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得離開這裡,趴著別動。」秦朗扛著葉離,海水還在上漲,攔阻著人前進的腳步,每走一步,都幾乎要耗盡他的所有力氣,汗是撲簌簌的湧出,混合著衣服上的海水,很快不分彼此,周圍海水裡飄動著方才擺在沙灘上的躺椅,時不時的被湧動的水推著大力的撞過來,他扛著葉離,又要回頭瞄著身後,自然總躲閃不及,被撞得一陣陣眼前發黑,海面上的另一個浪頭又起來了,他顧不得什麼,就奮力向高處跑。
終於,在第二個浪頭來到的時候,他堪堪跑上了公路,這時公路上也漫上了一層海水,許多海鳥低空慌亂的飛著,稍不注意就能撞到,秦朗覺得真的是走不動了,他慢慢的放下葉離,整個人一下子跪在了水中。
這次巨浪停在距離公路三五步遠的地方,浪頭的餘威在他們頭頂又製造了一場暴雨一樣的感覺,水嘩啦啦的兜頭潑過來,方才救了他們的椰子樹上的椰子紛紛墜下。
葉離咳得昏天暗地,吐了幾口鹹鹹的海水之後,卻還是許久都說不出話來,只勉強支撐著看著秦朗,再從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蒼白憔悴。剛才到現在,好像也就是幾分鐘甚至更短的時間,但是他們相對坐在被海水侵佔了的公路上,卻有點好像隔世的感覺。
就這麼坐了片刻,已經有幾個當地的年輕人瞧見了他們,飛快的衝過來架起兩個人繞過商店跑到更高的山坡上。海水還在一直漲,等到她和秦朗被拖著上到附近的最高處時,這幾天他們天天經過的有著細白沙粒的海灘已經消失不見了,黑色的海水覆蓋了一切,上面漂浮著躺椅、太陽傘、垃圾桶,還有一些小店子內的雜物。
高坡上有人在哭,不是聲嘶力竭的哭號,只是絕望的嗚咽,他們都穿著泳裝,男女都有,什麼膚色的也都有,面朝著那前一刻還帶給他們無限浪漫的印度洋,淚如雨下。葉離隔了好一會,才明白他們為什麼哭啼,也是直到回到國內,才從報紙上看到,那天,就在他們所在的海灘,有幾百人被捲入海里,他們中很少的一些人在事後獲救了,而一百多人卻永遠消失了,被無聲的吞進了印度洋底。
「葉離,你還好嗎?」在周圍幾乎無邊無際的悲傷和恐慌裡,秦朗深深的吸氣,壓下那折磨得他幾乎沒有力氣的疼痛,將葉離的身子轉向自己,她的臉色青白,嘴唇上半點血色也沒有,衣服溼噠噠的黏在身上,一直瑟瑟的抖著,眼神茫然迷亂,「傷著了嗎?有沒有地方疼?」秦朗有點慌了,剛才的場面太混亂,他依稀記得葉離摔倒時被人踩了手,趕緊捉起葉離的雙手來看,她右手的四根手指上有些淤青和腫,「能動嗎?」他問。
葉離沒有馬上說話,只是忽然撲向他,手臂牢牢的摟住他的脖子,漸漸的嗚咽出聲。
「別哭,我們這不是沒死嗎,」秦朗鬆了口氣,葉離撞過來的力氣有點大,他覺得眼前一陣發黑,但是他不能推開她,她嚇壞了,需要安慰,所以,他抬手輕輕的摸了摸葉離的臉頰,其實他更想親親她,可是渾身上下的力氣都好像被抽走了,葉離的身子在他眼裡也有些模糊,可能是剛才海水灌進了眼睛裡,他想,歇一會就會好吧,所以他更用力的把葉離摟在懷裡,等她的身子漸漸軟軟的滑下來的時候,將頜抵在她的頭頂上,準備休息一會。
尾聲
秦朗是忽然的倒在葉離懷裡的。
因為海水還在漲,前面的不少店面都經不住海浪無情的摧殘,豆腐一樣的在越來越兇猛的海浪不斷的拍擊下瞬間破碎,他們的位置也變得不再安全,這時很多旅遊團的大巴士都趕到了,聚集的人漸漸散去,而那些親友被海水捲走的遊人,最終也被勸走或是乾脆被架走了,所以他們必須也得離開這裡。
