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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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趕來的西門老總事連忙扶穩了從嬴異人背上掙扎下來兀自搖晃著的呂不韋進了廳中,見素來講究的主人竟是如此不堪,饒是飽經世事應酬,老總事也不禁滿臉張紅。

「先生今日賀歲,飲酒幾何啊?」嬴異人樂不可支地笑著。

「回君上:先生今日沒飲幾爵。」老總事大是困惑。

「鬱悶之人獨自把酒,你卻曉得了?」嬴異人笑語中竟帶出了一句楚音。

「原是老朽愚昧。」西門老總事肅然一躬,退到一邊去了。

已經飲下一碗醒酒湯的呂不韋,半偎半靠著座案只痴痴地笑。嬴異人開心地繞座案轉悠著笑道:「先生見諒了。異人其所以做不速之客,只是想看看先生於意外驚喜之時如何?不想惹得先生醉臥雪地,實在沒有料到也!」呂不韋依舊只痴痴地笑著,彷彿憨了傻了一般。嬴異人又是一陣開心大笑,「若非做了這君王,異人今日也是大醉也!先生好生歇息,酒醒便是新天地!告辭。」一拱手大步去了。

「夫人……」西門老總事看著匆匆趕來的陳渲,不禁哽咽了。

「好好地哭甚也。」呂不韋淡淡一笑。

「先生!」老總事猛然一個激靈。

「沒事便好。」陳渲粲然一笑,「肚腹吐空了,先飲些許淡茶了。」

「不。上酒。」呂不韋又是淡淡一笑。

「先生……」西門老總事竟是無所措手足了。

「西門老爹,那年邯鄲棄商,幾多年也?」

「昭襄王四十八年遇公子,先生棄商,至今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成矣?敗矣?」

「嘿嘿,棄商從政,入秦為相,先生大成也!」

呂不韋哈哈大笑,酣暢淋漓的笑聲在清晨的大雪中飛揚激盪。西門老總事卻只嘿嘿嘿嘿地笑個不停。拭著淚水的陳渲莞爾一笑,便飄然去了。須臾,陳渲帶著兩個女僕擺置酒菜妥當,吩咐女僕自去,便膝行案前親自打酒。呂不韋呵呵笑著拉西門老總事坐在身邊案前:「歲首清晨,只我等三人做二十年飲!西門老爹啊,記得那年我給你重金巨產,讓你自去經商,你卻甚也不要,只要跟我跋涉前行!二十年啊,老爹老矣,除了無盡風險,卻是一無所得……夫人,來!為老爹一世甘苦,幹了這爵!」呂不韋慨然叨叨。西門老總事早已是老淚縱橫不成聲,點頭搖頭又哭又笑,幹下一爵大喊出一聲「值!」,竟生平第一次哈哈大笑起來。

「夫人也!」呂不韋又舉起一爵,忘情地攬住了陳渲的肩膀,「可記得嫁我幾多年麼?」陳渲紅著臉咯咯笑道:「只怕你記不得,問我來也!」呂不韋兀自慨然叨叨:「你是誰人?我自知道。天意也!當年我不娶你,奈何?當年你不嫁我,奈何?人說呂不韋不知女子,不諳帳榻,一個粗鄙商旅而已!夫人啊,難為你也……」「不!」陳渲緊緊抱住了呂不韋,湊在他耳邊紅著臉哈著氣道:「夫君最好!最知女子最諳帳榻!不諳帳榻,能乘人之危救人麼?」呂不韋不禁哈哈大笑:「說得好!乘人之危而救人!好!老爹,你我為夫人幹一爵!」西門老總事呵呵笑著幹了,一擲爵慨然拍案:「老朽憋悶太久,今日恕我直言:夫人非但國色,更是聰慧良善;先生但能斷去昔日殘情之根,不使死灰復燃,先生今生無量矣!」「老爹啊老爹!」呂不韋哈哈大笑,「你可是杞人憂天也!我呂不韋有昔日殘情麼?縱有,又能如何?時移也,勢易也,昔日之人,今日非人也!」陳渲卻咯咯笑了:「今日非人算甚來?越是身貴,越是心空,不曉得了?」呂不韋越發地樂不可支:「好好好,左右都要打我個殘情未了也!便是未了,呂不韋還是呂不韋,夫人還是夫人,老爹還是老爹,誰奈我心何!」

「噫!天晴了?」三人一大笑正酣,呂不韋卻突然望著窗外愣怔了。

蔡澤正在後園茅亭下抱著一隻葫蘆飲酒。他實在不堪烘烘燎爐在四面帳幃的廳堂釀出的那種暖熱,獨自佇立山頂茅亭,冰雪便在咫尺之外,凜冽的風夾著冰冷的雪粒打在臉上,竟還是燥一熱得一臉汗水,瞀亂得不知所以。

「稟報綱成君:新任丞相呂不韋求見。」

「誰?你說是誰?」

「新任丞相呂不韋。」

「不見!」蔡澤猛然大嚷,「甚個丞相!奸商!」

「不見我我卻如何領罵?」便聞山腰小徑一陣笑聲,一身麻布棉袍的呂不韋雙手抱著一隻木箱喘吁吁走了上來,老僕連忙過來接手,呂不韋卻臂膊一推,「別來,有人在氣頭,當心挨罰。」說著便徑自將木箱放到茅亭下的大石案上長吁了一聲,「就風下酒,綱成君功夫見長也!」蔡澤板著臉冷冰冰一句:「自是沒有你那般功夫!」呂不韋也不理睬,只將木箱開啟,搬出了一隻亮閃閃的銅匣,再搬出了一隻紅幽幽的酒桶,慨然一笑道:「秦人諺雲,有理不打上門客。綱成君要罵我便聽!只是左右得飲了這桶酒也!」蔡澤沒好氣道:「一桶酒算甚?喝便喝!怕你呂不韋不成!家老擺酒!」呂不韋哈哈大笑,看著老僕將酒肉鋪排停當,便舉起一隻大陶碗看也不看蔡澤便咕咚咚飲幹,擱下碗喟然一嘆:「老哥哥心裡憋氣,就痛痛快快罵一頓何妨!這丞相,呂不韋看得鳥淡也!」

