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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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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四十六章]

傍晚的時候,我在回宮和留在這裡住這兩個選擇之間徘徊,比起紅牆黃瓦的紫禁城,我自然更喜歡這裡,因為窗外有明快的風景,也有自由的空氣,何況這裡還沒有正式投入使用,所以還沒有很多的婢女和下人,不會有那種無論走到哪裡,身後都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的感覺。

只是,猶豫了一陣子,終究還是在天黑下來之後,一步三蹭的回到了宮中。

因為逸如和睿思都說,眼下京城裡龍蛇混雜,公主府雖然有護衛,不過要留宿恐怕靠這些人還是不安全,總要再細細的尋些妥當而且身手好的人才能安枕。

若是從前我一定當笑話聽,我是公主不假,可皇宮裡還缺公主嗎?早幾年也許缺,不過這幾年我也陸續有了幾個姐妹,也許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何況宗室裡也有不少郡主因為各種原因被加封為公主,哪裡就有那麼多無聊的人來行刺我,關鍵是行刺我對朝廷也沒有什麼影響,何必冒這個風險呢?不過如今我可不敢這麼說了,遠的不說,這次山西之行,就是前車之鑑,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對我下手打的是什麼主意,不過一個不算聰明的人也知道,當活把子是不對的。

只是心裡還是很希望能偶爾住在宮外,雖然逸如和睿思都說會馬上幫我留意合適可用的侍衛,不過我自己也有自己的想法。

回到宮中,我馬上去了父皇的寢宮,這個時辰,見浚正在這裡,一方面父皇要考考他一天的功課,另一方面,他已經開始隨侍在父皇身邊,學習如何當一個太子,乃至,如何當一個天子。

每每看到他小小的身子,站在父皇的案前不過剛剛露出頭頂的冠帶的樣子,我總是暗自心痛他,只是,這是每一位天子的宿命,帝王之道不是一本你背了就能使用的書籍,而是一種很深邃的學問,這些年我冷眼旁觀,沒有揣摩出什麼更深奧的東西,只大約理出了一點早就明瞭的頭緒,就是治衡。

治衡的道理,我真的早就明白,早在我生活在遙遠的未來時,我就明白,只是實際操作又是另一回事,父皇這些年,小心翼翼的與王振周旋,不過也是為了維持朝野內外的一種平衡,只是如今,王振權傾朝野,這種平衡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這也是我今天來,要做這件事的一個原因。

「寧兒參見父皇。」進了殿,我照舊走到父皇案前,給父皇行禮。

「回來了,怎麼樣,新的府邸還合心意嗎?」父皇放下手裡的筆,憐惜的拍了拍一直站著,有些僵硬了的見浚,讓我們姐弟都坐。

「謝謝父皇,一切都好得很。」我笑了,抱起見浚在懷裡,擠到了父皇身邊坐下。

「姐姐以後是不是都不回來了,姐姐不要我了?」見浚抬頭看我,撇了撇嘴,似乎要哭了。

「姐姐還是要住在宮裡的,見浚乖,不要哭呀,你可是大人了。」我笑了笑,抱緊他,當作是安慰。

「父皇差點忘了,你那邊有了新宅子,人手夠用嗎,要不要從宮裡撥些人過去?」父皇也笑了笑,才問。

「寧兒謝過父皇。」我趕緊說,要增加人手,正是我今天來,準備向父皇討要的,正想怎麼開口,父皇倒先說了。

「將來你住著,是要多派些人,再找些個好手,父皇才能安穩的睡覺。」父皇似乎是自言自語,又好像在對我說話。

「那……」我趁機說:「寧兒看那裡房子很寬敞,孩兒又喜歡熱鬧,多找些人可使得?」

「這個……」父皇想了想說:「既然府邸已經按親王的規格給你建了,也不差這幾個人了,多些少些,就隨你的意思吧,只是不要太張揚就是了。」

我忙點頭,第二天就開始著手尋找,逸如和睿思都很快的幫我尋覓了些人,我照單全收,此外,原本宮廷中,我信任的內廷侍衛也推薦了些個江湖的好手給我,半個月之後,公主府的護衛隊伍已經很有規模了,只是,這些人我還算不上十分了解,若要他們誠心的為我所用,大抵還要花費上些時日。

在我忙活自己的事情的時候,9月悄然來臨,又是秋天了,落葉繽紛裡,我迎來了自己的十五歲生日。

作為生日慶祝的重要組成部分,行笄禮,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這一天,我早早起身,一邊,早有宮人設好了香案,按照規矩,冠席設於東房外,要坐東向西,還有禮席設於西階上,坐西向東;除了這些外,行笄禮的禮服和頭冠,也都有專人準備妥當,放在托盤裡,用綢緞蒙著,專人託著站好。時辰一到,宮裡的早到的妃嬪們就站好了,待樂起,一起奏請父皇升御坐。

我呆在屋子裡等著,早前老宮人已經告訴我今天的步驟了,很繁複,我記得不過一鱗半爪的,這會也不著急,反正周圍圍著我的人多著呢,我可以出錯,但是他們不能,所以,他們一定會從旁提醒,不急不急。

好容易等到提舉官高聲對父皇說:公主行笄禮!