秦朗休息了一會之後,似乎恢復了不少力氣,見周圍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也拉起葉離一口氣回到他們的別墅。幸好別墅雖然距離他們這裡很近,但地勢比這裡稍高,這時還沒有進水,幾個工人都在二樓張望。秦朗讓葉離上樓去拿他們的護照、其他證件、現金和銀行卡,其他的一切都不要。兩個人也來不及洗澡,就各自換了身衣服,囑咐幾個工人可以回家或是換個離海遠些的安全的地方,別墅裡的車可以隨意用,交代完這些,就讓司機開著別墅裡的一臺車,送他們去機場。
去機場的路上,車堵得特別得厲害,幾乎舉步維艱,到普吉鎮的沿途看見許多旅遊車裡都坐滿了人,而當地的人也都開著嘟嘟車,拉著家小和細軟擠在路上。葉離聽不懂他們說什麼,管家告訴她,那些人都說,機場也被海水衝了,暫時不能開放。機場不開放,就是不能馬上離開這裡,葉離對海嘯心有餘悸,這時恨不能身生雙翅,乾脆飛走,只是無可奈何,原本想問秦朗該怎麼辦時,才發現他的臉色居然比她的還差,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從額頭滾落,在車子又一個急剎車後,忽然軟軟的倒進了她的懷裡,動也不動。
「秦朗!」狹窄的車廂裡,葉離聽到自己的聲音尖銳而嘶啞,嚇得前面的司機和管家都馬上回過頭來看。
秦朗的手很涼,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時又被汗浸透了,也是冰冷的,葉離不敢亂動他,不知道他怎麼了,只無助的撫摸他的臉頰。海嘯發生瞬間的那種絕望的,瀕臨死亡一樣的絕望和恐懼又籠罩在心頭,那時候,她那麼慌亂,所有人都在跑,她也跑,可是越著急越跑不快,越著急,越是被人撞得摔倒在地上。她想起來,摔倒的瞬間就想馬上起來,但是手偏偏被人踩住,鑽心一樣的痛,她都來不及看一眼,手指有沒有斷掉,沙灘當時都在顫抖,她覺得海浪馬上就要過來了,可能下一刻就會把她兜頭捲進海里,甚至遠遠的拋到某一塊礁石上。身邊的人漸漸跑遠了,就剩下她,那時候的絕望,沒辦法用語言來形容,所以她隔了會才嘶聲喊道,「去醫院,快點去醫院!」
普吉島上只有幾家醫院,這時都是人滿為患,觸目所及,全是溼淋淋的血紅的一片,耳朵裡聽到的,除了哭聲喊聲之外,就是葉離聽不懂的泰國話。
秦朗身上沒有血,乾乾淨淨的,葉離摟著他坐在車裡,司機和管家都是當地人,去找醫生了,只是好像去了很久了,卻一直沒有回來。
葉離不敢動,她怕秦朗一會醒過來看不到熟悉的人,她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就像那個時候,他沒有把她一個人留在海灘上一樣。是呀,那個時候,他沒有把她一個人留下,等到她終於被人好心的拖起來的時候,一抬頭,她就看見了他,所有人都向岸邊跑,只有他,朝著她的方向,不顧別人的阻攔,朝著她,迎著浪頭,義無反顧的衝過來。她一直不相信秦朗愛她,但是那個時候,就是轉念之間,她忽然信了,他是愛她的。
她也不敢想,秦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無生機的躺在這裡。他一直是好好的,從來沒見他生過病,就在剛剛,還那樣大力的抱著她,把她固定在樹幹上,為她擋住了致命的想要帶走他們的海浪。可是她剛剛在心裡想著,或許他們可以重新開始,或許過去的傷痕可以被時間沖淡,或許他可以不計較她曾經做的事情,或許她也可以忘記他們的婚姻出現過的問題,或許他們都可以放下所有的過往,畢竟他們選擇了婚姻,選擇了愛,那麼,為什麼不能好好的,幸福的過完這一輩子呢?她真的是才剛剛這樣想,他就出事了,是不是因為她?因為她是個不配得到幸福的人,所以,幸福總是不會眷顧她,都是因為她,秦朗才弄成這樣,都是因為她吧?
