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問:春秋四百年,何戰最大?」
「成蛟有對:春秋車戰,晉楚城濮之戰最大。時為周襄王二十年,晉文公五年,楚成王四十年。其時楚為霸主,出動兵車萬乘有餘,聯兵陳蔡曹衛四國。晉國出兵車六千餘乘,聯兵秦宋滕三國。楚軍大敗,晉國稱霸天下。此戰之特異,在於首開車戰以弱勝強之先河!」
「第三問:樂毅滅齊,挾萬鈞之力而六年不下即墨,因由何在?」
「成蛟有對:六年不下即墨,乃樂毅義兵也,非戰力不逮也!若樂毅不遭罷黜,田單必降無疑!奈何陰差陽錯而使豎子成名,義兵之悲也!」
「敢問公子,何謂義兵?天下曾有兵而義者乎?」
「聖王之兵,載道載義。宣而戰,戰而陣,不擄掠,不殺降,是為義兵。春秋義兵,宋襄公可當。戰國義兵,惟樂毅攻齊大軍可當!」
「敢問公子,樂毅攻齊,可曾宣而後戰?」
「……不曾。」
「可曾戰而列陣?」
「不曾。」
「樂毅大軍掠齊財貨六萬余車天下皆知,可算不擄掠?」
「……」
「進入臨淄前,樂毅兩戰敗齊大軍四十萬。二十萬戰俘全數押回燕國做苦役刑徒,路途飢寒死得大半,其餘未過三年,悉數凍餒死於遼東,可與殺降有異?」
「雖如此,終非殺降……」成蛟低聲嘟噥著。
「縱然如此,可算義兵?」
「……」成蛟終於滿面張紅不說話了。
便在著最後一問之時,校軍場萬千人眾靜得幽幽峽谷一般。老秦人已經知道了這位公子是生於秦長於秦的正宗王子,心裡便比對那個雖然已經復歸嬴姓畢竟曾自稱趙姓的王子政親近了幾分,對成蛟前面兩答更是十分讚許一片喊好,然及至成蛟最後一答開始,滿場老秦人便是鴉雀無聲臉色鐵青了。若依得此等義兵之說,秦國大軍豈非強盜麼?武安君白起豈非不義之屠夫麼?依此蔓延,獎勵耕戰、斬首晉爵等等秦法,還有個甚意思來?遠處不說,便是戰國兩百年,秦人變法強國之前,秦國財富被山東擄掠了多少?秦人降卒被六國活活殺了多少?老秦人誰家無兵,是人皆知秦人寧可死戰而不降,與其說是悍勇,毋寧說是被山東六國殺降殺怕了。殺便殺,老秦人只怨自己也不說甚,可只許你殺我不許我殺你是個甚理?一個義兵便搪塞了?鳥!萬千百年誰個有義兵了?周武王滅商殺得血流成河,還將殷商朝歌燒了個叮噹光,義兵何在?當年秦國窮弱,六國搶佔了秦國整個河西將大軍壓到了驪山,將關中搶掠一空,其時義兵何在?要在天下立足,不圖強國血戰,卻去唸叨歆慕甚個義兵,直一娘一賊出息也!
