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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三轅各轍 第三節 初行出山禮 老荀子慷慨一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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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魯天想見老師,託弟子代請。」

荀子笑道:「小子忒多周章,教他來便是。」

李斯答應一聲便匆匆去了。片刻之間,魯天捧著一隻青布包袱進了執一堂,對著荀子當頭便是拜倒在地:「弟子蒙恬,拜見老師!」「起來起來。」荀子從石案後站起來笑了,「蒙恬呵,你不是老夫學生,無須執弟子禮也,日後只與老夫做忘年一交一便是了。」「不!」蒙恬一頭重重叩在地上,「弟子雖就學日淺,然一日為師,終身為師也,弟子不敢僭越!」「小子偏多周章也!」荀子呵呵笑道,「好!老夫隨你,要做弟子便弟子,左右也是個英才。」「嗨!」蒙恬高興得爬起來捧起包袱,「我奉老師兩樣物事!」

「蒙恬,不知蒼山學館法度麼?」

「老師,此物非禮物,文具而已!」

「老夫不乏文具。」

「此文具乃弟子自創,老師用來定然順手。」蒙恬說著便開啟包袱顯出兩隻小小木匣,及至將木匣擺在荀子面前石案上開啟,老荀子雙目頓時大亮——一方打磨極為一精一致的一溫一潤石硯,一支從未見過的長管毛筆!荀子一生文案勞作,自然一眼便看出兩物不同尋常,打量間評點道:「這方石硯乃楚國歙玉硯,名貴則名貴,卻無甚新奇。只這支大筆卻是世所未見,不知是何高明工匠所造?」

蒙恬頗是頑皮地一笑:「老師先試寫幾字,看是否順手?」

荀子也大覺好奇,便從木匣拿起了長管毛筆仔細打量。看官留意,戰國之前古人書寫工具甚是不一,布衣士子有木筆、竹筆、石筆,甚或以白土為筆,貴胄王室有銅筆、翎筆、刀筆(不經書寫而直接在竹簡刻字)、毛筆等等。也就是說,戰國之前的毛筆只是書寫工具之一,而且是貴胄名士才能使用的。其時所謂毛筆,是在一支竹管或木管的末端外圍扎束一層狼毫,狼毫中空而末梢聚合,蘸墨寫字,速度雖未必比其餘筆快,卻有三個顯著好處:一是可在較長時間內反覆使用,二是寫字輕鬆,三是字跡圓潤美觀;同時也有一個缺陷:毛束中空,容易漏墨,常有墨漬玷汙竹簡、木板或羊皮紙,需要寫字者分外小心。儘管如此,因了三個好處,毛筆還是漸漸在戰國之世多了起來,然其形制卻始終是管外縛毛,所以也始終沒有成為人人樂於使用的文具。

荀子手中這支毛筆卻是奇特:一叢細亮的雪白毛支可可卡在末端竹管之中,毛無中空,卻是結結實實一叢,手指觸去,毛尖竟有柔韌彈性!顯然,這一叢白毛比管外縛毛的那種毛筆用毛多了幾倍。

「叢毛如此厚實,吸墨何其多也!」

「吸墨多,寫字多,終歸節儉。」蒙恬立即接得一句。

「好,試試手。」荀子拿過一大張甚為珍貴的羊皮紙鋪開。蒙恬便將新筆浸泡在清水盂中,並在新硯中開始磨墨。待墨堪堪成汁,蒙恬便從清水中拿出毛筆輕輕甩幹,雙手捧給了荀子。荀子接筆入硯,便見硯中墨汁倏忽消失大半,大筆也立見膨脹起來,不禁便是一聲驚歎:「毛筆乎!墨龍乎!」蒙恬樂得大笑:「老師但寫,方見墨龍之威也!」荀子提筆,竟覺大筆沉甸甸下墜,不禁手指一緊腕力一聚,一股心力奮然生出,飽蘸濃墨的大筆在羊皮紙上重重落下,大力揮劃,片刻間便有三行大巍巍然如重巒疊嶂聳立——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萬歲!老師寫得秦篆也!」蒙恬頓時歡呼雀躍。