醫生是很久之後才來的,醫院裡人滿為患,好多傷者被不停的送到這裡,他們總是顧此失彼。秦家別墅的管家似乎是直接找到了院長,然後幾個護工才匆匆的把秦朗抬下車。葉離跟在身後,急救室裡醫生簡單的用聽診器聽了聽他的心跳,量了他的血壓,檢查了心電後,又讓人推秦朗去拍片。
「單純的肋骨骨折,有些腦震盪,目前看沒有淤血,還不算嚴重,」醫生後來說了很多,葉離只能焦急的看著管家,管家回答了幾句之後對葉離說,「醫生說萬幸肋骨骨折沒有合併損傷,現在的治療就是止痛、固定和預防肺部感染,您別太著急了。」
那天,秦朗昏睡了很久,葉離一直坐在他身邊,沒有椅子,她就坐在地面上,雙手將他沒有打吊瓶的左手合在掌中,貼在臉頰上。秦朗沒死,她也沒死,這樣大難不死,她該很開心,可是,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從緊閉的眼睛裡奔湧而出。心裡是害怕到了極點,外面的情況她不知道,海嘯停下來了嗎?海水退走了嗎?還會發生更大的海嘯嗎?他們什麼時候能離開這裡,還有,最重要的,秦朗,秦朗什麼時候能醒過來?他會不會永遠也醒不過來了?那樣,她要怎麼辦?是她害了他,全是她,她要怎麼面對自己?
醫院裡挨挨擠擠,到處都是人,空氣裡瀰漫著血的味道和各種臭味,還有源源不斷的傷者被送來急救。
秦朗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手機訊號剛剛恢復,秦家大宅的電話就打了過來,管家拿到葉離身邊,小聲說,「夫人打來的電話,問您和少爺的情況。」
「媽媽,我沒事,嗯,葉離也沒事。」秦朗示意葉離把電話湊到他的耳邊,說話的聲音居然很鎮定,也清晰,除了稍稍有點無力之外,一切都很正常的樣子,「連別墅都沒事,嗯,我們等著飛機回去,機場封閉了,可能得等等,嗯,讓葉離和你說。」
「媽媽……」葉離很少叫這兩個字,她哭久了,聲音就有些哽咽,此時還有點生硬和不自然,電話裡秦夫人似乎也是一愣,但旋即就飛快的說,「你和秦朗怎麼樣,海嘯來的時候你們在別墅裡嗎?他說一切都好,那你們的電話為什麼關機,我和你爸爸有多擔心你們,幸好找到了管家的電話,對了,你們在什麼地方,怎麼那麼多人在哭?」
手機關機了嗎?葉離不知道,她根本沒有注意過,也許是進了海水的緣故,也許太慌張已經被海水沖走了,誰知道呢,她現在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手被秦朗微微捏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後者在床上輕輕搖頭,葉離只能說,「手機沒電了吧,我們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有點慌亂,也沒注意手機的事,讓您擔心了,我們,在……機場附近。」
「聽說民航已經派了飛機去接咱們的遊客,要是不夠座位就馬上說,還有,上飛機之前給家裡打個電話,我們好讓人去機場接你們,」秦夫人問不出什麼,只能囑咐葉離說,「你多照顧點秦朗,我怎麼聽著他的聲音都覺得不大對頭,嗯,你自己也注意點身體。」
「嗯,你放心吧,媽媽再見。」葉離等著秦夫人收線,才對秦朗說,「這樣瞞著,她會生氣的。」
「我也沒怎麼樣,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有飛機回去,告訴她,也是讓她白操心。」秦朗的聲音很低,忽然動了動左手,葉離才發現放下電話後,她又抓牢了他的手,這會趕緊訕訕的鬆開。秦朗卻很慢的用左右摸了摸她的臉頰,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卻是問她,「你剛才哭什麼呢,弄得自己跟兔子一樣,怕我死了?」