「秦人只知有戰,知道甚個義兵啊!」一個老人高喊了一聲。
「只知有戰!不知義兵!」全場竟是震天動地一片吼聲。
北面高臺上一陣騷動,片刻間蔡澤站起高聲喊道:「秦王口詔:考校之論不涉國事,未盡處容當後議,國人少安毋躁,考校續進!」
「老臣奉詔!」蒙驁慨然一躬轉身一揮手,「成蛟退場,待後校武。」
夢面司馬高聲接道:「王子嬴政應對。」
「嬴政在。」一直佇立不動的戎裝王子跨前三步,從容到了中間圈內。
「第一問:戰國以來,何戰敗於不當敗,勝於不當勝?」
此問奇詭!清亮聲音一落,滿場人眾便是驚愕議論,如此問一個少年王子,這個司馬也忒是狠了一些!便是北面的君臣座區也是一片寂然,相互顧盼間直是搖頭。
「問得好!」少年王子嬴政卻是由衷讚歎一拱手高聲答道,「嬴政有對:長平大戰後,秦國大將王齕、王陵相繼率軍二十萬猛攻邯鄲欲滅趙國,遭六國聯軍夾擊,敗於不當敗;其時信陵君竊符救趙,聯兵六國大勝泰軍,勝於不當勝!」
「敢問其故?」清亮聲音緊追一句。
「長平大戰後秦國耗損甚大,實不具備一舉滅趙之實力。既已自上一黨一班師,便不當復攻趙國。先祖昭王不聽武安君白起之斷而執意起兵,連遭兩敗。此敗非秦軍戰力不敵也,而在廟算之失也,故云敗於不當敗。信陵君以一己威望奇詭之謀,強奪兵權力挽狂瀾,勝秦軍於措手不及。此戰之勝,既非六國政明民聚,亦非聯軍戰力強大,實為奇謀以救衰朽,終不過使山東六國苟延殘喘也!故云不當勝而勝。」
「好——!」秦人一大是興奮,全場一聲齊吼。待場中聲浪平息,蒙面司馬狠狠咳嗽一聲道:「第二問:春秋之世,一公慣行蠢豬戰法。所謂蠢豬,大要如何?」此問實在離奇,話音落點全場轟然一陣笑聲便迅即平息,都全神貫注要聽王子如何回答。
「有得此問,足見司馬見識過人也!」少年嬴政罕見地笑了笑,竟對這位蒙面考官讚賞了一句,「司馬所指,當是宋襄公無疑。此公偽仁假義欺世盜名,其‘三不’戰法令人捧腹,確如蠢豬一般。堪稱三不經典者,宋齊泓水之戰也。」
「何謂三不?」
「三不者:敵軍無備不戰,敵軍半渡不戰,陣式未列不戰也。」
全場轟然大笑,連北面高臺上的大臣們也是一片笑聲。秦人尚武之風極盛,是人都能對打仗嘮叨一番,然春秋隔世,朝野之間倒也實在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宋襄公的如此三不戰法,一聽之下直是笑不可遏。「天爺爺!老夫一輩子打仗,只聽過攻其不備,誰聽過敵無備不戰?」「呀呀呀!宋襄公倒是豬得可人!咋不遇到我這群冷娃也!」一時嚷嚷不休滿場鬨笑不絕於耳。蒙驁身旁的中軍司馬連擺令旗,場中才漸漸平息下來。
「第三問:當今六國之將,何人堪稱秦軍日後勁敵?」
「趙國李牧!」少年嬴政斷然回答。
「李牧一戰勝匈一奴一,卻從未入中原戰場,以他為秦軍勁敵有何憑據?」
少年嬴政看一眼北面高臺的君臣座席,顯然有意提高了聲調:「邊將李牧,乃當今趙軍最具後勁的年青名將。嬴政少隨外祖遊歷雲中,曾入李牧軍中盤桓旬日。與天下名將相比,此人勇略不輸趙奢,謀略過於樂毅,沉雄堪比田單。尤為可貴者,李牧善於戰法創新從不拘泥陳規陋一習一,勝不驕敗不餒善待將士,大有武安君白起之風!秦軍若不認真研一習一李牧戰法,再敗秦軍者必李牧也!」
「謀略過於樂毅?公子不覺有失偏頗?」蒙面司馬顯然很驚訝。
少年嬴政鄭重搖頭:「樂毅一生一戰,猶虎頭而蛇尾,李牧過之多也!」
全場驚訝不已,俄而議論哄嗡之一聲大起,一班大將更是輕蔑地大笑。蒙驁大皺眉頭,然慮及主考之身執掌程式,猛然一劈令旗高聲道:「一己之論容當後議!公子退場,準備武校——!」話音落點,全場興奮點立即轉移,一聲喊好便三五成群聚相猜度今日結局。六國大商使節的座席區更見熱鬧,紛紛擲下大宗賭金——校武局成蛟勝出!