荀子淡淡笑道:「秦篆筆畫多,看你這墨龍寫得幾個字,叫甚?」說罷將已經瘦癟但依舊整順有形的毛筆湊到了眼前大是感慨,「此物神異也!不漏墨,力道實,粗細濃淡由人,還可蓄墨續寫,當真天工造物!何方神工所制?老夫當親自面謝!」

「老師,」蒙恬頓時紅了臉,「這是弟子做得。」

「你?你能工事?」荀子驚訝得老眼都直了。

「老師明察。」蒙恬拱手道,「弟子嘗好器物,曾將秦箏由九弦增至十二絃,音色頗見豐雅沉雄。弟子離開魯仲連前輩,北上來尋蘭陵,路經故吳越國之震澤西南山地,獵羊野炊;見此地野山羊腋下之毛柔韌勁直,忽發奇想,採得許多羊毫細細挑選,又削得青竹几支,便做成了一大一小兩管毛筆。大管呈給老師,小管想呈給大父,免他責罵我逃外不歸。」

「天意也!新筆出,文明興,蒙恬大功也!」

「弟子不敢當此褒獎。」

「老夫何獎?青史自有蒙恬筆也!」

「老師不做俗禮拒收,便是蒙恬之福。」

「小子偏會說話。」荀子哈哈大笑,「你鼓搗得老夫兩大弟子,老夫便收了這支蒙恬墨龍筆!哎,此物可曾得名?」

「弟子之意,欲以‘荀墨管’三字命名。」

「小子差矣!老夫何能掠名?」荀子懸提著大筆顯然是愛不釋手,「歷來器物,多以工師之名而名。蒙恬所制,便曰‘蒙氏大管’如何?」

「弟子不敢當。」蒙恬紅著臉道,「毛筆乃先世成物,弟子雖有改制,畢竟依然毛筆。譬如弟子改制秦箏,秦箏依然為秦箏一般。」

「明乎其心,遠乎其志,蒙恬必有大成也!」

春分這日,蒼山學館破例舉行了出山禮。

春秋戰國私學大興,與官學不同者,私學大師為學育人多在山海清幽處,譬如計然家、墨家、道家、兵家、名家、農家、醫家、陰陽家等等不可勝數。故學子結業入世,便稱之為「出山」。出山禮者,學子結業辭學之禮儀也。後世私學氣候大衰,且多依附官學而靠近都會,「出山」一說便成了隱士入仕的代名詞,而不再是天下學子的通禮,這是後話。

晨曦初顯,荀子便出了執一坊,一領乾淨整潔的本色麻布大袍,一頂六寸竹皮冠,一雙厚實輕軟的青布靴,灰白的鬚髮在風中飄灑。方出山洞,早已經在洞口甬道列隊的弟子們便是一聲齊呼:「恭迎老師——!」荀子淡淡一笑:「何人司禮呵?」為首青年趨前一步拱手高聲道:「稟報我師:弟子陳囂司禮,出山兩弟子已在祭臺前守儀!」說罷轉身一擺手,弟子們便兩邊簇擁著荀子出了學館庭院。

翠綠淡黃的蘭草山坡上,已經有了一座石條搭建的丈餘高臺,臺下香案的祭品卻不是豬頭羊頭,而是一陶罐亮晶晶的蘭膏。李斯韓非與相陪的甘羅蒙恬四人正肅然跪在臺下草蓆上靜默守侯。聽得身後一聲高呼:「我師與在山弟子到——」,四人便一齊起身轉身深深一躬:「出山弟子恭迎我師!」荀子依然是淡淡一笑,對前後弟子們招招手道:「禮者,心也。你等且莫如孔門弟子,拘謹禮儀過甚而失心境也。」弟子們高興地喊了一聲萬歲。陳囂過來在荀子耳邊低語兩句,見荀子點頭,便是一聲宣呼:「出山弟子告天——李斯——」

