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慕容松濤,廠督遠道而來,手執聖旨,你還不跪接,是預備抗旨嗎?」見慕容松濤半晌沒有出聲,那太監身邊一騎馬上,一個一身金黃官服的中年漢子忍不住開口了,莫西北隱於人群中,聽得有人低低的說了聲,「竟然是他。」
莫西北不知道,這「竟然是他」指的是誰,她只知道,這普天之下,如今被稱為廠督的,除了如今宮內炙手可熱的提督東廠、司禮監秉筆太監黃錦外,是再沒有別人了。只是,想不到,一個太監,竟然也有如斯的身手,能在百丈之外震碎圍牆,甚至殺人於無形。
其實「廠督」兩個字一齣,在場眾人中,倒有大半立時面露驚懼之色,黃錦既然來了,他手下的六萬緹騎怕也是跟來了大半,這些年東廠緹騎四出,廣設刑獄,大到官員們的一舉一動、一些重要衙門的檔案,小到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柴米油鹽的價格,無不在他們的監控之下,而緹騎另一個重要的工作就是緝捕人犯,緹騎中人,也是大半來自江湖,武功出眾,圍捕時攻防嚴密,出手狠辣,盯準目標,不死不休。今天在場的人中,不少都是綠林大盜,都在緹騎的黑名單裡,此時怎能不覺得心驚?
「眾位,咱家今次來,純粹是奉了聖旨來觀看武林大會,也為朝廷招攬人才,諸位過往做了什麼,今次看在慕容盟主的面子上咱家就暫且拋開,武林大會一日不結束,緹騎絕對不為難諸位,所以,都少安毋躁吧。」黃錦微微抬手,示意方才說話之人退後,只微笑著盯住慕容松濤,停了會便問,「慕容盟主,你總得給咱家放個話在這裡吧。」
「草民接旨,吾皇萬歲、萬萬歲。」慕容松濤的手微微握緊成拳狀,然後飛快的鬆開,撩衣跪倒在塵埃中。
「吾皇萬歲、萬萬歲。」更多的人跪倒在地上,向那無上的皇權膜拜。
皇上的聖旨很簡單,就是命黃錦來觀看武林大會,併為朝廷選拔合適的人選,充實到錦衣衛或是江南防務中。聽起來非常冠冕堂皇,只是,沒有人不明白,這其實是朝廷將觸角伸向武林的一個訊號。
慕容松濤請了黃錦上座後,比武重新開始,因為孫宏亮已死,先前的擂臺格局便被打破,一切又近乎重新開始,只是於前日人人躍躍欲試的場景不同,如今,上場的人寥寥無幾,比試也沒有什麼能吸引人目光的亮點。
莫西北仍舊站在慕容松濤身後,此時,黃錦對擂臺百無聊賴,便將注意力投到了她的身上,經常側頭過來,一眼一眼的看她。
對此,莫西北沉默以對,眼觀鼻、鼻觀心,任由他人目光如何充滿疑惑,只是不理。
午飯過後,黃錦忽然道:「咱家久不在江湖走動,可也聽說過一句長江後浪推前浪的俗語,如今怎麼瞧著擂臺上的年輕人都不大肯盡力施展呢?不如這樣好了,反正是比武爭雄,不如由咱家來個拋磚引玉,也推舉個人上臺,你們互相切磋切磋也好。」一邊說,一邊轉頭看向自己帶來的人,「慕公子,你也坐了整個上午了,不如下場活動活動。」
「廠督有命,豈敢不從。」人群中,有人施施然起身,墨玉色的長髮伴著腳下的步子輕輕在空中甩出搖曳的姿態,同樣墨色的長衫,在一片金黃中走來,彷彿一道利刃,將一片金葉子整齊的切割成兩塊。莫西北沒有看到這個人的容貌,因為一塊在陽光下閃爍奪目銀光的金屬面具,完整的將來人的面貌覆蓋其下,外露的一雙眼睛,眼波平靜無痕,猶如盛夏日子裡的莫愁湖,上一刻沉寂無害,下一刻,也可能伴著一片烏雲,驟起無邊風浪。
「廠督,刀劍無眼,在下懇請您同慕容盟主做個見證,出手之後,大家各安天命。」慕公子卻沒有馬上登擂臺,反而是停在了看臺之前,揚聲提議。
「慕公子,今次比武講究的是點到為止。」慕容松濤一皺眉頭,立刻反駁。
「誒,咱家看,慕公子說的不錯,比武之時,大家本來就該各佔所長,只惦記著刀劍無眼,怕失手傷了對方,如此不免畏首畏尾,不能顯露真實的本領,如此,還比什麼武呢?」黃錦點頭,攔住了慕容松濤後面的話,直接道,「就如慕公子所說,開始吧。」
不再維持點到即止規則的擂臺,很快就成為了一個殺戮的場所。
第一個迎戰那位慕公子的,是崆峒弟子李華之,擂臺之上,他的一對判官筆滿場飛舞,筆筆不離慕公子周身的要穴,慕公子卻一味躲閃,並不還招,直到七十二路判官筆招式堪堪走完,才猝然從筆影中伸手出去,「咔嚓」一聲脆響,李華之的右腕被他握住,輕輕一下,捏得粉碎。
莫西北覺得,自己無法形容這位慕公子的身手,他似乎並沒有什麼華麗花哨的招式,但是他每一次出手,必然是殺招,而每一次的殺招,也絕對是攻擊人最為意想不到的地方,所以,他真正傷人、殺人,只需要一招,一招足矣,這樣的人,莫西北揣度,如果擂臺上是自己,最後也難免受傷的收場,只是東廠請到這樣的人,派出這樣的人來插手江湖,未免太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了。
