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做什麼,又在說些什麼,他不是已經決定永遠不再提過去的事情了嗎?
他不是已經決定要忘記曾經發生的一切嗎?
眼前的人已經不是過去的她,一切都已經在那次爆炸中煙消雲散了不是嗎?
那次歷經生死,他們之間的恩怨就已經了結了,他們為彼此死過一回,然後浴火重生了。
他如今來了,不就是因為,經歷了生死的考驗和磨難,自己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心嗎?
他愛她,無論她是雨晨也好、子君也好,從他六歲那年第一次在冷家的大廳裡看到她的時候,從父親鄭重的告訴他,這就是他的未婚妻子的時候,這份感情便已經悄然在心裡生根了,十六年,當年一個孩子的執著和責任,早在無聲無息間,蛻變成了真正的愛情。她的命運,早就和他的,緊緊栓在了一起。
當年她失蹤了,所有人都瘋了般的尋找,人海茫茫,一個不到六歲的女孩,一連幾年的失望,在很多人都篤定她永遠不會再出現的時候,他卻一直覺得,她好好的生活在某處。
學藝歸來,父親和兄長不止一次的勸說他再尋覓一樁合適的親事,但是每次都被他拒絕了,他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來冷家一次,不僅是代替她盡人子的孝道,還在冷家所有人的身上,追尋著她成長的身影,就這樣,皇天終於沒有辜負一個有心的人,在姑蘇城裡,他又遇到了她。
這時她的名字是蕭子君。
那天她在酒樓之上,而他從樓下經過,如果不是那場不知是什麼人精心設計的故事上演,他們不知還要這樣在茫茫人海中錯過多少次,但是,那驚鴻一瞥,已經足夠了。
儘管那時的她,一身男裝,但是,這並不影響一個已經在心中描繪過她模樣千萬次的人的判斷。
當時方雲天有多衝動,想馬上跑到她身邊去,問她還記不記得自己,但是,眼前的這家人太過謹慎了,讓他發現了些破綻,這些人都是衝他來的,也許和家裡的滅門血案有關吧,所以他不能連累她。
只是誰能想到,他們那麼快就又碰面了,那天他雖然留了心,但是終究是一念之仁,受到了暗算,生死頃刻之間,她出現了,沒想到這許多年沒見,她竟也學了一身這樣好的本領,只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她身上竟然有股凌厲的殺氣,這讓方雲天很心痛,這樣凌厲的殺氣,並不是短時間可以形成了,那麼,這些年中,她都經歷了些什麼?
那兩個殺手該死,但是,不該由她動手,她的手上,不該沾染這許多的鮮血,方雲天後來想,自己當時一定是瘋了,竟然在那個時候衝了過去,為的只是,不讓那個記憶中純真的女孩雙手沾上血汙。
那次,最後還是她救了他,他的小雨晨,雖然從後來發生的種種看來,她並不記得方雲天是誰,但是,她卻救了他,這就是冥冥中,早有註定的吧。
雨晨的情形很快就將方雲天拉回到了現實中,大概是感覺到周遭的緊張氣氛早已消散,她雪白的臉孔也漸漸恢復了血色,但是身子卻依舊抖個不停。
方雲天小心的走到雨晨身邊,輕輕的將她抱在懷中,喃喃的在她的耳邊安慰她:「沒事、沒事,我說什麼嚇著了你,其實我是想說,只是錢塘江的大潮,浪來得太大太急,每年都有遊人被水捲走,我一個人去看,未免有些害怕,所以這幾年我都不敢去了,不過,如果今年你肯陪我的話,我想,我一定可以在那裡欣賞潮水的壯觀,而不是嚇的轉頭就跑了。」
半晌,雨晨的情緒似乎平復了,她抬起頭,認真的問:「錢塘大潮那麼可怕,為什麼還有許多人要去看?」
方雲天溫柔的一笑,緩緩吟道:「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遊?古人早有名句,怎能不引得後世之人,為這江山壯美而傾倒呢?」
「可是爹都不許我出門,我怎麼能看到錢塘大潮呢?」
「我去和伯父說,一定沒問題的,真的,我保證,今年八月十八,我帶你去海寧觀潮,那裡有一個地方,是看潮水最好的。」
看著雨晨的臉上重又揚起了笑容,方雲天才輕輕鬆了口氣,眼前的女孩太脆弱了,經不起任何的刺激。
對於一個失去記憶的人來說,越是痛苦的往事,就越容易喚醒沉睡在心底的記憶,而那些痛苦的往事,關鍵幾乎都在方雲天身上,這就是他消失了半年之久的原因。
當日,他在蕭子君身上,找到了當年的信物半隻簫形玉佩,那是他家傳的紫玉,另一半正在他的身上,也證實了她的身份,於是,他就將她悄然送回杭州冷家,然後獨自一人離開。
這半年中,他每日除了瘋狂的買醉之外,就是瘋狂的思念。
難忘恩怨難忘你,只為情痴只為真。這詩說的在好不過,只是恩怨和情痴比較起來,恩怨終究是能夠放下的,但是不悔的深情,卻再也收不回來。
但是他卻不敢來冷家,他害怕他的到來,會讓雨晨重又想起過去,他希望雨晨能夠忘記過去的種種,迴歸到原來的位置,每天快樂幸福的生活。
但是,思念卻足以讓他瘋狂,他想看到她,看到她笑、聽到她說話,他管不住自己的腿,於是他又出現在了雨晨的生活中。
這次,雖然雨晨還是沒有認出他,但是,卻一如既往的信任他,這樣,也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