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中,莫西北大半認得。不過彼此招呼安慰一聲。
然後又送三兒回家,這個小姑娘卻言辭閃爍。一會指東。一會指西,大有找不到家的架勢。
「縣城能有多大。七八歲的孩子,居然還找不到家?」莫西北皺眉,眼光略有冰冷的盯著三
「我能找到的,但是我沒來過這邊,從這邊回家地路,我才找不到的。」三兒撅嘴,眼睛瞬間紅了,淚水欲滴。
「是嗎?那你從什麼地方能找到家?」莫西北追問。
「剛才大哥哥帶我回來的城門口。」三兒被莫西北看得有些瑟縮,將身子往楚俊風的身後靠了靠,小小的聲音說。
「看來倭寇走光了,我們就回到城門口,讓她好好認認路。」莫西北點頭,楚俊風見她的態度,心裡也重新把遇到三兒的經過想了一遍,面上卻不流露,只是拉著小姑娘,走在最前面。
小城實在不大,一刻鐘不到就回到了方才那條大街上,已經有人開始在街上走動,收拾著方才換亂丟下的東西,三兒拉著楚俊風一步一步的走著,直到一片瓦礫堆前。
那是城西一條最不起眼地小巷子,整條巷子連帶臨近的幾片民房,此時正集體冒出青黑色的眼,遠遠地空氣中,已經流轉著焦臭,幾個中年男子提著桶,站在一旁搖頭嘆息。
「爹——」三兒發出一聲近乎小獸嚎叫的聲音,掙脫了楚俊風地手,就向廢墟衝去,被站在前面手快地人攔住,「放開我,我爹——爹——」三兒又踢又打,但是卻掙不過大人的力氣。
「小姑娘,都燒成白地了,沒人逃出來,哪裡還有你爹。」攔住她地人勸道。
「你騙我,我爹在家,他在家!」三兒尖聲嘶叫,實在爭不脫,就回頭看向楚俊風,「大哥哥,這個壞人不讓我回家,救救我!」
楚俊風微微惻然,失去父母的苦他也嘗過,本以為時間已經帶走了所有的傷痛,沒想到,在三兒的淚眼朦朧和撕心裂肺的哭聲下,遙遠的一切,居然又轟然來到眼前,他手腳冰冷,幾乎就要走過去了,只是手卻猛然被一隻溫熱的手用力拉住。
「西北?」他略有茫然的看向身旁的女子。
莫西北對他微微一笑,拉住他並不說話,反而認真的看了看眼前的這片瓦礫,半天才問前面的幾個中年男子,「請問幾位大哥都是住在這附近嗎?」
幾個男子點頭,指指不遠處的地方說,「我們家都住在那邊。」
「那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誰燒了這裡的房子?」莫西北再問。
「倭寇唄,再不能有別人,剛才倭寇來了,我們聽見街上喊聲不對,就趕緊都關緊門躲在屋子裡,大氣也不敢出,幸好倭寇走得快,就燒了這裡不到兩條街。」一個男人驚魂未定,「我們都聞到濃煙了,但是剛才誰也不敢出來救火,後來後院劉大哥先出來,喊著倭寇走了,我們才提水桶來救火,也只能阻止火勢沒有蔓延開。」「那你們有人認識這個孩子嗎?她叫三兒。」莫西北又問。
「這裡孩子多了,男娃女娃的,叫三兒的也多,家住這裡,可惜了,這麼小就沒爹沒孃了。」幾個男人都看了看三兒,這個年紀的孩子從前滿大街都是,調皮搗蛋一個勝似一個,家家孩子都多,誰能記得真
「謝謝了。」莫西北點頭,過去伸手,一把扯過三
「你放開我,你是壞人,你害死了我娘,都是你,要不是你收文——唔——唔——」三兒渾身上下一起扭動不肯被莫西北拉扯,同時掄起小拳頭就往莫西北身上亂砸,嘴裡也不閒著,不過話說出一句,就被莫西北用手猛的捂在嘴上。
幾個中年男人見狀面露疑惑,只是看莫西北衣著光鮮,人也風采出眾,加上倭寇剛走,到處亂成一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見莫西北含笑衝他們點頭,便全不出聲,想到這裡燒成白地也自有官府處置,便四下散開了。
「西北你——」楚俊風見三兒掙扎的辛苦,正想說話,卻見莫西北利落的抬手,在三兒頸部的風池穴、風府穴上一點,小姑娘立即軟倒下來。
「太吵了,我讓她疏散一下情緒和心火。」莫西北解釋,隨手將三兒往楚俊風手上一交,「去縣衙吧,我們殺了倭寇,也該交給衙門處理。」
第九章設局
通縣縣衙的大門一如既往的緊閉,任外面如何鼓聲震天,內裡照舊靜悄悄毫無反應。最後,莫西北和楚俊風翻牆而入,幸好這縣衙規模很小,前後幾重院落,數間房搜下來,才在一間不起眼的廂房裡,揪出了縣令大人。
「你們是何許人,竟敢直闖本縣私宅?」知縣姓劉,是個小個子,說話嗓門雖然不小,但是聲音出口,顫顫巍巍,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外強中乾。
「我們是通縣的百姓,今日有倭寇大舉在縣內搶掠燒殺,草民斗膽,請大人出來主持大局。」莫西北好整以暇的坐在了屋中一張太師椅上,說得很是輕鬆。
