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了,四川分舵的事情發生之後,武林又陷入了空前的安靜當中,明月山莊的主人始終沒有下達任何報仇或是調查的命令,每天議事廳裡,關於武林各門各派的訊息依舊源源不斷的送達,楚飛揚的淡定從容,讓山莊內的眾人逐漸安穩了下來,沒有人懷疑楚飛揚的決斷,大家都相信,他不會讓兄弟的血白流,現在的靜默,只是在等待最好的時機,只要一個機會,他會創造很多奇蹟出來,是的,他能,普天之下,原就只有他不想做的事情,卻沒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除夕就在這樣的一種靜默中到來了,明月山莊和天下其他地方惟一不同的就是,這裡從來就沒有慶祝新年的習慣,爆竹、煙火、對聯、門神、壓歲錢、熱鬧而忙碌的人群,所有和年這個字眼扯上關係的節目,這裡幾乎都沒有。要說除夕和其他的日子惟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所有的人都會在議事廳旁那間裝飾得素雅的花廳裡,一起吃上一頓飯。
據說這裡的除夕沒有爆竹、煙火,是為了不洩露明月山莊的所在,不過日子久了,真正的原因也就沒有人追究了,反正這裡的人,大都不喜歡熱鬧,越是安靜,才越是他們需要的。於是每年的這一天,飯照舊吃的比較沉悶,菜的花樣雖然是格外的多,酒也沒有限量,不過卻從來沒有人真的喝醉過,其實明月山莊的安全並不需要擔心,不過身為殺手,無論在何時何地,始終要讓自己保持最佳的狀態,這點自覺是不用別人提醒的。
沒有太多的寒暄,年夜飯很快就吃過了,轉眼竟又是一年了。
楚飛揚照舊在大家吃過飯後,率先離席,在座的眾人這才紛紛起身,有習慣早睡的,自去睡覺;有想依舊俗守歲的,當然也自去守歲。滿滿一花廳的人,倒是瞬間走個乾乾淨淨。
其實楚飛揚並沒有走遠,此時還不到二更天,加上是寒冬,早晨太陽出來的又晚,現在,還只能算做是夜的開始,回房間,還太早了。
在山莊內信步,除夕的夜晚,天上少了皎潔的月光,山莊內也照例沒有更多的燈火點綴,夜在此時,也就格外的顯得黑暗了,四下無人,唯一回應他的,就只有鞋子踩在積雪中,發出的輕微聲響了。
這樣的除夕之夜,在很多人眼中是一種莫名的淒涼,少了燈紅酒綠、觥籌交錯的場面,還算什麼新年呢?不過這樣的生活在楚飛揚來說,卻是稀鬆平常不過的,這樣的生活,他過了實在太多年了。
記憶退回到十八年前,那年他剛滿六歲,也是一個除夕的夜晚,明月山莊的年夜飯和今天晚上的也差不多吧,只是當時參加的人沒有現在多就是了,父親從一開始就陰沉著臉,這使得本來就顯得沉悶的飯桌平添了一份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沒有人知道明月山莊的主子心裡在想什麼,當然更沒有人敢多問一句。大家都儘量的低著頭,全神貫注的對付著碗裡的飯,桌子很大,菜的花樣也很多,不過每個人努力吃的,也就是正好放在眼前的那樣,每個人都抱定一個心思,就是快點吃完,快點離開,免得引火上身。
楚飛揚還只是個六歲的孩子,雖然他從有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每天被父親嚴厲的督促著練功,但是他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孩子就喜歡熱鬧、喜歡吃好多好多好吃的東西,然而,現在,放在他面前的,卻是一盤再普通不過的青菜。雖然同桌吃飯的幾個壇主都沒有伸手去夾別人眼前的菜,父親也是陰沉著臉,但這並不能讓他的食慾消退,在打量了周圍一會後,他毅然的伸出了筷子,目標是父親面前的一盤魚。
明月山莊建在群山之間,雖然山中也有流水,不過這裡的水是山中寒潭之水,即使是最炎熱的夏天,依舊寒冷刺骨,根本沒有魚的蹤跡,所以這些年中,除了大的節日之外,山莊的餐桌上,是沒有魚的身影的。現在,楚飛揚看到了難得一見的魚,當然想要嚐嚐了。
他的手臂還是太短了,儘量的伸了又伸,依舊是沒能如願的夾到魚,但是他不肯放棄,他的字典裡重來就沒有放棄這個詞彙,可能是他太全神貫注了,沒留神在夾到魚的同時,順勢碰倒了父親和旁邊一個壇主的酒杯。
景德鎮的瓷器,落地的聲音都是清脆的,那一刻,花廳裡所有人都像被點了穴道般,一切的動作全僵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楚飛揚有點不知所措了,筷子上夾的魚肉一時竟也不知該吃掉或是不吃。
父親依舊一言不發,只是站起來示意他跟上,在走出花廳的一瞬,他回頭,分明看到了許多擔心的目光,但是那個人是他父親呀,而他,不過是個小孩子,又沒有犯什麼嚴重的過錯,為什麼大家的目光卻是那樣的——擔心。
後來的事情證明了他作為一個孩子,實在是太天真了,楚飛揚靠在山莊的一處院牆下,對著黑暗的四周無聲的冷笑。那天的一切,真實的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他越是想要忘記,卻偏偏就記得越清楚。
那天明月山莊的主人楚景天,帶著他惟一的兒子來到了刑堂,那天,楚飛揚幾乎嘗便了這裡所有的刑具,在那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楚飛揚第一次發覺,父親眼中那幾乎不可遏制的殺氣,那不是一個父親看惟一兒子的眼神,那不是。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呢?楚飛揚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頭,在他昏迷的那段時間裡,記憶生平絕無僅有的一次留下了空白,反正是自己沒有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