「你才跟兔子一樣,什麼死不死的,別胡說。」葉離有些窘,她剛才一直哭一直哭,估計這會一定狼狽極了,只是,能哭也是一件好事不是嗎,至少證明,他們都還活著。
「呵……」秦朗被逗得忍不住笑了,只是一笑似乎馬上就牽動了傷處,眉頭淺淺的皺了一下,葉離緊張得趕緊抓住他的手,連聲問,「什麼地方痛?是不是肋骨?」
「我沒事,」秦朗微微閉了閉眼,嘴角又浮起葉離熟悉的微笑,他的右手打著吊瓶,只能動動左手的手指,在葉離的手上安撫的扣了扣,良久才又說,「對不起。」
「為什麼說對不起?」葉離只覺得心裡一沉,秦朗為什麼這麼說,她想不明白,今天都是因為她要去海灘,他們才遇上了海嘯,如果有人要說對不起,也應該是她,「今天都是我不好,我不要去海灘,你就不會受傷了。」
「別瞎想,帶你到這裡來,本來是想讓你開心點,結果……你嚇壞了吧?」秦朗的左手反握住葉離的,有些自嘲般的說,「你看,其實我才真是很笨,很多簡單的事情,我總是能把它弄得這麼糟糕。」
「這怎麼能是你的錯?」葉離搖頭,「天災人禍的,誰也預料不到,誰也不想的。」
「傻丫頭,所以,你也別說是你的錯,」秦朗嘆了一聲,就想側側身,他這樣平躺著,葉離稍稍一低頭,他就看不到她的臉了。
當然,他剛剛想動,就被葉離發現了,「別動,你別亂動,醫生不讓你亂動,」她的聲音非常緊張。
「不動,」他趕緊說,只是為了怕他動,葉離已經嗖的站起來了。結果他沒有動,葉離也沒有動,她在地上坐久了,猛的一站起來,只覺得雙腿痠麻到極點,好像骨頭裡鑽進了好多小蟲子,麻癢得百爪撓心,只能尷尬的原地站著,動也不敢動一下。
「坐到這裡來吧,」秦朗很快就發現了葉離的不對勁,指了指床邊說,「地上太涼了,下次你又要說肚子痛。」
「哦,」葉離的臉唰的紅了,迅速的四下看了眼。
「沒什麼人聽得懂咱們說話。」秦朗忍俊不禁,看著葉離坐好了,重新握住她的手,才很慢的說,「我剛才睡著了,一直夢見那個黑色的浪頭追著咱們跑,葉離,我很害怕。」
「都過去了,」葉離沒想到秦朗也會說自己害怕,倒忍不住很憐惜,幾乎想伸手摸摸他的頭。她也很害怕,她一直覺得自己從不畏懼死亡,因為活著也似乎沒有什麼值得牽掛的,但是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她其實不想死,一點也不想死,她畏懼死亡,她不甘心死掉,她捨不得秦朗,捨不得學校,捨不得學生,捨不得……她有太多的捨不得,但是她距離岸邊那麼遠,平時幾分鐘的路,在逃生的時候卻那麼漫長,她是幾乎絕望的。
「嗯,是都過去了,」秦朗吃力的點了點頭,葉離想讓他休息一會,他卻接著說,「我從來沒有這麼怕過,我一直想著咱們有很多很多的時間,時間總會消弭一些不愉快的記憶,所以,不用急,總會好的。但是現在我才知道,這世界上,意外是無處不在的,上一刻和下一刻,這個世界都可能是完全不一樣的。怎麼辦呢?如果當時我沒有抓住你,如果我們抓不住那棵樹,我們是不是就見不到彼此了?」
「別說了,你說的這些都沒發生,你歇一會吧,管家去弄吃的了,你歇一會。」葉離的眼圈重新紅了,秦朗原來有和她一樣的恐懼,他也怕他們再也見不到,真好。
「我沒事,已經睡了好一會了,」秦朗搖頭,手更用力的握住葉離的,「還能這樣抓著你的手,真好,葉離,睡著的時候我就想過了,如果我還不至於死掉,那我永遠不會放開你了,一刻也不放開,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要好好的和你在一起,再沒有別人,就是你。」
葉離的眼淚到底撲簌簌的落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兩人相握的手上,許久,她輕輕側身躺在秦朗的身邊,把秦朗的手貼在心口,床那樣小,秦朗又佔了大半的位置,她好像隨時能掉下來,但是她卻很安心。