大約頓飯辰光,校武各方事宜部署妥當。蒙驁一揮令旗宣示宗旨:「強兵能戰者,非趙括之流徒然紙上談兵也!秦以銳士立國,尚耕戰,輕孱弱,雖王族皆然。今日校武為武考根本,校武不過者,前考不足論也……」正在此時,蔡澤晃著鴨步匆匆前來在蒙驁耳邊一陣低語。蒙驁臉色不悅卻也點了點頭,繼續高聲宣示,「武校之本,一在知兵,二在能戰!考校武技,明心志強孱弱!為保考校公允,本主考派一秦軍未冠少卒出陣以為標杆,去少卒遠者為敗。考校兩陣,一陣騎射,一陣搏擊!」
「彩——!」武風瀰漫的老秦人真正狂熱了。
「第一陣騎射考校,各方入場!」中軍司馬令旗揮動鼓聲大起,便見兩騎士身背長弓從南面入口處飛馬而入,白馬騎士為王子嬴政,紅馬騎士為王子成蛟。老秦人一看便知,嬴政白馬乃陰山良駒,成蛟紅馬卻是東一胡一駿馬,各有所長不分伯仲。兩騎方在司令臺前勒定,便見一騎黑馬倏然飛到,馬上騎士長弓箭壺全黑甲冑黑布蒙面,只有兩隻眼睛熠熠生光,身材雖不高大,剽悍沉穩之勢卻全然不似蒙驁方才所說的「未冠少卒」氣象!場中不禁便是一陣哄嗡,覺得今日煞是怪異,兩個考手竟都是蒙面出場,神秘兮兮不知有何蹊蹺?
「外場開啟——!騎士上線——!」
號令一起,黑紅白三騎便走馬來到一道白灰線前一字排開,校軍場南邊的高大木柵隆隆拉開,馬前寬闊的黃土大道便遙遙直通外場。所謂外場,便是馬道出校軍場之後的一片百餘畝大的圈牆草地。騎士須得在這片草地跑得三大圈射出十箭而後入場,全程十里,中靶多且第一個回程校軍場者為勝。
「起!」令旗呼嘯劈下,戰鼓隆隆大作,三騎便風馳電掣般飛了出去。
駿馬展蹄,呼嘯吶喊便如雷鳴般驟然響起!校軍場之內三騎駿馬幾乎是並駕齊驅,飛出外場,遙遙可見黑色閃電已經領先兩馬之遙,其後便是一一團一火焰飛動,最後才是一片白雲。黑騎領先並不為怪,要緊的是王子成蛟的東一胡一飛騎。此馬身材高大雄駿鬃毛長可及腰,大跑之時鬃毛飄飄如同天馬御風,雄武之美當真舉世無雙!「紙上談兵!王子政畢竟不行也!」「一胡一馬飛龍!成蛟得勝!」場中人海嘆息加著驚詫便嚷嚷成了一片。聲浪沸騰之際,紅馬成蛟率先開弓,一連三箭射出,人海又是一陣吶喊呼嘯。
「紅騎成蛟,三箭三中!」遙遙呼喊從外場迭次傳入校軍場。
「黑騎少卒,三箭三中!」
「快看!白馬上前了!」場中一片驚呼。
人眾屏息注目,便見身材並不顯如何高大雄駿的陰山白馬驟然如颶風般掠過紅馬,其靈動神速直如草原飛騎,蟄伏馬背的少年騎手突然拈弓開箭連連疾射。場中一班以目力驕人而此刻自願做「斥候」者便大叫起來:「至少五箭四中!絕非三箭兩中!」
「白騎嬴政,五箭五中——!」外場司馬正式報靶聲隨風傳來。
「譁——!」猶如疾風掠過林海,整個校軍場都騷動了起來。馬上疾射能連發五箭已經非常驚人了,能五發而五中雖匈一奴一騎射也是極為罕見,這王子嬴政神也!
「黑騎四箭三中!」
「紅騎三箭兩中!」
便在聲浪復起之時,人海「斥候」們突然一片驚呼——外場情勢突然生變,白馬長嘶一聲飛躍一道土梁時人立而起,少年騎士樹葉般飛出了馬背飄落在草地——全場頓時屏息寂然!便在場中人海與王臺君臣不及反應之間,那片樹葉竟然又神奇地飄回了馬背,白馬又飛掠草地追了上去!遠遠地,人們都看見紅黑兩騎已經射完箭靶折向回程,而那片白雲卻還在第三圈飄悠。終於,白馬騎士挺起了身子,搭起了弓箭……
「黑騎三箭兩中!」
「紅騎四箭三中!」
「白騎,五箭兩中——!」
隨著外場司馬悠長的報靶聲,白馬又颶風般一逼一近了回程的黑紅兩騎。恰在進入校軍場馬道的剎那之間,陰山白馬一片柔雲般從黑紅兩騎中間飛插上來,堪堪又是三馬並駕齊驅,全場聲浪又一次震天動地般激盪起來。及至三馬在司令臺前勒定騎士下馬,人海卻驟然沉寂了——王子嬴政一身甲冑遍染鮮血,連背後長弓也是血跡斑斑,臉上卻是燦爛的笑著!
