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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烈酒醉繁花(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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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騖清久久不語。他黑壓壓睫毛下的眼睛,像十萬青山下的灕江水,有著狂風席捲後的寧謐。他似乎想做一個低頭的行為,掩去眉間的震動。

他對斯年伸出左手,斯年像終於有了勇氣,抱住了他的腰。六歲的孩子,竟很懂事地曉得這是在外面,哭也憋著聲音,兩隻手臂摟住謝騖清的腰不放。

哭到後頭,謝騖清把她抱到坐腿上。

斯年摟住他的脖子,抽泣著,像極了那天抱著他哭得停不住的何未。

謝騖清原想讓她改口,但轉念一想,既已成了習慣,自然是叫少將軍更安全。

斯年懂事,雖坐得不是傷腿,仍擔心他疼,主動下來。小孩子一會兒靠在他左邊,一會兒跑到右邊,拉著他的手,小心問:「你和我們回北平嗎?」

謝騖清笑,輕聲說:「當然。」

自此,斯年再不哭不鬧,何未撈起個冰桃子,瀝乾淨水,遞給她。她規規矩矩地坐到何未身旁的高背椅裡,兩手捧著白裡透粉的桃子,吃了兩口,咧嘴一笑,想又笑,湊在何未耳邊小聲說:「少將軍比照片裡還要像將軍。」

小孩子再吃兩口桃子,溜下椅子,將剩下半個桃子遞給扣青後,擦乾淨手,恭恭敬敬給謝騖清鞠了個躬,竟拉著扣青要下樓。

「不多會兒嗎?」何未奇怪,過去,彎腰耳語問她,「害怕嗎?」

斯年抿嘴笑笑,搖頭,耳語回答:「你今晚別回家。」

她說完,後退兩步,拉著扣青的手,往樓梯那裡拽。

扣青和林驍都瞧出小女孩是要給他們留相處時間。

林驍識相地一把抱起斯年,扣青對謝騖清禮了一禮,兩人一道帶小女孩離開包廂。

「她倒是像你。」謝騖清拿起冰水裡最後一個桃子,剝著外皮。

他將剝了兩圈兒皮的桃子遞給她。

自相識以來,兩人難得有如此日日相處,不問分離時辰。

謝騖清讓她在竹簾子後坐著,他在前頭見客。

謝騖清一齣現,舊人們紛紛露面,並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謝騖清自南方而來,有著他們沒有的關係網,無人不想從他這裡獲取訊息和關係。而謝騖清想借他們的手,營救至今被困在監獄的同仁們。

送走幾批客人後,他稍作休整,讓人開啟了竹簾子。

「稍後,你會見到一位故友,」他賣了個關子,「他從天津火車站過來的。」

謝騖清似心情愉悅,撐著手掌,往窗畔站。

「是什麼人,讓你如此高興?」她好奇。

謝騖清一笑,指樓下。

一個提著皮箱子,風塵僕僕摘下墨鏡的男人……正解著襯衫領口,抬頭往向兩旁。身後,跟著進來的一位比他從容得多,兩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問小廝,該往何處上樓。

何未眼瞅著兩人上了木樓梯,沿著紅木走廊,在大紅燈籠下往此處來。

她回身,面對來客。

拎著棕黃色皮箱子的白謹行邁入包廂,踏著紅木板,染了灰的皮鞋站定,對著謝騖清和何未一笑:「不知該先招呼哪一個?」

鄧元初掏出手帕,擦著臉上的汗:「你只管上去抱他太太,他不敢說什麼的。」

謝騖清笑著,倚靠在窗畔:「未必。」

何未被他們三個男人的調侃逗笑了,主動上前,對白謹行伸出右手,白謹行緊握住她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白謹行鬆開手,直接道:「當年我在歐洲,真如你所說,險些被登出了護照,幸好有晉老的照應。這一回,我可是帶著感恩的心,來道謝的。」

何未和鄧元初的笑容同時散去。

「你沒告訴他?」何未問鄧元初。

「我們也是在門外碰到的,」鄧元初道,「你說吧。」

何未默了會兒,說:「晉老走了,在濟南出事那年走的。」

那年的濟南,外交官談判被挖眼拔舌的訊息傳到天津,久病纏身的晉老被氣得高燒不退,守在他床畔的侄女後來對何未講,晉老哭了幾個晚上,這比當年的巴黎和會還要讓晉老受創,外交官在本國領土上被殘忍殺害,聞所未聞……

支撐著老者的精神力,從個訊息開始完全潰散,當晚便走了。

「他走前問了許多遍……為什麼,」她輕聲說,「為什麼會這樣。」

老人的不甘心,一生的不甘,盡在這句最平常的話裡。中國人做錯了什麼。

當初的關東大地震,各界人士賑災捐款還在昨日。

而如今,中國人的善意早付之東流。

***

從天亮到天黑,下邊熱鬧了幾輪。

包廂走廊有人點上一盞盞燈籠,大家草草用了晚飯,才從情緒裡出來,談起了正事。

白謹行來,一為營救天津被困的同仁,須借謝騖清和鄭家的關係。二則是為運送一批從港澳買來的槍,送去後方。「我們的戰士,好多都用梭鏢和紅纓刀,」白謹行說,「有槍都要勻著用,給槍法好的人。」

這批槍是幾個將領從家裡拿錢買的,只是運送無方,怕被查扣。

事關重大,細節不敢在電報裡說,所以白謹行一聽說謝騖清北上,料定他要見何未,便急匆匆來了。「聽說何家在長江航路上有關係?可安全?」白謹行不同她客氣,直接問。

何未略作思索:「我給你們想辦法,一個最穩妥的辦法。」

白謹行一見何未應承了,安了心。

何未的本事,他在南方有所耳聞。

兩人相視一笑。

忽地都記起,曾在何家後院裡初相見的那回。

白謹行心事落定,有了調侃的心思,端起後邊的桂花茶,笑吟吟看謝騖清:「你可曉得,我是何時猜到他心裡有你的?」

她搖頭,謝騖清無奈一笑。

鄧元初一個「局外人」不嫌熱鬧大,追問道:「老白,少賣關子。快說。」

「那天,他去了西次間,你們家的那個小丫頭抱著罐子過來說,謝少將軍要了一杯可可牛奶,我就猜到,這小子一路催著逼著我入京,不過是命運安排,讓我做了個媒人。」

鄧元初先是驚訝,隨後笑了:「這一物降一物的道理,亙古不變。」

大家多年兄弟,誰還不知道謝騖清不愛奶腥氣的東西。

當然,那天的何二小姐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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