李斯肅然舉步,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袍隨風捲起,露出了貼身衣褲的層層補丁與腳下簇新的草鞋。上得祭臺,李斯拈香對天深深三拜,插好香柱對天拱手高聲道:「昊天在上:上蔡李斯今日出山,決明心正志,弘揚大道,張我師門之學!若有欺心私行,揹我師門修身之教,願受上天懲罰!」

「李斯萬歲——」弟子們一片歡呼。

韓非舉步上臺,幾個少年弟子便竊竊嬉笑。原來韓非素來不修邊幅,一領名貴的錦繡長袍揉得皺巴巴堪堪吊在小腿當間,一雙皮靴髒汙得全然沒了光澤,頭頂雖是一頂四寸玉冠,長髮卻散亂得似乎根本沒有束髮玉簪,埋汰之象恰與李斯成黑白對照。也是荀子育人不究細行,若是孔子門下,此等行跡是斷然不能與禮的。饒是如此,韓非卻渾然無覺,瘦骨稜稜的身軀搖上高臺,拜罷竟是憤激悲聲:「煌煌上天,危乎高哉!汝行既常,何致天下文野乖張?汝心既明,何陷韓非於敗亡之邦?嗟乎韓非,才不得伸,志不得酬,蹉跎日月,空有孤憤哉!今韓非出山,上天果有燭照,當許韓非立錐之地伸展我學!若天有幽微,人無遇合,韓非願為天囚,死亦無憾也!」悲愴吟唱在一習一一習一穀風中迴盪,弟子們卻是歡呼無由了。

陳囂惶惶然不知所措,不禁便向李斯一瞥。李斯坦然道:「禮有序,事有法,不以一己為變。」陳囂頓時醒悟,再看老師也是平淡如常,便又是一聲唱呼:「弟子告天畢。我師出山贈言——!」

便在這片刻之間,蒙恬與甘羅已經將韓非扶下了祭臺。因蒙恬不是常學正名弟子,甘羅則是少學離館日後還可能再續學業,兩人皆算不得正式出山,是以不做告天。韓非雖一時悲從中來不能自已,然畢竟曠達之士,下臺便對荀子一躬道:「弟子淺陋,責天悲己,愧對我師……」荀子豁達地揮手笑道:「天亦常物,責之何妨?己心有苦,悲之何妨?」弟子們一片笑聲,韓非也紅著臉呵呵笑了。

弟子們在祭臺下的草地上圍著荀子坐成了一圈。老師對出山弟子做臨別告誡,是傳統風一習一,也是出山禮中最要緊的一環。春秋以來,每每有大師對弟子的臨別告誡便是立身箴言,甚或成為讖語。所以非但出山弟子極為看重,在館弟子也是人人上心。弟子們都知道,老師非但學問淵深,且通曉陰陽相法,雖寫了《非相》篇專門批駁相人之術,然識人料人卻是每每有驚人之語。今日兩位大弟子出山,也是蒼山學館第一次行出山禮,老師必有非常告誡,更是不敢輕慢疏忽。