一個下午比試的結果,慕公子連勝十場。
「幾日天色已晚,廠督遠道而來,不如早點休息,比試不急在這一日的。」慕容松濤臉色雖然沒變,但是一直放在膝蓋上的雙手,青筋卻暴起很高,在慕公子勝了第十場後,匆匆站出來阻攔。
第三十六章
「如此,也好。」黃錦並沒有反駁,只是輕輕舉起自己的雙手,對著夕陽,看了又看。那種感覺……莫西北想,黃錦應該是非常的懂得自我欣賞自己那雙白胖、皮膚卻不顯鬆弛的雙手,如果自己這次出門能準備再細緻些,或者自己的大船沒有炸成碎片,那麼,自己按照現代配方,以古代工藝製作的玫瑰保溼滋潤手霜是不是可以用很好的價格推銷給他。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莫西北的目光,黃錦起身時忽然說道,「終究是歲月不饒人,有些東西怎麼仔細保管都沒有用,該放手時,放手也就省事了。」
莫西北對這樣的話不以為然,一旁的慕容松濤,面色卻是微微一變。
這天傍晚,慕容松濤在宅子內擺下酒宴,說是給黃錦接風,菜式精緻,陪客的人卻心不在焉。
黃錦只帶了下午上擂臺的慕公子,並兩個錦衣衛將領及一個近身服侍的小太監赴宴,而這次他帶來的人馬,除了下午莫西北他們看到的幾百錦衣衛、御林軍外,還有六千緹騎,全部紮營在慕容府外,名曰不騷擾百姓,實則,那營寨的陣型,已經是將慕容府重重包圍在了其中了。
「廠督遠道而來,慕容松濤無以為敬,只有薄酒素菜,萬望廠督不要嫌棄。」菜上齊整,慕容松濤起身斟酒,他縱橫江湖幾十年,一直是別人恭敬他,如此卑躬屈膝,還是第一次,冷眼瞧著黃錦唇邊浮現的冷笑,他只覺得憤怒卻無力還擊,六大派這次幾乎盡出精英赴會,眼下都被困在這裡,一旦出了意外,江湖從此就翻天覆地了,「這就是貧不與富鬥,富不與官鬥,不是膽怯,實在是顧忌太多。」慕容松濤飲下一杯苦酒,自我安wei。
「咱家聽說,莫公子在江南很有幾樁好生意,不想,你年紀輕輕,還有一身驚人的本事,不知道莫公子是什麼地方的人呢?」黃錦不大理會慕容松濤,反而再嚐了幾樣小菜後,忽然把話鋒轉到了莫西北身上。
此時莫西北也在席上,正與慕公子對面,黃錦問話時,她正牢牢的盯著對方的筷子,想看看,這樣的金屬面具雖然留出了口鼻的位置,只是這樣小的一個洞,要怎麼滿足一個人吃飯的原始需求。
「北兒,問你是什麼地方人。」見莫西北對黃錦的話理也不理,慕容松濤忙在腳下輕輕踢了過去。
「回廠督,在下自幼漂泊,早忘記了故鄉的位置,哎,是在是有愧於祖宗呀。」莫西北一臉誠惶誠恐的回答。
「哦?這樣呀,可惜了,咱家聽公子口音中略有漢中方言,還只道遇上了故鄉人呢。」黃錦語氣頗為遺憾。
「廠督原來是漢中人呀。」莫西北一笑,面上的神情平淡,似乎對此毫無興趣不過是為了湊個趣般的應承,心裡卻波瀾翻騰,興王府就在漢中,她拜師學藝也在漢中,口音這些年在山溫水暖的江南飽受薰陶之後,已經有了很大變化,至少,這些年她見過的人,還很少有人在她一開口時,就道出她的故鄉。
「其實咱家也不是生在漢中的,不過為了服侍皇上,曾經在當年的藩邸住過十數年,漢中是好地方,莫公子將來不妨去走走。」黃錦一笑,落在他人眼中的是如今全傾朝野的東廠廠督對莫西北青眼有加。
這個一頓飯,吃得前所未有的無趣,莫西北懊惱的發現,即使是自己最近最喜歡的洛陽燕菜,吃起來也全不是滋味,而同黃錦一起來的那位慕公子的表現更加乾脆,從始至中,筷子都沒有動一下,自然酒和茶水也統統不粘。
好容易到了散場的時候,黃錦自然回他的帳篷,繼續坐鎮慕容府外,莫西北卻被慕容松濤派來的人請到了書房。
書房門口,慕容連雲也剛巧走過來,見了莫西北滿眼歡喜中摻著幾分憂愁。
慕容松濤獨自坐在書房,莫西北同慕容連雲敲門進屋時,他正用一塊紅綢子包一個長有近一尺的東西,雖然不曾看清,但是,莫西北覺得,那東西,似乎像是一把短刀。
「爹,您叫我們來是有什麼事情嗎?」慕容連雲也聽說了白天的事情,只是此時卻仍舊如以往一般,幾步走到慕容松濤身邊,伸手拉著他的衣袖撒嬌。
「你這孩子,馬上要嫁人了,還這樣,也不怕人家笑話。」慕容松濤一笑,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轉而對莫西北說,「北兒,叫你們來,是想問問,你們成親之後,你有什麼打算呢,你準備把家安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