我愉快的起身,卻被一旁的老宮人壓住,只能耐著性子,等著他們帶我都到東房,更翻覆的程式在後面,因為不停的有人在我眼前晃動,說什麼「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綿鴻,以介景福」之類的吉祥話。我思索著那天宮人教我的程式,想著是不是要回答什麼的時候,又有人到我面前來,說什麼「酒醴和旨,籩豆靜嘉。受爾元服,兄弟具來。與國同休,降福孔皆」的話來,還不等我想清楚,已經有人遞了酒過來,見左右的眼色,我知道這是喝的,忙一口飲下。

接著,捧著頭冠的禮官又進來,我耐心等他說完「吉月令辰,乃申爾服,飾以威儀,淑謹爾德。眉壽永年,享受遐福,」這一長通拗口的話來,然後等著喝酒,酒喝完,頃刻,又有禮官上前……整個早晨,我反覆的重複著人家送來什麼,我就去穿戴好,然後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喝酒的動作,機械得如同木偶,幸好,在我實在無聊得要睡著之前,禮官將我引到了父皇面前,禮樂一停,我跪拜謝恩,聆聽禮官宣讀父皇的訓示,不過是「事親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順,恭儉謙儀。不溢不驕,毋詖毋欺。古訓是式,爾其守之,」之類的話,等他念完,我再跪拜,心裡想著,終於輪到我說一句話了,雖然這句話只有八個字:「兒雖不敏,敢不祗承。」

禮成後,皇后和母親以及各宮的妃嬪都來慶祝我成年,順便送來各種禮物,我寢宮內不多時就堆積了不少大小的禮盒,因為今年是整生日,所以禮物要比往年更厚重,殊月指揮著宮裡的小宮女們,一件件的拆開,捧到我面前讓我過目,再決定是放在外面還是收到庫中。

我被折騰得雲裡霧裡的,這會早歪在了床上,禮物仍舊是那些種類,名字起得一個比一個花哨和吉利,不過在我看來,也不過就是幾尺高的紅色珊瑚樹,拳頭大小的夜明珠,金絲楠木雕的小香爐,翡翠盤子白玉碗,黃澄澄沉甸甸的金項圈、金鳳釵、盤龍鳳的金手鐲,各種絲綢綾羅,再加上各種古董和剔透的翠玉擺設,年年如此,自然,把我看睡著了也不奇怪。

「這個東西好奇怪,刻的話也奇怪,是什麼人送的?」迷迷糊糊時,殊月的話驚動了我。

「什麼奇怪,拿來看看。」我撐著支起眼皮,卻見殊月捧了個小小的盒子過來,盒子裡只有一小塊玉牌,沒有宮裡飾物上都有的龍鳳圖案,只在兩面的下部,細細淺淺的刻了荷花的圖型,除此之外,似乎,還刻了什麼字。玉牌沒有打孔,體積不大,屬於既不能戴在身上,也不能當做擺設的那種,難怪殊月覺得奇怪了,我卻是微微一愣。

這塊玉我是認得的,原本它身上並沒有花紋,而且玉的材質一般,但是因為經常被人拿在手中撫摩,所以玉得了人的滋養,也漸漸的有些瑩潤的色彩了,我暗自嘆了口氣,伸手拿起來,輕輕撫摩,分辨出了玉身上刻的字跡。

[正文:第四十七章]

番外之少年睿思篇

在十一歲之前,我一直以為,這一生最幸福平靜的時光已經永遠定格在了自己五歲之前的歲月。

五歲之前,我只是蔚州一個平凡農家的孩子,家裡還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我們和父母一起,守著兩畝薄田,靠天吃飯。那時的生活非常困頓,糠菜窩頭是我們姐弟們每天最期待的食物,不過,那時的日子,卻過得很舒心。