良久默然,蔡澤突然呷呷厲聲:「呂不韋!老夫有無治國之才!」

「計然大才,舉世公認。」呂不韋淡淡一笑。

「老夫謀國可有失當!」

「所謀皆當,謀無不中。」

「老夫有無荒疏怠惰!」

「孜孜勤政,躬操國事。」

「著啊!」蔡澤猛拍石案慷慨憤激,「為何你能做丞相!老夫便不能!蒙驁與老夫故一交一,為何卻死力舉薦於你!連駟車庶長老嬴賁一班老匹夫也跟著鼓譟!你敢說不是周旋買通!老夫何錯,遭你等如此作踐!」

「老哥哥當真大才,罵辭也是聳人聽聞也!」

「笑甚!有理便說!」

呂不韋肅然拱手:「綱成君學究天人,不韋一事請教。」

「嘿嘿,不敢當!」蔡澤一雙通紅的眼睛亮閃閃盯著了呂不韋。

「計然派鼻祖范蠡,與文仲相比,何者更有才氣?」

「自是陶朱公范蠡更有才氣!」蔡澤不假思索,其勢不容辯駁。

「然則,何以文仲做了丞相?范蠡卻終是謀臣之職?勾踐用人不當麼?」

「錯也!」蔡澤素來爭強好勝,雖是負氣不及深思,依舊是昂昂不容辯駁,「足下莫要忘記:陶朱公范蠡原無久政之心,明智全身,與丞相之才無甚干係!」

「如此說來,范蠡若有久政之心,則可代文仲為相了?」

「范蠡之志,不在丞相!」蔡澤辭勢已見滯澀。

「其志若在丞相,又當如何?」呂不韋卻是盯住不放。

蔡澤沒好氣道:「有話便說!老夫無得閒心!」

「綱成君有容人之量,不韋便直言不諱了。」呂不韋臉上掛著笑容,語氣卻是端嚴坦誠,「范蠡文仲者,兩種不同大才也!惟其如此,兩人既不能相互替代,亦不能相互換位。范蠡之才在謀劃。文仲之才在任事。謀劃與任事,乃大有區別之兩種才能也!謀劃之才貴在奇變,料人之不能料,測人之未可測,慧眼卓識而叛逆常規,方得有奇略長策。任事之才則貴在平實,不棄瑣細,不厭繁劇,不羨奇詭,不越常理,方能圓通處事,化解糾葛,使上下同心而成事。如此區別,綱成君以為然否?」

「聒噪!老夫只吃酒!」蔡澤猛然大飲了一碗。

「好!老哥哥只管幹!」呂不韋慨然拍案,「設使那般才華高揚、特立獨行、胸羅天地玄機之謀劃策士,都去做丞相郡守抑或司職大臣,日理萬機而不能神遊八荒,瑣事擾心而不能催生光華,磐磐大才卻做了碌碌之吏,毀人也?成一人也?此所以蘇秦張儀各任丞相而後有敗筆,范蠡孫臏從未任相而光采爍爍之理也!同理,設使那般任事之才去做謀劃策士,以慣常事理揣摩天下,世間豈有奇變謀略哉!若文仲做范蠡,必是捉襟見肘事倍功半也。此所以越王勾踐以文仲為相,以范蠡為謀之理也!若說范蠡沒有治國之才,計然七策堪稱經典!若說范蠡有治國之才,卻從未涉足理民治國之事務。譬如綱成君者,任相年餘便被昭襄王遷相封君,從此始終未能獨領開府丞相,期間因由,果是昭襄王、孝文王不善任人乎?縱然兩王不善任人,一班老臣也顢頇得無視君之大才麼?果真如此,綱成君始終高爵封君而未得貶黜,豈非咄咄怪事也!」

「照你說,老夫倒成混眼狗子也!」

「話雖醜,卻也是老哥哥一面鏡子!」呂不韋哈哈大笑又是喟然一嘆,「綱成君自感步步維艱,老兄弟看來,根由卻在不知己。知己若非難事,兵法何以將‘知己知彼’並列之?上君下臣以至國人,都將綱成君做謀略之士期之待之,惟其如此,君之偏頗,君之瑕疵,君之不耐瑣細,人皆諒之也。然老哥哥卻偏偏將自己做丞相之才,便有憤懣,便有偏行,便有奔走,以致幾乎失節……」

默然良久,蔡澤長長一嘆:「事已至此,老夫何言也!」轉而呷呷一笑,「你甚都知道,卻來聒噪,等不得老夫自己離開秦國麼?」

「綱成君差矣!」呂不韋慨然拱手,「不韋知老哥哥定有離秦之心,故而專來挽留,期盼你我一精一誠攜手,互為補正,同理秦政,共圖大業!」

「老夫還能做事?」

「能做事!」

「引咎不去,老夫豈非厚顏?」

「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好!」蔡澤一拍石案呷呷大笑,「與老兄弟共事痛快,老夫原也捨不得離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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