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見過嗎?」眼前的男子似乎猶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眼中神色變化不定,竟然重複了雨晨的話,「但是,這能算做回答嗎?我們到底有沒有見過呀?為什麼他的眼眸,他的出現,那樣強烈的帶給我似曾相識的感覺呢?自從我失去記憶至今,就是親如父母兄弟姐妹,也沒有一個人能夠給我這樣的感覺呀」,雨晨有點生氣的想。
又等了一會,就在雨晨準備再問他一次的時候,眼前的男子倒像是忽然醒悟了一般,他說:「對不起,看來我打擾了小姐的雅興,我只是貴府的客人,想來,不曾見過小姐。」
他的眼神又變得平靜無波了,這樣讓雨晨感覺怪怪的,心也無端的一痛,原來,他們並不相識。
轉身準備離開,卻又停住,他仍舊站在那裡,在雨晨回頭的瞬間,分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失落、遺憾、惆悵、甚至是愛恨交織的火焰,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是,雨晨看到了,也許,他們見過吧,在她失去的那十八年中的某一天。
於是雨晨問:「對了,剛剛是你在吹蕭嗎?」
他無言的點了點頭。
「那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雨晨問。
「你真的想知道嗎?」那個俊朗的男人忽然反問雨晨。
「有什麼不可以嗎?」她笑了笑,飄然轉身,但願自己還記得回房間的路。
一步、兩步、三步……就在雨晨走到路的轉彎處的時候,他開口了。
他只說了三個字,卻讓雨晨的頭瞬間痛得彷彿要裂開一般,他說的三個字是他的名字,而他的名字是——「方雲天」。
那天夜裡,雨晨不知自己是怎麼回到自己的院落的,又是怎樣躺回到床上,她只是在反覆的想著那三個字,每想一次,頭都幾乎是裂開了一般的疼痛,她不知道這是怎麼了,但是,總覺得,這三個字,於自己是無比熟悉的,但又偏偏什麼都想不起來。
第二天晚飯的時候,家裡的餐桌上多了一個人,一身湖藍色大氅配上純白的劍袖,越發的人物飄逸出塵。父親說,這是他世交好友的兒子,名叫方雲天。也許是經歷了一夜的折騰,這次父親說出這個名字,並沒有讓雨晨的頭痛得那麼厲害。
父親轉身又向他介紹雨晨,父親說:「這就是雨晨,我最小的女兒,小的時候,她最喜歡纏著你,讓你陪她玩耍了,還記得嗎?」
原來,原來是小時候的玩伴,這是她對他有奇怪感覺的原因嗎?原來,自己真的認識他。
方雲天淡淡的笑了,和煦而溫暖,他說:「這麼多年不見,雨晨長大了,如果不是在這裡,還真是不敢認了。」
這是他昨天晚上說不認識的原因嗎?
雨晨只是笑了笑,不知他是不是跟父母說了,昨天夜裡見過她的事情,應該不會吧。
大家彼此打過招呼,就開始吃飯,雨晨每次偶然抬頭,目光總是會和他的不期而遇,雖然只是一瞬,但是,這樣的發現,卻也讓人心裡泛起淡淡的喜悅。
晚飯過後,早早的回房了,平時沒什麼事情,二姐經常會拉雨晨下盤棋什麼的,一起打發睡前的一點時光,但是,今天,她說不是很舒服,早早的睡下了。留下雨晨一個人,安靜了,但是竟然沒了睡意。
不願被丫鬟騷擾,雨晨吹熄了房間的燈火,就讓她們以為自己睡著了吧,這樣,即使是溜出去,也不會被發現。
正想著要溜出去,那簫聲卻適時的響起,聲音依舊是幾不可聞,不過卻逃不過雨晨的耳朵,起身出門,月亮依舊是那麼圓,甚至比昨晚見到的更圓,對了,今天是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還真是呢。
輕車熟路,片刻的功夫,假山已經到了眼前,臨水而站,悠然吹奏洞簫的人,正是方雲天,看來他的簫的確與眾不同,即使走得如此近了,聲音也依舊不大。
還沒等開口,簫聲已經停下了,方雲天轉身,準確的看向隱身在桃樹後的雨晨身上,慢慢的說:「既然來了,為什麼不現身呢?」
被發現了,真沒意思,雨晨只好從樹後轉出來,有點不好意思的看向他。
還是那雙明如秋水的眼眸,在目光相接的一瞬間,卻讓人能感覺到其中的矛盾與掙扎,為什麼他看自己的時候,要流露出這樣的眼神呢?痛苦與喜悅,不是不能夠並存嗎?為什麼,卻可以同時在他身上感受到這兩種矛盾的情感?雨晨有些迷茫了。
也不知就這樣看了彼此多久,方雲天重又舉其手中的紫□簫,隨著他的動作,蕭聲又起。
這次的曲子,平靜祥和,如水般流暢,卻自有婉轉動情之處,一曲終了,餘音在耳。
當四周重又恢復寧靜之後,雨晨問他:「我爹說我們小的時候就認識,可是你昨天卻說,我們從沒見過,為什麼?」
這時兩個人正坐在水邊,一起看著桃樹、假山和他們在水中朦朧的影子,聽了雨晨的問題,方雲天沉默了一會。
「這麼簡單的問題,有那麼難回答嗎?」雨晨有些生氣的想,「我是失去記憶了,不記得認識他,難道他也是,隨便說什麼女大十八變,所以認不出來之類的話,有什麼困難的。」
他看了看眼前有些生氣的女孩,重又將目光對準水面,在雨晨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卻開口了。
「我不想騙你,其實從我第一眼見到你,我就已經認出你了,但是我卻始終沒有說出來,」他停了停,露出了一抹輕笑,「我不說出來,是想看,你可不可以像我認出你一樣,也認出我。」
當他再次轉頭看雨晨的時候,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幾許無奈、幾許期盼、幾許惆悵、幾許愛恨……忽然覺得眼睛痠痛,淚竟然不受控制的流了出來。
這還是雨晨第一次在人前落淚,這不受控制的淚水,讓她竟然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
忽如其來的眼淚,也讓方雲天不知所措起來,他試圖幫雨晨擦去臉上的淚水,但結果只是讓淚水變得更猛烈而已,不知是怎麼了,這一刻,雨晨只是覺得自己好想這樣的大哭一場,把積聚了不知多久的淚,一次流個盡興。
方雲天沒有勸她,他只是輕輕的擁住那不停哭泣的人兒,任憑哭個痛快。
等到雨晨終於哭夠的時候,月亮竟已悄悄西移,抹了抹紅腫得恐怕和兔子有一拼的眼睛,她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方雲天還是那樣,溫柔的微笑,只是那笑容中,卻有了一種堅定。
看到她的神情,方雲天忍不住打趣的說:「從小認識你,還從來沒見你哭過,沒想到這次到是一次讓我看了個夠,幸好不是夏天,不然我就以為錢塘江發水了。」
那一夜剩下的時間,他們就一直在聊天,方雲天按照雨晨的要求,講述了他們第一次的相逢,那年他六歲、她兩歲,他和父親來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