「王子政能否撐持?」蒙驁聳動著白眉走了過來。
「戰場流血,原是尋常!」王子政的聲音有些諳啞。
「中途驚馬,差得三箭,是否輸得不服?」
「此馬尚未馴好,騎士之責,嬴政認輸!」
「尚未馴好你便敢用做考校坐騎?」蒙驁大是驚訝。
少年嬴政笑了:「不打緊,它只是怕過大坎。」
「王子膽略尚可也。」蒙驁第一次些許有了讚許口吻,當即對臺上君臣座席高聲報了騎射之考的定論:王子成蛟十箭八中,王子政十箭七中,少卒考手十箭八中,成蛟勝出!轉身便吩咐各方準備搏擊考校。大約小半個時辰,中軍司馬報說各方就緒,蒙驁便高聲宣佈了搏擊考校之法:仍由原先少卒與兩王子做劍術搏擊,每場三合;兩王子不做劍術較量,只以對少卒戰況論高下。宣佈完畢三人進場,俱是秦軍短甲裝束,只是少卒依舊黑布蒙面,平添了幾分神秘。
第一場,成蛟對蒙面少卒。此少卒身材並不高大卻是異常厚實,右手一口闊身青銅短劍,左手一張牛皮盾牌,十足的秦軍步卒氣象。成蛟卻是一口形制特異的一精一鐵劍,長約兩尺有餘,青光凜然閃爍。戰國之所謂一精一鐵者,鋼也。其時鑄鐵成鋼之工藝尚沒有青銅工藝純熟,鋼鐵兵器之打造質量也不穩定,上好的一精一鐵劍要鑄得兩尺以上不是不能做到,而是不能如青銅兵器那般大量製造。惟其如此,秦軍之大路兵器依然是青銅製作,真正的一精一鐵長劍只是大將與貴胄武士們才能擁有的。這便是成蛟一精一鐵劍的特異處。當然,成蛟的盾牌也是上佳品象,光盾面那一圈閃閃發光的銅釘便比蒙面少卒的盾牌釘稠密了許多,一看便是王室尚坊一精一工製作。如此兩人一進場,四周人海便是一陣紛紛喟嘆。
「公子請。」少卒劍盾鏗鏘一交一合,行了一個軍中校武禮。
「戰無常禮。」成蛟微微冷笑,蹲身一衝身形便似一步又似兩步地飄然滑到了少卒身前三尺處,左手棕紅色盾牌當先一齣,一精一鐵青光便倏然到了少卒胸前!少卒早已紮好馬步,長劍刺來之時並未出劍截擊,卻是左手那面已經變得黝黑光亮的皮盾迎住長劍一帶一抹,長劍刃口恰恰便卡在了稀疏的盾牌銅釘之間,只聽嗆啷一聲長響,少卒黝黑皮盾後甩的同時,成蛟也隨著盾牌帶抹長劍的弧形力道猛然前衝,一個踉蹌幾乎跌倒!恰在此時,少卒大盾一回,幾乎跌倒的成蛟又驟然釘在了原地,借勢穩住了身形。少卒說聲方才不算公子再來。成蛟不禁惱羞成怒,大吼一聲便搶步直刺。少卒不躲不閃,短劍出手猛擊盾牌,黝黑盾牌忽地一聲直撞長劍。成蛟直覺長劍如刺岩石,虎口一震長劍幾乎脫手飛出,便在此時,那面黝黑的皮盾竟連綿推進直撞胸前,嘭地一聲,成蛟便撒開兩手結結實實跌了出去……如此威猛幹淨的步戰,引得萬千國人的喝彩聲浪幾乎淹沒校軍場。成蛟還要爬起來再戰,卻被蒙驁沉著臉喝住,轉身又對少卒吩咐,說說他敗在何處?教他知道甚叫步戰!
