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的目光閃了閃,掌在一瞬間,已經到了蕭子君頭頂,不足一寸的地方。
然而,下一刻,局勢還是發生了些變化,蕭子君的身子,在這樣一個時刻,平的滑出了三丈,接著,手中白光一閃,劍,已經出殼了。
功夫的確是不如從前的得心應手了,但是,蕭子君依舊是一個被精心培養的殺手,殺手的本能,就是遇強則強。
但是,錯身進招的瞬間,蕭子君還是一愣,這個黑衣人,絕不是第一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招數老辣,掌風凌厲,逼得人只能不停的閃躲,但是,蕭子君卻分明感覺到,自己的對手,正在極力的掩飾著什麼,所以,很多次,自己明明已經沒有了迴旋的餘地,卻總能在他不甚連貫的招數下,找到破綻,全身而退。
一個內家高手,通常,是不會出現這樣的錯誤的,這樣的錯誤出現,可能只有一種,就是,他施展的,並不是他生平的絕學。
細看之下,蒙面人的掌法果然很雜亂,少林的大力金剛掌、崆峒的天心掌,甚至是武當的綿掌,這些掌法從運氣的法門到出掌的路數,盡皆不同,現在拼湊在一起使用,威力當然要打折扣。
又閃過了蒙面人一掌,蕭子君忽然在這些雜亂中,發現了一點共通的地方,就是,掌法無論怎麼變化,對手掌心吞吐的真氣,始終不曾變化,那是綿綿的陰寒之氣,可以傷人於無形的陰寒內力。
大約是感覺到了蕭子君的疑惑,蒙面人的掌法驟時緊了上來,綿密的如同在天上織就的一張巨大無比的蛛網,粘而韌性十足,讓人透不過起來。
蕭子君開始感覺到,身上一陣陣的發冷,是的,冷,這讓她悚然一驚,她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對手的陰寒內力,是傷人於無形的,而她覺得冷,就是受傷的前兆了。
她不能受傷,更不能死,雖然覺得自己的生命不過是一個錯誤,但是,此時,她還不能死,她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個幾次三番要至她於死地的人,究竟報著什麼心腸,重要的是,她要知道,為什麼這些,總是和司馬浩,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劍在全力的飛舞著,她知道,能不能保住性命,也只在此一搏了,如果十招之內,她還是不能擺脫這陰寒內力織就的棉網,那麼,等待她的,就只是死亡,只有死亡而已。
一招、兩招、三招、四招、五招……蕭子君覺得,每一次揮劍強攻,她的生命就似乎在與陰寒的對抗中,減少一分,呼吸,也更加的急促了。
寒冷,寒冷讓她的血液出現了停滯的狀況,人也有些昏昏欲睡了,但是她不能睡,只要微微的合一下眼睛,就意味著,她將要陷入永久的沉睡當中了。
她的人生並不長,但是,在這很短的幾年之中,她經歷的大小戰役,也不下幾十場,毫無疑問,這次,是最兇險的一次,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對她的招數似乎瞭如指掌一般,輕鬆的化解她的每一劍,輕鬆的耗盡她的每一分力量。
就在她幾乎絕望到預備放棄的時候,壓在她身上的內力,卻徒然一輕,一道人影加入了戰團,攻得很快,也攻得很猛,是司馬浩,剛剛地上躺著的,果然不是他,蕭子君忽然覺得很高興,他還活著,其實,其他的事情,就都不那麼重要了。
跟著司馬浩一番狂攻下來,原本密不透風的網,終於,還是現出了一絲的空隙,不過,對於準備逃命的人來說,已經足夠了。
司馬浩和蕭子君在瞬間突圍而出,狂奔而去,身後的黑衣人始終不捨的追趕,幾乎是如影隨形,如果不是前面正好橫亙著一條波浪極大的河,如果不是司馬浩和蕭子君毫不猶豫的跳了下去,也許,他們終究還是逃不過。
白浪翻滾,只一下,便失去了兩個人的身影,追趕他們的人,只好站在了岸邊。
等到司馬浩和蕭子君終於從水中冒出來的時候,已經在河的上游幾十裡外了。人落水,只會順流而下,即使是會水性的人,也不會選擇在這樣風浪急的河流裡,逆流而上幾十裡,但是,他們偏偏做了。
上岸的時候,天幾乎黑了,他們的包袱和他們的人一樣,能擠出幾十斤水一般,偏偏不知追趕他們的人在那裡,竟也不敢生火,好在附近正有村莊,也只好待天全黑了,偷偷潛到一戶財主家,順手借了幾身衣裳。
財主家的衣裳,具是花俏到極點的,兩個人分別換好,出門一打照面,都不能自己的大笑,肥大的衣衫套在身上,雖然富麗堂皇,卻也狼狽到了極點。
