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起床邊的紗帳,看來他練過功之後,發現我已經睡下了,就自動到外面的水池邊去吹了吧,好在我們呆的跨院和客棧裡其他的房間閣著迴環的長長的走廊,他輕聲的吹奏也不至於影響這裡的其他住客。
今天的簫聲聽起來不似前幾天的沉重,反而是一種說不出的甜蜜和輕鬆,看來他的心情也在變好,不想直接推開窗子打擾了他的興致,我只是輕輕的挪到了面向水池的窗戶前,透過縫隙向外看了看,他就坐在水池邊,一個仰望明月的姿勢,很想看看他這會的表情,我小心的伸出手,一點一點的輕輕的將窗子推開了一條縫隙,一道可以看到他側影的縫隙,月光映得水面閃著點點的光華,看起來真的很美,不過他的眼神中,卻閃爍著更加美麗的光華,只是不知道,透過這一輪高掛在天空的明月,他的眼睛裡,究竟看到了誰呢?
這一夜的簫聲委婉清悅,我背靠著窗子慢慢坐下,微微閉上眼睛,簫聲便在眼前勾勒出了一副好美的畫卷,江南的早春,繁花似錦、垂柳依依,一個英俊不凡的男子和一個活潑美麗的女孩在喧囂的塵世中偶然相遇,宿命中的緣分默默的牽引著兩顆年輕的心靈,這該是怎樣的一種幸福與快樂呢?簫聲時而跳脫時而婉轉,到像是兩個年輕人在低聲細語、輕笑玩鬧……
美好的音樂總是能夠讓人從心底微笑、浮想聯翩,即使傾聽的物件是我這樣一個滿手血腥的人,只是就在我猶自沉醉其中的時候,簫聲卻忽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快得連我嘴邊的微笑都不及收斂,石破天驚的鉅變,傷痛的離別,牽動著我的心,在隱隱做痛,這是怎麼了?我很想起身看看窗外,方雲天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製造出這樣的美麗和悲涼,他的表情又變成了什麼樣子,只是當我的手觸到窗戶的時候,卻始終是沒有勇氣向外看上一眼,我的心分明在告戒自己,這些都不關我的事,我和他本來就只是萍水相逢,他無論高興也好,悲傷也罷,終究是不關我的事情的,就如同今夜這簫聲,那份甜蜜不因我而起,這悲涼自然也就和我毫無關係了。只是,我的心,為什麼這麼難過,這是怎麼了?
忽然覺得很冷,我無力的縮回手,抱著雙膝,儘量的讓自己團成一團,這樣可能會比較暖和,也比較安全,簫聲在最悲涼的地方嘎然而止,四周留下的只是一片讓人害怕的寂靜。那一夜方雲天始終呆在水池邊,就如同我始終團坐在窗邊一樣。
我的心一直在瑟縮著,又冷又痛,先前的睡意不知何時又纏繞在了我的周圍,朦朦朧朧的,柳飛煙的笑容在眼前放大著,這個幸福的女人,她竟然能夠那麼輕易的贏得一顆高高在上的心,楚飛揚的心,只因為她是單純又善良的女子嗎?怎麼會忘記,一個男人,無論是操縱著怎樣黑暗的勢力的男人,最終有資格和他站在一起接受別人目光的女人,都該是這種純淨無暇的美麗女子,她可以不懂人情事故,不知道江湖的險惡,不知道面前的一張張笑臉背後隱藏著怎樣的殺機,她只要在危險出現時,第一時間躲藏在男人身後就足夠了,當然,如果她還精通廚藝、會一些女工針黹、懂點音律繪畫就簡直完美了,很不幸的是,柳飛煙就是這樣一個完美的女人,她所擁有的,是我今生,不,也許幾輩子都不會有的,像我這樣滿手血腥的女人,即便是再有輪迴轉世的機會,一身的血債之下,還會有怎樣的將來呢?我,註定是不能變成一個那樣柔弱、善良的女子的。何況,也許,連一個可以期望來生的機會也沒有了。在我眼前晃動的,又何止是柳飛煙,還有楚飛揚,他可以對我那麼不屑一顧,卻為她露出那麼溫柔的笑容,微笑著,看著柳飛煙在院中捕蝶嬉戲,在她遇到危險時第一時間出現……
不知何時,楚飛揚和柳飛煙的笑聲遠去了,眼前的人影又變成了方雲天,那樣的朝著我的方向微笑著,驅散了周圍的陰暗,我很想跑過去,不知為什麼,就是好想靠近過去,只是腿上卻忽然變得千斤般沉重,越是著急,越是不能挪動分毫,就在我焦急萬分的時候,一個嬌小的身影已經撲到了方雲天的懷中,那身影也一樣的熟悉,但又好象不是柳飛煙,女人,嬌小的女人,我還認識誰呢?是誰呢?要把我向往的陽光一點不留的全部帶走?我很想叫住方雲天,叫他不要走,不要留下我在無邊的黑暗裡,但是方雲天對著那女孩露出的溫暖的笑容讓我緊緊的咬住了嘴唇,是的,我什麼都沒有,在這個生命的軀殼中,為我保留的,就只有這麼一點點可憐的尊嚴了,如果要我開口去企求什麼,我寧願選擇死亡,是的,我寧願去死。
當然,這去死的念頭一下子驚醒了朦朧的我,四周好黑也好安靜,我的身邊,只有一直都在那裡的長劍,我惟一可以信賴的朋友就是它了,好可笑,為什麼要我去死,今天的一切,並不是我最初的期望,今天的一切,也不全是我一個人造成的,為什麼卻要我來承受一切,為什麼我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樣,假如是我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的到。
就這麼想的時候,人已經悄悄出了房門,繞到了水池邊,方雲天靠在池邊的柳樹幹上,耳邊傳來的呼吸聲很平穩,應該是睡著了,真是個好機會,手中的劍一點一點的抽了出來,就這個距離,我的劍從來沒讓我失望過,只要內力一吐,方雲天帶給我的煩惱就煙消雲散了,我殺的人太多了,絕不在乎多他一個人,反正也是一個註定不會屬於我的人,與其將來看到他和別人在一起時心碎神傷,倒不如殺了他。
就在寶劍要完全出殼的時候,方雲天忽然動了一下,醒了,我急忙把劍推了回去,但是要想在他眼前消失看來是不行了,因為他的頭已經轉向我,微微露出了笑容。
我有點尷尬,要殺他的確是有點心神恍惚之下的決定,但是,剛剛,其實我已經清醒了,卻依然很想殺他,因為我不能允許有第二個楚飛揚出現,我的心已經再沒有任何力氣去負擔這樣的傷痛了,如果我不殺他,我不知道將來的某一天,自己會不會因為愛上他,又不得不看著他對我露出輕蔑的、甚至是仇恨的眼神或是因為看著他愛上一個柳飛煙樣的女子而變得瘋狂。
我不知道愛情究竟是怎樣的,為什麼人有對它嚮往的本性,就如同我不明白飛蛾為什麼那麼執著的撲向烈焰一樣,只是知道我不能再嘗試,我身上的傷口已經太多了,有可以癒合的,但更多的是不能癒合的,如果我還想活著,就要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上,再多上一道永遠也不能癒合的傷口,這是我惟一能為自己做的事情了。
不過今天,方雲天醒了,面對他純潔溫暖的笑容,我沒有力氣出手,算他走運好了,不過,如果他還不主動離開的話,在我愛上他之前,我會殺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