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有意的。」慕容連雲被她猛然一動嚇了一跳,那眼淚便簌簌落下,一時自己也慌了手腳,連忙用手去抹自己的眼睛。
「馬上就要進河南府了吧,我還是第一次來,得好好看看風景。」莫西北皺皺眉,嗖的鑽出馬車,外面,慕容連雲為她買的馬並沒有真的被拿去換被褥,此時正好好栓在車旁跟著行走,莫西北忙跳了上去,扯開韁繩。
「莫兄,你的傷不要緊嗎?」外面的人見莫西北出來騎馬,倒沒有覺得意外,男女有別,這樣擠在一個車裡,雖然不是單獨相對,總是不妥,只是別人不說,自己也不好開口,如今見他出來,倒齊齊鬆了口氣,只有楚俊風見了,在前面停下馬來,等莫西北跟上,才這樣問了一句。
「一點小傷,他們太緊張了,倒讓楚兄見笑了。」莫西北也換了個自己覺得順口的稱呼,聳了聳肩,打馬向前,走了一程,遙遙的,洛陽已經在望了。
「欲知天下興亡事,請君且看洛陽城。」楚俊風以馬鞭遙遙一指,頗為讚歎的說,「這舊朝故都,果然氣派非凡。」
「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要我說,這次來的正是時候,過幾日,牡丹花期也該到了,想想,對著那些諸如姚黃、鶴翎紅、倒暈檀心、玉板白之類的,溫一壺杜康,來點洛陽燕菜,不行,洛陽燕菜不夠,應該來水席才好,賞花,品美食,才算沒有白來一趟。」莫西北有些垂涎的說。
「莫兄是真的雅人,同你一比,我就是真俗人了。」楚俊風微微一訕,他借詩訴說自己的抱負,莫西北卻回他以名花美食,可見,是對自己的想法不屑一顧了。
慕容連雲的家,就住在河南府一座著名的小園林中,這裡,莫西北依稀記得,在她半夢半醒的時候,慕容連雲似乎說,前朝,曾有著名的學者在這裡居住,著書立說,不過,如今,園林裡已無處尋覓先賢的足跡,倒是一草一木,到過的人都誇讚疏闊大氣,同江南園林自有不同的韻味。
待眾人到得慕容府門前,一見慕容連雲下車,早有家人含笑迎上前來牽馬,給自家小姐行禮問安,一邊又有人進內通報,不過片刻,園門大開,中間兩行年輕人飛快的閃出,然後恭敬低頭站立,一個鬢髮烏黑,神采熠熠的中年人則快步走了出來。
莫西北不耐煩進門前那些虛偽客套的應對,早趁慕容連雲和楚俊風再次解說自家庭院由來的時候,悄悄退到了人群中間。此時聽到門內聲響,也就好奇的掃了一眼,只見門內外侍立的二十多位年輕人各個精神抖擻,腳步沉穩落地無聲,不免先自點頭讚歎;等再見中間出來的穿了件灰地繡松鶴的棉布長衫,看年紀看起來不超過三十五六歲的中年人時,卻又微微皺了皺眉頭。
「爹,您出關了?」說也奇怪,方才還各說各話的幾十人,在出來的中年人一眼之下,居然立時都如同吞了舌頭一般,安靜下來。只有慕容連雲跑上前幾步,抱住了中年男子的手臂,一搖一叫,莫西北這才知道,眼前的這個衣著普通的人,居然就是名動武林的慕容盟主慕容松濤。
「你這丫頭,就會闖禍,爹再不出關,只怕你就連洛陽城都要翻過來了。」慕容松濤拍了拍身邊撒嬌的女兒,嘴角微微上揚,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在場的幾十人都聽的清清楚楚。
「人家哪有,爹——」慕容連雲扭了扭身子,有些不依。
「瘋丫頭,別沒規矩,這麼多英雄都看著你呢,還不給爹引見引見。」慕容松濤也不著腦,說到引見的時候,眼睛微轉,早把眼前的眾人打量遍了。