「笑——話」劉知縣幾乎咬到舌頭,「本縣令是文官,倭寇前來騷擾,你們應該去找守備。」「可是現在倭寇已經退走,我們殺了幾個倭寇,倭寇也殺了不少百姓,還燒了房子,難道不該知縣大人出來安民嗎?」莫西北單手支起下頜,笑了,很嘲諷。
「退退了?」劉知縣聲音立即就不打顫了,「你們還殺了幾個倭寇?好,本縣這就派人去將他們的屍首運來,你們抗擊倭寇有功,自然,本縣也會上書朝廷,給你們獎勵「獎勵不必,您快點安民才是真的,還有,倭寇狡詐,這次吃了虧,也許很快就會大舉報復,通縣低處偏僻,要請朝廷增兵駐守,這一來一回的時間恐怕來不急,知縣大人既然是一地的父母官,就該早會同守備大人一起。加強城防,有備無患。」莫西北拍拍衣角的灰塵,丟下這樣一句話。走了。「你打算如何安置這個小姑娘?」出了縣衙大門,莫西北看看楚俊風抱著的正沉沉昏睡地三兒。皺皺眉頭問道。
「她身世很可憐,早晨還父母雙全,結果一天不到,就孤苦無一,最好能給她找戶好心人。收養她。」楚俊風早就想過了,他漂泊江湖,自然不能帶上這樣一個小姑娘,而莫西北對她又似乎頗有敵意,自然也不會同意收留。
「你為她考慮的不少,但是你真的沒有懷疑過,這麼一個小孩子,她今天地表現,和她的年齡身份並不吻合嗎?」莫西北站住腳步。看著楚俊風。
「你是說,她地出現有疑點?」楚俊風點頭,「我當時也想過。沙灘上當時的小孩子應該不少,為什麼只有她能不死。非但不死。連傷也沒受。今天你回來時,也懷疑事情有可疑。倒像是有人特意調開你,然後前來通縣洗劫。可是反過來想,我會出現在沙灘上,應該是巧合,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山裡尋……反正我看到沙灘上有火光純粹是偶然的,救下她也很偶然,如果是刻意而為,我晚到半刻,她都有生命危險,這麼小的孩子,怎麼能拿自己的命來賭。也許,真地是她的母親捨命掩護了她吧。」
「可是她的家呢?」莫西北搖頭,「她的家住的位置既偏僻,有沒有什麼金銀可搶掠,今天倭寇雖然看似是在城內四處燒殺搶掠,但是幾處動手的地方都有錢可搶,可見事先應該反覆踩過點,研究過路線,實在用不著浪費時間,到那邊燒幾排房子,殺一些拿不出幾吊錢的百姓。「你說的也對,這個孩子……」楚俊風嘆口氣,他何嘗不知道這孩子身份可疑,可是這半年在山上尋找莫西北下落,他獨自一個人反覆想了很多過去的事情,想到小地時候被人追殺的顛沛流離,想到父母晚上睡前還溫柔的給他蓋被子,第二天早晨就天人永隔,想得太多,於是,到今天,他幾乎不自覺地就接受了這個小女孩的悲慘遭遇,不是不懷疑,而是這種離奇地苦痛已經在自己身上發生過,讓他無法質疑。
「這次見你,我發現你很不一樣了,出了什麼事嗎?」莫西北一直在留意楚俊風地神情變化,覺得他眉眼間過去的從容篤定似乎消退了很多,身上地衣衫也不似從前整日纖塵不染,可以說,是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變化,但是看起來,倒比從前讓人覺得更舒服些,這算是種什麼感覺呢?莫西北想了又想,大概是一個人的執著終於放下,整個人顯得平和而圓潤了。
「也沒發生什麼事,那次我剛剛上到崖頂,就發生了爆炸,等到一切平息下來,你們所在的山洞已經全然消失不見了,這幾個月,我一直在山上,因為我聽說,陳友諒的寶藏,還可能有另一條進入的通道,我總不死心,想知道——」說到這裡,他溫柔的凝住莫西北,「我總想知道,你是不是還在,其實你就在山下,但是我這幾個月好像腦子都沒有動過別的念頭,來過通縣幾次,都只買點乾糧,從來沒有多留意過四周一眼,我變傻了吧?」
「你——」莫西北確實不曾想過,楚俊風忽然出現,居然是因為他一直在紫琅山上,之前她還以為是文蛤的生意不小心洩露了自己的行蹤,不想……「誰說你變傻了。」她想如過去一樣說句玩笑話岔過話頭,可是卻發現,要笑得若無其事,假裝自己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是真的很難。
「不說這些吧,還是說眼下,你打算怎麼做,如果這個孩子真有問題,你準備如何處置她?」楚俊風自然看到了莫西北微微垂頭前,眼圈的一陣發紅,心裡一時暖暖的湧起了很多希望,順勢轉移了話題。
「將計就計,我們好像合作過的。」莫西北笑了,這回是發自真心的,他們都沉寂太久了,希望用迴避來解決問題,可是,眼下的情況,似乎不是一味迴避,就能夠獨善其身,然後安靜的度過餘生的。既然逃避解決不了問題,那麼,唯一的選擇,就只剩面對了。
回家的路上,太陽落山,西天升起好大一片豔紅的雲霞,「好久沒看到這樣嬌豔的晚霞了,明天該是個好天氣。」莫西北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