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裡,拿起我的包袱,我才覺得眼前一陣陣的發黑,紅霞山莊裡留下的傷口,經過激烈的一戰,已然重新裂開,剛剛竟然也沒覺得疼痛,胸前卻早已紅了一片。今天這是怎麼了,竟然連痛的感覺都喪失了,試著深呼吸,還好,除了這一處的皮肉傷外,沒有其他的傷處,只是累了也餓了,不過還是要快點離開這裡再說。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我已經發現不妥了,午後的巷子裡,安靜的不太象話,而且,濃烈的殺氣讓人呼吸困難,就知道不會如此簡單了事,看來,更精彩的事情,果然會發生在後面,不過,我是誰呀,明月山莊最出色的殺手冷焰,從來只有我殺人,既然外面的這些人活得比較不耐煩了,我也無話好說,動手就是了,全當做做好事,送他們一程好了。
我很隨意的一下子拉開大門,迎著風,衣帶飄然,冷冷的掃視著周圍刀劍出殼、緊張得鴉雀無聲的人群,丐幫、武當、崆峒、峨眉、少林,江南的幾大幫派,很整齊的都來了,把個窄窄的巷子擠得連回身的餘地都沒有,看來,今天他們是預備用人海戰術,打不死我也預備累死我,有趣,我的嘴角不由露出了笑容。眼前的人群中,不知有多少面孔露出了我最厭惡的神情,驚豔與鄙視,都是我最討厭的神情,因為他們不配,不過,我依舊在微笑,反正今天這些目不轉睛看著我的人,都只會有一個結局,就是死。
我的笑容在看到人群的一角時僵住了,是他,方雲天,一個無論站在那裡,都永遠那樣奪目的人物,他站在那裡,手上拿著的,分明是一些食物,臉上,卻是一種似哭似笑的神情,寫著不信,寫著痛苦、甚至是絕望,這是怎麼了,他為什麼要用這樣的神情看著我,不是他透露了我的行蹤,為我引來了這樣的一場殺戮嗎?為什麼他的神情卻那樣的無辜、那樣的痛苦,讓我在生死的一線之間,連恨他一下都做不到,為什麼?
空氣在我的周圍似乎停止了流動,一整條巷子裡,站滿了人,拿著十八般兵器的江湖人,卻沒有一個人發出任何的一絲聲音,在這樣的一個秋日的午後,等待著一場命運的宣判。我面前的每個人都很緊張,江湖中人,雖然過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但這並不意味著人人都對死亡無所畏懼,只有無知的人才會無畏,熟悉兵器、熟悉殺戮的人,對死亡是無比畏懼的,因為他們清楚的知道刀鋒和劍刃的可怕。如果說,今天我在這重重的包圍中,還有一線活下去的希望,這希望就來源於這些人的膽怯,他們既想殺死我,又不想付出代價。有的時候,人多反而不是什麼好事,人一多,遇到事情就會互相推委,都想坐收漁翁之利,試問,世上又有幾個人有那樣的運氣?