莫西北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向人群裡縮了縮,慕容松濤的眼神實在是太精明和鋒利了,莫西北只覺得被他這麼看了一眼,就彷彿有一把鋒利的刀就貼在了心口一般,刀鋒儘管不動,但其間的寒氣,卻瞬時滲入人的血脈,讓人手足無措,只想退開。
「小女頑劣,一路上,定是給各位英雄添了不少麻煩,老夫在此謝過。」慕容松濤卻沒有等女兒遲遲不開始的介紹,幾步從臺階上下來,對著眾人便是一揖到地。莫西北想,姜果然還是老的辣,其實慕容連雲這一趟,可不單單是給這些人添了不少麻煩這麼簡單,不過人家爹貴為盟主,已經先自一揖到地,便是更大的過碼,其他人也不好意思開口了。
果然,眾人齊都拱手還禮道:「沒有沒有」,「無妨無妨」……
第十九章
慕容松濤也就不再提這些,轉而走近兩步,先對了楚俊風說:「這位定是楚少俠了,這些年老夫雖不大在江湖上走動了,但是往來的江湖朋友還多,他們各個都說,這青年一輩中,論到武功卓絕,為人俠義,是無人能出楚少俠左右了,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楚少俠若不嫌棄,這回可要多盤桓幾日,老夫雖是個粗人,不過也早年也學過兩手粗笨的棋藝,大家切磋切磋。」
「前輩過譽了,如果能在前輩身邊受教幾日,實在是俊風的榮幸。」楚俊風一笑,上前一步,深施一禮又灑脫退後。
「好好……」慕容松濤點頭,眼神讚許,轉而又同其他眾人招呼。
「爹!」慕容連雲這會卻已經從人群中捉到了莫西北的影子,忙過去拉住慕容松濤的衣袖,附在耳邊輕聲說,「女兒這次出去,幾次遇險,多虧莫公子捨命相救……」
「還好意思說?」慕容松濤瞪了女兒一眼,待見到女兒臉上的紅雲,也猛然醒悟過來,順著女兒的眼神一看,人群中一個少年正抬頭看天。身上穿了件雪白的素色衣衫,看起來輕便而隨意,然而衣料材質薄而不浮,一看就知道不俗。再往臉上看,五官也無甚出奇,比起楚俊風來,遜色多了,倒是感受到自己的目光後,悠然的看過來的眼,清澈明亮,神采飛揚,慕容松濤於是說,「恕老夫眼拙了,莫先生大駕光臨,方才實在是怠慢了。」
「慕容先生太客氣了,西北不過是無名小足,躬逢盛會,得見慕容先生和這麼多江湖英雄,已經是不勝榮幸了。」莫西北耐著性子也如楚俊風一半,施禮,趁著低頭的工夫,一口氣把這些牙都能酸掉幾顆且言不由衷的話全說了,生怕抬頭時,慕容松濤看見她偷笑的臉發火。
「楚先生實在太自謙了,方才聽小女說,先生身手不凡,這江湖如今正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有空出來走動走動也可以散心解悶,哈哈……」笑過之後,慕容松濤當前帶路,將眾人請入園中。這回他招女婿,五湖四海的各色人等來得不少,慕容家已經將城內大半的客棧包下,權做待客之用,這一天晚飯過後,他著人引了莫西北和楚俊風眾人,落腳在鄰街的順風老店。
「莫少,我怎麼覺得,這位慕容盟主,實在是高深難測呢?」洗漱的時候,一直沒出聲的紅綠忽然冒出一句。
「傻子,他幾歲你幾歲,他吃的鹽比我們吃的米都多,高深點也很正常。」莫西北似乎不以為然,用青鹽刷了牙齒後,又拿熱毛巾擦臉。