村子裡的鄰居都和我們一樣的家無餘糧,即便是逢年過節,也穿不出一身沒有補丁的衣裳,但是,卻相處得很融洽,沒有誰會瞧不起誰,誰也不必防備著誰。

從我會走路起,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早晨跟著爹孃和姐姐一起到了地頭,爹孃種地,姐姐照顧我,後來有了妹妹,就是姐姐照顧我和妹妹。

我們沒有玩具,從小我就跟著姐姐學爬樹,爬上樹可以摘野果給妹妹吃;跟著姐姐學在草叢裡捉蟈蟈和蟋蟀,他們不吃糧食,拿回家可以玩上好幾天……

我想,如果生活可以一直這樣繼續下去,那麼,也許,十幾年以後,我也會和爹一樣,做個淳樸的莊稼漢,娶一房像娘一樣溫柔美麗又嫻熟的妻子,再生一群孩子,每天種地回來,我就端著粗瓷的海碗,在小院子中間一坐,乘著涼,看我的妻子納鞋底,看我的孩子在我身邊蹦蹦跳跳的玩耍,叫著我「爹爹、爹爹、……」

然而,一切在我四歲的那年夏天,都變了。

那年夏天,很熱,幾個月沒有下過一滴雨,村子邊流淌的小溪幹了,我們沒了捉魚的地方,再後來,有一個小輛小馬車來到村裡,帶走了大我兩歲的姐姐和當時只有三歲的妹妹,跟他們一起走的,還有村子裡很多人家的女孩子。

那天我永遠也忘不了,平時充滿歡笑的村子,似乎被悲傷籠罩住了,家家都有大人們壓抑的哭聲,到處都有女孩子們撕心裂肺的號哭。

娘哭暈在門裡,她抱著我,站在門檻內,看著姐姐和妹妹被人帶走,她想追出去拉住他們,卻被爹攔住了。

「就當沒生養他們吧。」爹的一句話,娘就跌倒在了地上,一口紅紅的血吐在了我們面前。

後來我才知道,那年夏天,家鄉大旱、地裡顆粒無收,然而該交的稅卻是一個銅子也不能少,姐姐和妹妹,以及村子裡許多的女孩,就是那年的稅呀……

娘從那天以後就再沒有笑過,直到一年後,一乘好豪華的大轎子停在我家門前。

轎子裡坐著的,是蔚州的一位地方官員,他送來了很多黃黃白白的東西,說是在京城做官的伯父,要接我們過去享福。

「我為什麼不知道還有個伯父在京城做官?」我問娘,孃的眼圈紅了紅,轉過頭去不回答我,於是我又去問爹,爹只是摸了摸我的頭,告訴我長大就會明白。

那天之後,村裡人忽然都疏遠了我家,原本的小夥伴也常用石子丟我,從他們口中,我第一次聽見了太監這個詞。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親伯父名叫王振,原本是村子裡的一個混混,因為模樣好,大約十來年前,進宮做了太監,如今,他伺候的太子登基做了皇帝,而他也一下子成了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大人物。

「去了京城是不是就有飯吃了?」準備起身的前一夜,我興奮的問孃親。

「傻孩子,」娘把我抱在懷裡,眼淚卻一雙一對的落在我的肩頭,「你將來有機會,一定要把姐姐和妹妹找回來,找回來,知道嗎?」娘說著。

我聽得很奇怪,於是說「我們一起找,我們讓伯父去找,一定能找到他們的。」

娘點了點頭,從懷裡解下一個錦袋,系在我的脖子上,「好孩子,這個東西是孃的嫁妝,你要貼身戴好了,別弄丟知道嗎?」我懵懂的點頭,後來娘還說了很多,不過我已經朦朧的睡著了。

那是娘最後一次抱我,第二天早晨,我們怎麼也找不見她和爹了,有人說他們走了,因為不想去享受榮華富貴,也有人說他們死了,因為伯父原本是娘指腹為婚的丈夫,而娘卻嫁給了自己丈夫的弟弟,因為羞愧,所以無顏留在世上……

京城對我來說,忽然成了一切痛苦的根源。

伯父對我極好,他在京城裡有一座很大的宅子,在這座宅子裡,他請最好的老師教我念書,也教我練武;他給我吃最好的東西,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裳;後來我認了很多字,才知道,所謂錦衣玉食、華服美婢,說的也就是這樣的生活,然而,我不快樂。

當一個人從一無所有到什麼都有之後,才會發覺,原來,自己還是什麼都沒有的。

我什麼都沒有,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也沒有快樂。

我身邊的人很多,他們希望伯父能給他們權勢,所以對我也阿諛奉承;我身邊的人很多,他們給我金錢,任我驅使打罵,卻沒有人真正的瞭解我想要什麼。

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麼意思?