「先說兵器。」毫無少年嗓質的渾厚聲音從蒙面頭盔下響起,「公子長劍雖然鋒銳,卻是太輕。市井俠士用之尚可,萬馬軍中糾纏廝殺,著著都是死力氣,如此輕劍根本經不起大力一擊。還有這華貴盾牌,銅釘鉚得密密麻麻,一看便是公子自己主張。實戰盾牌銅釘稀疏且露出盾面半寸許,用處便在鎖卡敵方劍器矛戈。銅釘稠密固能使敵方兵器滑開,然更使自己無法著力。我這軍盾可一擊帶你長劍,你卻不能,缺失大半便在這中看不中用的盾牌。」
「戰法之失何在?」成蛟一躍而起拱手請教。
「公子所學搏擊,顯是遊俠劍士所教,多輕靈利落卻少了根基功夫。戰場拼殺務在沉雄。譬如一個盾牌馬步蹲下,若經不起三四支長矛刀劍的同時猛擊,便算不得一個秦軍銳士。畢竟,戰場之上,一對一的較量只是最輕鬆的活計了。」
「成蛟謹受教。」少年王子深深一躬,顯然是服膺了。
「王子有此番氣度,也不枉輸得一場也!」蒙驁罕見地笑了笑。
中軍司馬走來一陣耳語,蒙驁思忖片刻點頭。中軍司馬便舉起了手中令旗:「王子政輕傷無礙,搏擊第二場開始——!」
隆隆鼓聲又起,少年嬴政大步走到中間圈中站定,右短劍左皮盾於秦軍步卒一般無二,甲冑上下血跡斑斑,卻是精神抖擻毫無委頓之象。再看入場蒙面少卒,一口短劍在手依舊戰禮一拱:「公子請。」少年嬴政冷冷道:「足下兵器不全,不足成戰。」蒙面少卒道:「公子負傷出戰,我少得一盾方見公平。」嬴政搖頭道:「校武公平假公平,戰場公平真公平!足下無盾,嬴政不戰。」蒙面少卒慨然一拱:「公子所言合乎實戰,小卒深以為是!」轉身到場邊執定黝黑皮盾再到中央,一招手便紮好了馬步。
「殺!」少年嬴政大喝一聲短劍直進猛砍。
蒙面少卒只將黝黑皮盾一挺,短劍便結結實實砍在皮盾之上。只聽嘭地一聲大響,蒙面少卒巋然不動,少年嬴政卻釘在了原地無法連番再擊。原來,久經戰陣的秦軍老皮盾都是皮質蓬鬆,日每風吹雨打矛戈一交一擊,三層牛皮幾乎膨脹得兩寸多厚,短劍猛擊如砍進樹幹一般被猛然夾住,未經戰場者不明就裡一時發懵,才有這短暫僵持。便在這瞬息之間,少年嬴政一步退後右手趁力一帶,短劍脫開皮盾夾裹的同時人已凌空躍起,盾牌左砸短劍右刺猛攻當頭。蒙面少卒皮盾上揚短劍斜出,盾擊盾劍迎劍,嘭鏘兩聲大響,少年嬴政便重重跌翻!
便在全場雷動喝彩之際,少年嬴政大吼一聲掠地而來,短劍橫砍盾牌翻滾直攻下路!蒙面少卒大出意料,原地一個縱躍短劍攔下的同時,雙腳也被滾地而來的盾牌砸中,未及躍開便踉蹌倒地……
「停!」蒙驁怒聲大喝,「校武有回合,不許偷襲!」
「上將軍請勿責難公子。」蒙面少卒拄劍站起肅然一躬,「公子雖失校武節制,實戰卻是猛士上乘戰法!公子既視校武為實戰,不許我以其傷讓其兵,便當以實戰較量待之。戰場搏殺,秦軍銳士輕兵哪個不是帶傷死戰?此合小卒輸得心服!」
「敢問足下,」少年嬴政一拱手,「盾夾劍時為何不反擊?」
「實不相瞞,」蒙面少卒也是一拱手,「盾迎短劍,是試公子力量。我見公子並非神力,又想試公子應變之能。尋常新手,盾但夾劍便不知所以。公子能於瞬息之間趁力脫劍再行猛攻,實非我所料。」