「老奸巨滑的,這幾年拜您所賜我也見過不少了,不敢說什麼樣的人一看就能見分曉,但是,也不會是現在這樣的感覺,」紅綠託著腮坐在床邊看莫西北忙活,「這次出來,我們可遇到不少麻煩,不然,我們回去吧,什麼嚴州乾菜鴨的,還是別想了,怎麼做還不是一隻鴨子,回去叫咱們的師傅給你做,什麼八寶鴨子、桂花鴨子、果木燻鴨子,幾十種的吃法,任你挑選,多……」她對莫西北的政策改為誘哄,這個地方怎麼看都是快點離開最好。
「紅綠姐,」她的話被莫西北打斷,「你知道,什麼事情我都可以半途而費,惟有吃不行,這麼遠的路我來了,麻煩該找上門的也找來了,一邊吃美味,一邊看大戲,人生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享受?」
「看大戲?」紅綠一愣,「這幾天還擺戲嗎?」
「擺不擺戲我是不知道,不過我說的這場戲你我都有份,不過還不知道扮演什麼角色罷了,我只但願,我們都是龍套就好。」莫西北嘆氣,繞過紅綠躺在床上,「看戲也好,演戲也罷,養足精神才是關鍵。」
不過,已經到了河南府,想養足精神對紅綠來說,也很快成了一種奢侈。
第二天絕早,她睡眼朦朧的爬起來,腳步虛浮,咬牙切齒,隔壁的某一扇門被人敲得山響,她已經翻了12次身了,始終沒找到一個好的角度壓緊耳朵堵住聲音,於是她決定起來臭罵敲門的和不開門的兩個混蛋。
「誰這麼——」她的大嗓門幾乎是瞬間就沉了下去,門口站的原來還都是熟人,普天之下,這麼惹事都理直氣壯的,除了慕容連雲和她的兩個丫頭之外,似乎就更不做他想。而普天之下,能在如此狂燥的巨響中怡然不動,酣睡如豬的,也除了莫西北再難找到第二位。
紅綠只差沒抱頭痛哭了,狂敲莫西北房門的是丫頭容容,這丫頭最近幾天受了莫西北不少氣,這時正向門板發洩,大有不敲開房門絕對不罷休的氣勢,而莫西北,一方面紅綠猜她根本就對這種聲音免疫,另一方面,就她的為人來說,渾身最硬的就是骨頭,威脅對她也沒什麼作用,這樣兩個人今天隔著門彆扭上了,讓別人的日子可怎麼過?
終於,小客棧的房門是一扇接著一扇的開了,本來江湖人脾氣大火氣躁,但是探頭一看是慕容大小姐,有人心酥了,有人骨頭酥了,又一個個的退了回去,紅綠等了一會,才見楚俊風穿戴整齊,走了過來。
「莫大哥是不是不在屋中?」見楚俊風出來,慕容連雲忙示意容容停一停,「我說好要帶他去看牡丹的,今天早晨已經有很多都開了花,這個時辰看是最嬌嫩美麗的,可是他怎麼一直不開門,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說到意外兩個字,紅綠看到慕容連雲的眼圈立時的紅了,兩顆晶瑩的淚轉來轉去,晶瑩璀璨如明珠一般,當真是我見猶憐,即使自己是女人,甚至是一個自負美貌的女人,這時也不免心動且自慚形穢起來。
「我聽房間內的人呼吸平穩綿長,莫兄定然還在房中,也該沒有遇到麻煩。」楚俊風注目眼前的女子,笑得含蓄而不動聲色,「慕容姑娘別太過擔心才好。」
「那他為什麼始終不來開門?要不,我們撞開門看看好不好?」慕容連雲被楚俊風一眼看得怔了怔,垂頭間才覺得兩頰暈紅,竟是火燒火了的感覺,這些天,她繞著莫西北轉已經成了習慣,直到此時,才發覺,楚俊風竟是一直就站在自己身旁。「原來,說到人品風流,居然還有人能夠和莫西北一拼,」慕容連雲有些羞澀的想,「若是莫大哥待我也能和這位楚公子一般,該是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