我開始玩世不恭,反正我有這樣的條件,我永遠眯著眼睛冷冷的瞄著周圍那些醜陋的嘴臉,看他們醜態百出的人生。我以為自己完了,在自己不到十歲的時候就完了,活著,不過是為了活著才活著,沒什麼意義也沒什麼目標,我是王家這一支唯一的根苗,雖然伯父找來了很多遠方的叔伯兄弟,卻依然不能改變這一現實,所以,也許我活著,就是傳宗接代的工具罷了。

十一歲那年,伯父要我進宮去,做一個小公主的侍讀,我大笑,原來奴才終究只能是奴才,再怎麼權勢滔天,也還是要做服侍主子的工作,伯父卻說我是個傻孩子,他說我是他的眼睛,替他看著後宮的一切,那又怎麼樣,我不還是奴才,不僅是奴才,還是奴才的一枚棋子,這就是我活著的價值,多可笑?

那天,我第一次遇見永寧,在上書房,她被人前呼後擁著進來,所有人都向她跪拜。

不過是個八歲的娃娃罷了,我冷笑,斜著眼睛不屑的掃了一眼,然後,愣住了。

她穿著明黃的小宮裝,站在那裡等伯父為她介紹我們,嘴角噙著可愛的笑容,露出一對淺淺的酒窩,眼睛大大圓圓的,笑起來彎彎的,眼神清澈如水波,陽光正照在她頭上閃亮的小金冠上,帶來讓人窒息的光芒。

屋子裡有很多的人,然而,卻只是她才讓我覺得明亮,彷彿在暗夜中穿行了太久的人,猛然見到了太陽。

伯父一走,她的笑容依舊,眼神卻變了,依舊清澈,卻透露出厭惡和不屑,這目光,隨後也落在了我身上,我本能的想要後退,卻終於還是沒動,迎著她的目光,做出了一個表示我對她也不屑於顧的神情,是的,這是我保護自己的方法,但是卻不能阻擋我對陽光的渴望。

永寧是個活潑的孩子,和我過去認識的女孩子都不同,她淘氣,淘氣的花樣永遠翻新,在人前,她卻永遠是個端莊的孩子,很懂事,很聰明。她喜歡捉弄我,喜歡闖下禍事後往我身上一推了事,我知道,她不是討厭我,她只是討厭我的身份,一個太監的侄子,一個下等人,但是,我卻莫名的就是喜歡她,哪怕她有一次讓我從樹上掉下來摔破了頭,那怕是她讓我無數次挨師傅的戒尺……

我喜歡她的原因很簡單,除了她的存在照亮了我灰暗的生活外,還有就是她的善良,即便是對討厭如斯的我,她也是那樣的善良。

每天下午練完功後,我習慣了在一個小角落裡午睡,這是一個屬於我的角落,在永寧寢宮花園中的一棵樹上,我縮成一團,睡覺。

每次睡醒時,身上總會多一層薄薄的小被,我不知道是誰幫我蓋上的,直到一次,我故意裝睡,偷眼瞧見永寧悄悄爬上樹。

那天我故意在樹上動了一下,嚇得她飛快的爬了下去,因為速度太快,她下去的時候在樹下滑了一跤,扭傷了腳。結果,在她臥床修養的那些日子裡,再沒有人來為我蓋被子。

我於是知道,她並不是像她表現得那樣討厭我,也許她真是隻討厭我的身份,只是她不知道,這個身份原本我也是討厭的,如今卻要感謝他,沒有他,我怎麼能來到永寧的身邊呢?哪怕只能這樣,一輩子凝望她的背影,我也甘之如飴。

[正文:第四十八章]

「你不懂?殊月,你不是第一天跟著我了,你該知道,每個人都是有底限的。」我笑笑,坐正身子。殊月跟了我很多年了,這些年裡,她為我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她也熟悉跟了解我很多的喜惡,只是,有時候,太過熟悉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奴婢不明白公主在說什麼,如果真是奴婢做錯了,還請公主責罰。」殊月跪在地上,頭緊緊的貼著地面,一旁站著的宮女發覺情況不對,也立時都跪了下來。

「你既然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也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又何必跪著不起來?」我問殊月,聲音很平和,連自己都分不清其中的喜怒。

「奴婢不敢。」殊月回答。

「既然你這麼固執,少不得我要問你了,」我把匣子啪的一聲放在床邊,「這個玉牌,是你什麼時候混在禮物中的,你特意把它拿到我面前,又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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