「那是說,你若當即出盾反擊,我便沒有當頭攻殺之機?」
「正是。」
「既然如此,嬴政輸得心服!」
「敢請指教。」
「我原以為足下遲鈍不識戰機,既是有意考量,自然服膺!」
蒙驁哈哈大笑:「遲鈍不識戰機?你以為他是蠢豬宋襄公麼?」說罷大手一揮,「還有一合如何比?公子自己說!」
「角觝如何?」
「小卒奉陪!」
蒙驁點頭,中軍司馬一聲宣示,場中便山呼海嘯般歡呼吶喊起來。
角觝者,後世之摔跤也,相撲也。戰國之世,角觝是各國民間最為風行的搏擊遊戲,稱謂說法也各自不同。山東六國的雅言叫做「角抵」,庶民百姓卻呼為「一胡一跤」,說得是此等搏擊術原是匈一奴一胡一人傳入。秦國也有文野兩種叫法,雅言叫做「角觝」,其音其意與六國雅言「角抵」相同,語意本源卻是不一。山東之「抵」,取人徒手相搏之象。秦語之「觝」,卻取兕牛以角觝觸之象。《淮南子說山》雲:「熊羆之動以攫搏,兕牛之動以觝觸。」一字之差,見其本源語意。秦國山野庶民卻直呼為「撂跤」或「絆跤」,取其手腳並用看誰能將誰撂倒絆倒之象。西漢轉而稱為「角抵戲」,大約自此成為可以進入宮廷的觀賞遊戲。後世宋元時稱之為「相撲」或「爭跤」。秦滅之後,嬴氏後裔輾轉逃之東瀛,角觝得以「相撲」之名風行日本流傳至今,成為中國古老角觝術的活化石。此乃後話。
趙秦兩國一胡一風最重,兩個大國中都有許多戎狄匈一奴一部族化入,徒手搏擊的角觝之風更是濃烈,老少男女耕夫走卒盡皆以之為強身之法。這生於趙國其母又是趙女的王子嬴政既要與蒙面少卒比試角觝,在趙必是一胡一跤高手無疑!秦軍將士中更是盛行角觝撂跤,這蒙面少卒也未必不是一流鬥士。若是兵器較量,許多人還須得內行解說才能清楚。這角觝撂跤卻有一樣好處:熱鬧好看,誰撂倒誰誰絆倒誰誰壓住誰不得動彈,一目瞭然雖三歲小兒也看得明白。正因瞭如此,萬千人眾比看騎射兵器大是亢奮!
「角觝開始!三合兩勝!」中軍司馬令旗劈下鼓聲大作。
少年嬴政與蒙面少卒已經盡去甲冑,人各光膀子赤腳,惟腰間一根板帶勒住一條寬大短的本色布褲進入場中相對佇立。鼓聲一起,兩人便撲成了一一團一。一個翻滾起來,蒙面少卒箍住了少年嬴政後腰,只要發力,一舉撂倒少年無疑。便在此時,只見少年身形似側似滑,兩手後抓對方衣領,蹲身拱腰一步前跨,猛然發力大喝一聲,蒙面少卒竟一隻口袋般被重重摔到身前!
「撂倒!王子政萬歲——!」全場聲浪鋪天蓋地。
「再來!」蒙面少卒一聲大吼,間不容髮地一個翻滾兩手抱住少年嬴政兩腿猛然一帶,嬴政仰面跌翻在地。蒙面少卒隨身撲上,兩手死死壓住對手兩隻胳膊,少年嬴政三次滾身竟無法脫開!
「撂倒壓住!少卒萬歲——!」
中軍司馬一聲呼喝,兩人重新站起。少年嬴政儼然一個老練的一胡一人跤手,踮著步子向蒙面少卒一逼一近。便在嬴政一撲之時,蒙面少卒兩手閃電般一翻扣住了對手兩隻手腕猛力側向一帶,少年嬴政前僕一步身形未穩之時,蒙面少卒一個隨身滑步摟定少年後腰,接連大吼發力,少年嬴政被結結實實摔到地上,一口鮮血噴出身前黃土竟染成鮮紅!