「你說,這是不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蕭子君悶悶的問。
「哈……還真是呢,從來只有我們貓捉老鼠般的戲弄別人,從來只有我們殺人,從來只有我們追著別人倉皇逃竄,誰知道,有一天,我們自己也會落到這步田地。」司馬浩露出自己招牌的微笑,頗為自嘲的搖了搖頭。
此時兩個人正坐在財主的廚房裡,手裡抓了些吃的,狼狽的吃,苦戰了一日,這還是第一餐。
「是呀,要是諸葛知道了咱們今天被人殺得落荒而逃,慌不擇路的要借水遁,不知會笑成什麼樣子。」吃了一口手裡的雞肉,蕭子君也微笑著繼續說:「最後還要跑到人家家裡偷衣服和吃的,這麼多年,還真是最狼狽的一次。」
「……」司馬浩卻忽然沉默了,良久,就在蕭子君以為,他可能不會說什麼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還是……回去吧,也許,普天之下,只有那裡,還算是安全的。」
「什麼?回那裡呀?」蕭子君心猛的一跳,卻終究讓自己表現得若無其事般的說,「普天之下,還有什麼最安全的地方存在嗎?」
司馬浩沒有馬上說話,卻良久的注視著蕭子君,似乎想從她的眼中,讀出些什麼。
「你知道的,現在還有這樣一個地方,還有人可以保護你,所以,回去吧,回山莊去,回到楚飛揚身邊去。」停了一會之後,他忽然一口氣說了出來。
楚飛揚三個字忽然從司馬浩的口中說了出來,兩個人都不免一愣,一起走了這麼久,楚飛揚和明月山莊一直是他們談話中的一個禁忌,雖然沒有人說,但是他們都明白。
很多事情,蕭子君不想再提起。
不過,不說卻不是不存在,當楚飛揚這三個字落在蕭子君的心裡的時候,掀起的,是一陣無法言語的苦澀。
「好好的,為什麼要回去?」半晌,蕭子君開口,很餓,但是卻沒了食慾。
「好好的,現在還是好好的嗎?我們被人追殺,逃命逃氣都喘不過來,這是好好的嗎?」司馬浩有點生氣了,他氣,氣即使是今天,楚飛揚的一切,仍然可以影響到蕭子君;他氣,雖然不知道現在在她的心中,究竟誰更重要一些,但是,她的記憶裡,依舊儲存著那個人的空間;他氣……
他氣是因為他明白,蕭子君被逼到了這樣的窮途末路,依舊不肯回去,是因為,她還記得楚飛揚的一切,覺得無法去面對。
他也曾傷害過她,但是,再見時,蕭子君卻好象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般的對他,這隻說明,她從來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沒有刻骨銘心的愛,當然,也不會有同樣的恨。
有時候,他真的嫉妒,但,終究卻要放下。
她可以不把他放在心裡,但是,他卻不能,他想要保護她,但是如今看來,卻不行。他沒有足夠的能力去做這些,所以,只能把她帶回去,帶到那個可以保護她的人身邊,即使這樣,會永遠的失去獨自擁有她的機會,但是,司馬浩知道,自己不後悔。
只要能看到她好好的活著,已經足夠了,只要她好好的活著,即使立刻要自己的命,又有什麼不可以呢?所以他還是說了:
「回去吧,他是惟一不會傷害你的人,只有他,不會傷害你,他做什麼,都是要保護你,真的。」
剩下的時間裡,空氣中迴盪著的,只是沉默,他們沒有再說什麼,而是安靜的思考起來。
到了半夜,司馬浩被一陣寒熱交替的痛楚驚醒,自己摸了摸脈搏,跳得狂亂不已,竟然是在突圍時受了一掌,竟然也沒有察覺,現在,傷勢發作,竟然,超出了自己可以控制的範圍。
他小心的盤腿打坐,準備用內力療傷,但是,下一刻,又一陣的寒熱襲來,終究還是將他帶入到了昏迷當中。
黑暗中,蕭子君看著司馬浩昏倒,她伸手去扶的時候,卻覺得自己也很難支撐下去,那寒熱的交匯,是蝕骨的痛楚,雖然她的傷不似司馬浩的嚴重,但,終究,還是受傷了。
一連幾日,蕭子君帶著司馬浩在財主家療傷,這宅院極大,空房很多,一時卻也沒被發現,只是,兩個人的傷勢都沒有好轉的跡象,開始時,司馬浩還時時清醒,到了第三天,竟是再也叫不醒了。
到了這步,蕭子君很明白,他們必須回去了,回去一個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去的地方——明月山莊,只有那裡,才可以找到治療這種寒熱的辦法,也只有那裡,才是暫時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回去的路,並不順利,蕭子君忍著時時發作的內傷,不停的喬裝易容,終於到了明月山莊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