李斯肅然起身一躬:「弟子出山,請我師金石針砭。」

荀子緩緩道:「李斯呵,老夫送你十六字,但能持之,必達久遠也。十六字雲:恃公任職,恃節謀事,心達則成,志滑則敗。」

「敢請老師拆解一二。」

荀子既淡漠又凝重:「子乃政才,然關節不在持學持政。為政生涯,才具一半,人事一半。明乎此,大道可成矣!」

「我師教誨,李斯銘刻在心!」

韓非起身一躬:「弟子出山,敢請我師箴言藥石。」

「子乃性情中人也!」荀子輕輕一嘆,「但能常心待事,衡平持論,為政為學,皆可大成矣!」見韓非還是愣怔怔看著自己,荀子思忖間又補一句,「屈原者,子之鑑戒也!」

「謝過我師。」韓非似乎想說什麼,終是沒有開口。

陳囂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老師,兩師兄該上路了。」

「好!」荀子站起一揮手,「老夫與你等一起出山!」

弟子們一聲歡呼,便簇擁著老師,簇擁著李斯韓非,在花草爛漫的山道上逍遙而下。到得山口,望著山下一線官道,幾乎所有人都同時止住了腳步望著額頭已經是涔涔細汗的老師。荀子不禁笑道:「出山終須一別,老夫便歌得一曲,為你等四人壯行如何?」李斯韓非兩人尚在愣怔,從來沒有聽過老師歌聲的少年弟子們已經萬歲聲大起了。執事的陳囂卻頗是尷尬地笑道:「可惜也!沒有抬老師古琴來。」「我有陶壎!」蒙恬從皮袋摸出一隻黝黑的物事舉著高聲笑道,「老師,是否楚風格調?」荀子慨然一笑:「好!楚風招魂曲了。」

蒙恬答應一聲,雙手捧定陶壎一沉心氣,深遠高亢而又略顯悽楚的壎音便在山風中嗚咽飄蕩起來。楚歌自成一格,與中原歌詠大是不同。首先,楚歌詞句長短自一由,韻腳亦可有可無,不若中原大多四字一歌,韻腳也大體整齊;其次,楚歌旋律起伏迴旋極大,不若中原吟唱調式相對平直。由孔子刪定的《詩經》所收歌辭三百餘首,文華諸侯各有一章,連孔子不甚喜歡的秦國都有《秦風》一章,卻惟獨沒有收入楚風之歌。屈原死後,《離騷》流播中原,楚歌的獨特風韻終於漸漸為中原人所熟悉。荀子學無軒輊心無畛域,一篇《樂論》,開首便道:「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將音樂首先當作快樂,當作人情之所必須,實在是戰國大家的獨特之論!對自一由灑脫的楚歌,荀子喜愛有加,向弟子們講述天下歌樂,嘗慨然拍案:「雅、頌之一聲雖齊,終不如楚歌之本色也!」

隨著悠長嗚咽的壎音,一聲蒼邁的詠歎驟然迴盪山谷——

河有中流兮天有砥柱!

我有英才兮堪居四方!

天行有常兮,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地載有方兮,不為冬雪,不為秋霜

列星隨旋兮,日月遞炤

四時代謝兮,大化陰陽

人道修遠兮,惟聖賢不求知天

天不為人之惡寒兮

地不為人之遼遠

君子之道以常兮,望時而待,孰制天命而用之!

嗚呼——

我才遠行兮,天地何殤

吾心悠悠兮,念之久常

蒼沙激越的歌聲在山巒迴盪,弟子們卻連歡呼都忘記了。但為戰國士子,誰都知道楚風招魂曲的淒厲悲切,今日荀子唱來,卻是情境大異,使人平添一股烈烈感奮之情懷,弟子們一時竟是肅然默然。及至荀子轉過身來,李斯便是深深一躬:「我師賜歌,辭意深遠,鼓盪人心,李斯謹受教!」韓非也是一躬:「老師發乎《天論》,出乎《離騷》,過屈原之《天問》多矣!弟子當銘刻在心:制天命而用之!」荀子慨然一笑:「韓非呵,子能以老夫之歌與《天問》相比,頗近大道也!屈子者,烈烈有識之士也。然士子盡如屈子者,天下亦難為矣!」

「弟子謹受教!」李斯韓非甘羅蒙恬四人同聲一拱。

「日當正午,離學弟子出山——」

隨著陳囂的宣呼聲,少學弟子們齊喊一聲師兄出山嘍,挽手成圈踏歌起舞,唱得卻是依荀子《勸學》篇編得一支歌兒:「青成藍兮藍謝青,冰寒水兮水為冰。積跬步兮成千裡,十載學兮做礪繩。出山行兮路修遠,學之大兮終得成。」

歌聲漫漫,蘭草青青。李斯韓非四人終是依依不捨地去了。峰頭的荀子如一尊雕象般臨風佇立默默遠望,眼見四人身影漸漸出了山口,漸漸變成了綠色山巒中的悠悠黑點,漸漸消失在通向北方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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