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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白日見烽火(5)(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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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未心潮難平,跑去一樓小嬸嬸房裡,她帶著周身寒氣往錦被裡鑽。小嬸嬸被她凍醒,叫了句小祖宗,翻身摟住她,往下摸了把:「你這一捻細腰,真是讓人喜歡。」

她想,他的腰才真是細。

何未再醒時,已是日上三竿。

她臉埋在棉被裡,閉上眼就是謝騖清。他浴在月光裡的側面像畫出來的,很深的雙眼皮摺痕……挺直的鼻樑往下,鼻尖微微勾下來……

有人隔著錦被拍她,她一翻身見是嬸嬸,嬸嬸湊過來,耳語:「召應恪來了。」

茶室內,謝騖清已挑簾走入。

「謝少將軍。」召應恪立在客廳裡,對他微頷首。

謝騖清輕點頭:「此處我不是主人,無須多禮。」

他讓副官守在外頭,和召應恪面對面落座,如同一旁屏風上的猛虎與山石。

謝騖清看著對面的人:「不知召公子見我,是為何事?」

「私事,」召應恪說,「為了未未。」

謝騖清沉默著,望著他。

「本來不想打擾少將軍,但在這幾天剛得知謝卿淮便是謝騖清,想來私下見一面,」召應恪慎重問他,「不知少將軍可認識何汝先?」

「未未的哥哥。」謝騖清直接答。

「我和他是生死之交,當年在那一場災難來時,我曾聽他提到過謝卿淮這個名字,」召應恪說,「當年為了救南洋的華僑,汝先曾求助一位在雲貴的愛國將領,就是少將軍。」

他並不是問句,謝騖清也沒有回答,算預設了。

「我把未未從南洋帶回北京,汝先卻死在了南洋……」召應恪長久地停住,回憶過去,「而那些僑民和工人因為有少將軍護著,平安回到故土。這一切是不是今日我不挑明,少將軍就不會再提起?」

召應恪說完,又道:「我曾試探過未未,她完全不知道。為什麼你不告訴她?」

有這一層關係,追求何未再容易不過,謝騖清卻半個字沒說。

謝騖清在長久的靜默後,回答他:「我與何汝先並無深交,只往來過兩封電報,除了溝通船期和應允配合,再無其它。我因何家航運相信他,他因反袁而相信我,僅此而已。」

他接著道:「召公子在做軍閥幕僚前,對各省戰事的瞭解恐怕只浮於報紙文章。而我每一天都面對這些,殺敵、救人,護送民眾平安抵達故鄉,這是我一個軍人應當做的,不值一提。更何況在此事上,未未的哥哥失去了生命,這是她的痛處,我想不到有什麼理由要重提她的傷心事。」

那年有電報來找,求助說南洋出了事,在那邊的僑民和工人有危險。謝山海的名字在反袁戰場上太出名,他怕出海麻煩,便以謝卿淮回電,應下此事……他喬裝成平民,帶親信去了南洋。那時謝卿淮沒上過戰場,是他初次用這個名字,在南洋自然無人知曉他是誰,做過什麼,這本該是一樁埋在過去的陳年往事。

室內陷入良久的安靜。

「將軍到南洋……可曾見到了汝先?」

謝騖清輕搖頭:「我到時,何汝先先生已為國捐軀了。」

今日燒的是龍涎香。恰是結於海上的香料,讓人想到南洋潮溼的海風。

何未急匆匆一進茶室,靜得出奇。

貓兒蹲在謝騖清身旁的空椅子上,他手指在貓的背上撫過,貓兒愜意地發出呼嚕呼嚕的喉音。另一邊是久未見面的召應恪。

「睡得還好?」謝騖清問,伸手給她。

「嗯。」何未輕輕走過去,被他拉著,坐到貓兒的那把空椅子上,將貓抱到懷裡。被他問得倒像他是主,自己是客。

「你幾點醒的?」她輕聲耳語。

他笑,在她耳邊說:「比二小姐早。」

兩人這氛圍像極了新婚燕爾。

召應恪坐在對面,像和他們隔著一整條天津海河。

何未和九叔、嬸嬸打了招呼,和謝騖清離開九叔家。

「如果你還有時間,我想帶你見個長輩,」她坐到他的車裡,低聲說,「他一直想認識你,只是沒機會。」

謝騖清看時間來得及,跟著她去了法租界。

哥哥的老師住在租界裡一個不起眼的街道上,樓門裡有鐵柵欄,還有個看守。她說要見姓晉的人家。看守上去問,沒多會兒下來給他們開啟鐵門,硬邦邦提醒她晚七點鎖門,務必下來。因張作霖帶著軍隊入關,駐紮在天津,租界最近看管都嚴了。

晉老見她來十分高興,打量跟在何未身後的青年將領:「這位是謝家的小將軍吧?」

也就是這種年紀的人,會叫「小將軍」。她聽得暗笑。

晉老的一個侄女在此處照顧他,為幾人泡了茶,便將客房門關上,讓他們談正事。

晉老深嘆口氣,瞧著謝騖清說:「你們也該收到訊息了,臨時政府已做了《外崇國信宣言》,表示尊重各國在華的既得利益。你們提出的主張是沒有結果的。」

謝騖清沒有任何意外的神情。

晉老接著道:「我就是為了避開和談,才來天津養病的。你們這些年在南方,堅持得十分辛苦,我不想再成為壓到你們身上的一棵稻草。」

謝騖清笑了笑,反過來安撫這位老人:「對這一切我早有準備,老先生不必過於傷感。」

晉老悵然地笑笑,想到什麼,立身而起,出去拿了一個布袋子回來。

「這是我的一點兒捐助。」

謝騖清和何未同時意外。

「老師,您這些是用來養老的……我來就好。」她想阻止。

晉老擺手:「這是我給小將軍的,」他把那個布袋子開啟,竟是厚厚的四捆金葉子。這一看便是專程找人融化了打造的。金葉子這種東西最方便攜帶,薄可摺疊,塞在書裡或是縫在衣服裡都容易。老師攢下這些不容易,竟全拿出來了。

謝騖清不肯收,晉老說什麼都要給:「這一回軍閥們打仗啊,你是沒見到,他們的空軍有多少飛機,他們有錢,還從白俄請了百來個飛行員過來。我看著著急,怕你們吃虧。拿著,小將軍,這是我個人的,個人捐助給你們的。」

晉老說完,拍著謝騖清的手背:「我做了半輩子的外交,除了忍和讓,什麼都沒做到,我這輩子怕是看不到頭了。等你們贏了軍閥,就能再談廢除條約,收回國土。小將軍,靠你們了。」

她鮮少見他向誰行板正軍禮。那些軍官們每每對他行禮,雙腿軍靴並在一起,常有啪嗒一聲金屬碰撞的輕響。眼前的謝騖清雙靴併攏,挺直背脊,對這位老人敬了一個有力的軍禮。

他肅容道:「吾輩職責,萬死莫辭。」

這是她初次見他和人談國事。

謝騖清的臉在黃昏日光裡,被渡上了一層紅。他側臉旁就是那個光源,一個並不刺人目的落日。她想象得出,殘陽如血下的戰場,他於馬上遠眺萬里青山的樣子。

其實他更像夜裡那一輪皎潔,如霜似雪,是個喜好靜的人,這樣的人偏偏做了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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