對面的這些人就這麼互相瞄著對方,等待有人先衝上來送死,於是就所有的人集體站在原地,不對,不僅是站在原地,甚至還有向後退的趨勢,人人都想退後一步,好把身邊的人顯露出來,讓身邊的人搶先送死,大家抱著同樣的念頭時,隊伍就開始緩慢的向後,真好,看來我能爭取一點時間,恢復一點體力,至於一會,殺一個是本錢,殺兩個就賺到了,憑我的本事,就算最終難逃一死,在死之前,也足以讓這裡血流成河了,說不定很多年後,人們說起今天的一戰,仍然會膽顫心寒,承認中原武林正道,多年以來,從未經歷過如此損失慘重的戰役,身為一個殺手,即便是一死,也足以快慰平生了。
人群漸漸的向後退去,眼角餘光掃過,方雲天依舊站在那裡,是現場始終沒有後退的不多的幾個人中的一個,只是那眼神,讓我的心猶如針刺一般,很痛。
也許是感受到了人群后退的速度在加快,丐幫中一個五十上下,目露精光,長相粗礦的人站了出來,這人手持一根長五尺的木棒,樣子雖然不起眼,不過在江湖上走動的人卻都認得,這木棒是天山上特有的降龍木製成的,堅逾金鐵,正是丐幫歷代相傳的寶物,想來這人就是丐幫現任幫主許慕然了。
只見許慕然大步向前,轉眼已到了我的面前,手中降龍木向天一指,人群的後退瞬間止住了,看來丐幫多年以來,與少林齊名,號令武林,氣勢果然非凡。這一刻,生死於我,已經沒有絲毫的意義了,作為一個習武之人,我只期待和他的一戰,和一個真正的高手,生死一戰,人生至此,也算了無遺憾了。
冷冷的眼眸這時也終於有了光彩,我轉過頭來,不再看方雲天,而是對上了許慕然圓睜的雙目,他的眼神里是切齒的痛恨還有必殺的決心,我記的沒錯的話,他當丐幫幫主也有二十年了,縱橫江湖,大小戰役經歷無數,其中還有幾次,將明月山莊的高手打成重傷,這樣的人物如今站在我的面前,而且頃刻之間就會對我出手,我該感到害怕吧,如果是正常的時候,我真的會害怕,因為取勝的機會太渺茫了,不過,今天,我不害怕,死於我來說,也許更是一種解脫,這樣我就不用面對太多自己不願也不知如何面對的事情了,不用面對方雲天,不用和他一戰定生死,所以,我的眼眸裡透出了笑意,是的,我笑了。
我的笑容也極大的震撼了許慕然吧,當然,他的年紀,當然不是為我的容貌,因為他分明是很惋惜的開了口:「你很有膽量,這些年,江湖上的少年英豪我見過不少了,但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笑的,你是第一個。」
我冷笑,清脆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許幫主謬讚了。」
「我幫中的兄弟收到線索,明月山莊的殺手冷焰身在姑蘇,藏身在這小巷的宅院裡,當真就是閣下嗎?」許慕然問。
「如果許幫主沒有確切的訊息,又怎麼會率領這千軍萬馬包圍這裡,既然已經包圍了這裡,又何必多此一問呢?」我好整以暇,輕鬆的好象這時我正和一個熟人品茶閒聊。
身後一聲輕響,不是什麼人出手的聲音,倒象是什麼物事掉在了地上,我微微側目,是方雲天手中的食物,為什麼他是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神情,為什麼好象是我的話帶給了他極大的震撼?
「看你年紀輕輕,又有一身的本領,也不象是正邪不分、善惡不明的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今天如果你誠心悔過,願意自廢武功,並且說出明月山莊的位置,我許慕然可以替天下英雄保證,過往的種種都會算在明月山莊身上,一切與你無關,你也可以過幾天遠離江湖的安穩日子,如何?」
好誘人的條件,不過卻選錯了物件,所以我能回答他的,不過是一陣冷笑:「許幫主,今天您既然率領這麼多江湖武林的英雄來了,還是別在口舌上多費功夫了,請您直接劃個道吧,別讓大家等得太久。」
許慕然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就點了點頭,說:「既然你執意一戰,我也不再多說,今日來到這裡的,都是中原各大門派的弟子,他們也許不是各個同你有仇,不過,與明月山莊卻都有血海深仇,單打獨鬥,他們不是你的對手,但仇還是要報的,所以,一會動起手來,也就別怪咱們不講江湖道義,以多取勝了。」
不愧是老江湖,準備以多為勝卻還能說出這樣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來,不過沒關係,原本也沒指望他們會有別的什麼辦法,其實這麼多的人,單打獨鬥,最後累死的還不是我,反而成全了豎子的名聲,還真不如混戰一場好。
見我挑了挑眉,沒有說話,許慕然也不再多話,他後退兩步,降龍木一揮,剎那間,小巷裡殺聲震天,數不清的刀劍向我揮來,我的長劍也在瞬間出鞘,舞起一片劍光,有那麼一刻,心裡豪情激盪,以一劍會盡天下高手,這樣的時刻,人一生又能遇到幾回呢?