「啊——!」全場一聲驚呼齊刷刷站起。
蒙驁始料不及,一時愕然不知所措。便在中軍司馬帶著太醫飛步趕到時,少年嬴政卻已經翻身躍起,衣袖拭著鮮血,非但毫無懼色,反倒步態穩健目光凌厲地踮著步子又一逼一近了蒙面少卒。剛剛站起的蒙面少卒立即紮好架勢肅然相對,竟是如臨大敵一般。已經大步過來的蒙驁橫在中間便是一聲斷喝:「校武停止!王子政退場療傷!」少年嬴政一時愣怔卻終是悻悻站定,對著蒙面少卒一個長躬,甩開圍過來的兩個太醫便赳赳去了,竟全無絲毫傷痛模樣。
「王子政萬歲——!」萬千人眾的吶喊驟然淹沒了校武場。
一番諸般善後忙碌,校武場終於在午後散了。隨著淙淙人流彌散聚合,王子嬴政的神奇故事風傳市井山野官署宮廷,也隨著六國使節商旅的車馬傳遍了山東六國。無論人們如何多方褒貶挑剔,卻都要在議論評點之後結結實實撂下一句話:「無論如何,王子有本事是真!」戰國大爭之世,人們最看重的便是實扎扎的才能本領,其時口碑最豐者是「能臣」二字,而不是後世的「忠臣」二字。凡是那些愚忠愚孝復古守舊的迂腐學問迂腐做派,其時一概被天下潮流嗤之以鼻。如孔子孟子與一班門徒者,滿腹學問而被列國棄如撇履不用,庶民百姓更是敬而遠之不待見,非孔孟無學也,實孔孟學問遠世而無實在本事也!當其時,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王子能被天下人說一句有本事,可謂亙古未有之最高口碑了。
各種訊息議論匯聚鹹陽王城,秦國君臣振奮感慨之餘卻也不無疑慮。在議決冊立太子的朝會上,太史令太廟令兩位老臣先後說話,提出了一個已經被所有議論重複過的擔心:王子嬴政的秉性不無偏頗,見之少年可謂剛烈,若到成年加冠之後,只怕……兩位老臣對「只怕」之後的推測躊躇吞吐再三,終是沒有出口。秦王嬴異人一大皺眉頭,大臣們也是紛紛竊竊。
「老臣有說!」綱成君蔡澤的公鴨嗓呷呷蕩了起來,「兩位老大人以及議論疑慮者,無非有二:其一,王子政言行作派與其年齡大不相稱,主見篤定甚於成一人,學識武功多有新奇;其二,較武場有好勇鬥狠之象,拼命戰法活似秦軍輕兵。所謂只怕,說到底,便是怕王子政成為殷紂王一般有才有能的昏君暴君。老夫代言,可算公允?」
「然也然也,我心可誅!」兩顆白頭連點額頭汗水都滲了出來。
「綱成君,莫得老是替一人說話。」老廷尉冷冷插得一句。
「老夫自然有主張!」蔡澤一拍案索性從座案前站起,「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諸位但想,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子,寓處富貴而不甘墮落,奮發自勵刻苦打磨,已然人中英傑也!若無此等方剛血性,只怕湮沒者不知幾多?如此少年縱是稍失偏頗,亦是在所難免。然王子政最為可貴者,在於有主見有學識,雖剛不斜,剛正兼具!太史令執掌史筆,青史之上,幾曾有過如此以正道為立身之本的少年王子?譬如殷紂有才無學,言偽而辯,行僻而堅,雖少有搏擊之勇,然更有漁色一婬一樂之能!而王子嬴政者,所學所言所為無不堂堂正正,不近酒色不戀奢華,只一心關注學問國事。此等王子,雖有缺失,亦必成明君!若善加教誨誘導,粗礪偏頗打磨圓潤,未必不能超邁昭襄王而成秦國大業也!」
「綱成君大是!」蒙驁慨然拍案,「丞相呂不韋柔韌寬厚,學問心胸皆大,最善化人。老臣建言:若能使丞相兼領太子傅,將王子政一交一其教誨,必能成得大器也!」
「臣等贊同!」舉殿大臣異口同聲。
「好……」王座上一聲好字未了,秦王嬴異人便頹然栽倒案前。左右太醫一齊過來扶住,連忙便拿出呂不韋曾經一交一給的丹藥施救。舉殿大臣一時默然,見呂不韋揮了揮手,便心事重重地散去了。
五月大忙之後,秦國在鹹陽太廟舉行了冊立太子大典,王子嬴政被立為太子。秦王同時頒發特詔:罷黜教一習一拘泥的太子傅,改由丞相呂不韋兼領太子傅。旬日之內秦王詔書抵達各郡縣,朝野老秦人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