到處是晃動的人影,到處是揮舞的兵器,到處是飛濺的鮮血,我的劍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妖豔的光芒,真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好劍,它在人群中恣意的舞動著,沒有特定的步伐,但每走過一步,都會在四周留下一片美麗的殷紅。
人依舊在源源不斷的衝到眼前,我的心是一片空白的,思想、感情……屬於一個人的思維,在這一刻,幾乎全部消失殆盡了,我的整個人似乎都在追隨著寶劍而舞動,眼前的所謂武林正道中人,漸漸的在我眼中也就不那麼清晰了,心裡只有一個聲音,在說:殺死這裡所有的人。於是,我的劍就這樣在人群中上下翻飛,巷子實在太狹窄了,湧進來的人又太多,這樣一來,反而失去了充分發揮自己能力的空間,衝在前面的人此時多少是後悔了,拼命想趁亂溜出去,衝在後面的人為了不喪失前面的人牆,又在拼命向前擁,好阻擋住前人的退路,開始時還知道刀劍無眼,多少留意些同伴,等到我的劍如長虹般在人群恣意穿梭時,他們害怕了,都想舞動兵器保護好自己,狹小的空間裡,怎能容人這樣的做法,不知又多少人,根本還沒等我的劍到來,已經或死或傷在周圍自己人的手中了。對此情形,任何一個冷靜的旁觀者都會搖頭冷笑吧,不過,這些死的真的很冤枉的人,毫無疑問都要記到我的帳上了,誰讓我是個人人得而誅之的殺手呢?我身上揹負的血債越多,人們殺我的理由就越充分,不是嗎?
如果就這麼一直放任自己瘋狂的殺戮下去,究竟會出現怎樣的情況呢?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本性在漸漸被血淹沒,忽然,一抹熟悉的身影呼的從眼前閃過,我的劍終於遇到了對手,隨著另一隻劍的舞起,她帶動著美麗的殷紅畫卷的腳步終於停頓了。
是方雲天,他終於還是出手了,他的出現,讓我漸漸沉淪的心一警,人也瞬間清醒了,周圍的景象真讓人噁心,除了觸目驚心的紅之外,還是紅,濃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這還是那個寧靜幽雅的小巷嗎?這還是那個我和方雲天一起聽琴、看劍、品茗的人間天堂嗎?這那裡是天堂,煉獄也不過如此吧,這竟然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
這一刻,我不敢抬頭看方雲天一眼,我精心的掩飾了這麼久的真相,終於還是在他面前,用最殘酷的方式暴露了出來,我在他的面前殺了人,而且不是一個、兩個人,是數不清的人,這一刻,我的臉一定非常的可怕,充滿了嗜血的猙獰,是的,猙獰,再美麗的面孔,終究掩飾不了我的本性,冷血又無情,一個殺手中的殺手可怕的本性。不知道方雲天此刻的心境如何呢?他和我動手不止一次了,不過都是點到即止的,即使期間也發生過一些危險,終究也是在控制中的情況,而今天,眼前的局面已經不再是幾個人就能控制住的。
方雲天的出現,終於還是喚醒了我的人性,我不想再殺人了,今天我已經賺得太多了,人不該太貪心,只是,收手又談何容易?也許是被我無情的殺戮激怒了,方雲天的劍今天迸發出了驚人的威力,牢牢的困住了我,其實也不是今天他的發揮超長,而是以往,他施展的時候多少留了餘地。
我們的功夫本來也算旗鼓相當,不過我激戰兩場,眼下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再加上週圍不停偷襲我的人實在太多了,幾招下來,我漸漸開始落到下風了,看到了這個契機,那些本來已經被我嚇破了膽的傢伙重又起了勁頭,掄著十八般兵器,從四面圍了過來。也難怪,一會我真的支援不住的時候,誰的兵器最先招呼到我的身上,誰就會在這個江湖一夜成名,手刃明月山莊最出色的殺手冷焰,這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機會,誰殺死了我,誰就會成為整個武林人人稱頌的英雄,受到很多很多人的景仰,換做是我,這樣的機會也該把握呀。
看著周圍那一雙雙被名利衝得發昏的眼睛,我止不住的冷笑,沒錯,今天我很難從這樣的包圍中脫身,生死我都認了,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依舊有選擇如何死的能力,選擇死在誰手上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