秦朗的頭輕輕轉過來,溫熱的唇落在她的額頭上,輕輕的,一下一下的吻著,嘈雜的病房裡,在那一刻忽然安靜下來,很多人看著他們,儘管臉上仍有淚痕,但是卻都忍不住露出微笑。
番外孕育
葉離覺得,她的第三次懷孕,和前兩次的感覺很不一樣。這個孩子安靜乖巧得完全不可思議,而她也是很粗心的媽媽,過了三個月,才發現他的存在。
那三個月裡,她是真的很忙,學校考試之後放了寒假,這個時候正是家家戶戶準備過年,忙亂不堪的時候,但是秦朗的肋骨骨折,需要修養,更需要人寸步不離的照料,偏偏年底他的公事又忙碌,總不能好好的呆在家裡。葉離不放心他四處跑,怕別人撞到他、碰到他,所以就乾脆跟在他身邊。
那段時間,葉離覺得自己學會了好多東西,像是她能熟練的掌握包紮護理的技巧,知道很多營養食譜和飲食禁忌,甚至不知不覺的跟著秦朗學到不少公司運作方面的事情。
偶爾,秦朗好好的呆在家裡不出門,她就用很多時間呆在廚房裡,煮各種各樣的湯給他補身體。她記得第一次的時候,秦朗曾經那麼詫異的問她,「老婆,你也會做飯的?」
葉離於是想到,之前秦朗提到慕少天的妻子涼夏會做飯時,自覺不自覺流露出的羨慕。她不好意思和秦朗說,她其實是會做飯的,只是之前不肯做給他吃,當然,也是覺得他不會稀罕,不過這話她是說不出口了,只能說自己還在學習。
「那你小心點,別切了手。」秦朗聽說她是初學,居然立刻很緊張的湊到廚房,要她切肉切菜一定要小心手指。
「去屋裡躺著吧,我還不至於笨成那樣,」葉離趕他,然後故意把切菜的程式放慢些,那天晚上,她除了煲湯之外,還做了兩個菜,趙阿姨也做了幾個菜。她一直知道秦朗的嘴很叼,但沒想到他能一下子分辨出她和趙阿姨在菜的口味上的差異,然後大包大攬的要趙阿姨把葉離的菜放到他的面前,獨自全吃了。
那天趙阿姨還頗為不是滋味的說,看這情形,她可以回大宅那邊去了,反正人老也不中用了。
當然,趙阿姨沒有走成,3月初的時候,秦朗經過了傷筋動骨一百天的國寶級看護後,恢復如初。等到他精力充沛的又開始纏著葉離的時候,葉離自己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月事已經許久沒有來報道,雖然有些惴惴不安,但也只以為是自己在海嘯的時候受驚過度,而且剛剛開學,她在這個學期接了兩門課,一門的課是大二學生的必修課,另一門是大三的必修課,每天忙忙碌碌的,也沒時間去檢查。
最後,她是被急救車緊急送到校醫院的,那天她正講著課,忽然的天旋地轉,等到人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不聽使喚的軟在地上,教室裡的學生髮出一陣尖叫,有人立刻打了120,有人去教室辦公室通知其他的老師。
李莉在她的手機裡翻出了秦朗的電話號碼,據李莉後來的描述,半個鐘頭不到,秦朗就被司機送到醫院了,走進急診室的時候,臉色比剛剛昏倒又醒過來的葉離更要難看十倍。
「醫生說什麼了?」葉離的同事裡,秦朗見過李莉的次數最多,在看了看葉離之後,他示意李莉出來。
「具體結果還沒出來,但是,貌似得恭喜你。」李莉一本正經,說到後來忍不住樂了,不過秦朗的臉色很不好,她笑了幾聲就不敢再笑了,心裡突突直跳,這個男人明明長得那麼好,明明什麼時候看起來都很溫和,怎麼板著臉的樣子這麼嚇人,也不知道葉離是怎麼忍受的,她只能吶吶的說,「醫生說,初步診斷,葉離是懷孕了,有點疲勞過度,所以才暈倒的,不過孩子的情況通過b超看還很不錯,你不用擔心。」
「她懷孕了?」秦朗卻露出特別驚訝,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神情,不像是不高興,就是有點不知所措般的,呆立在原處。
李莉摸不準秦朗是怎麼了,只能老實的說,「你們居然都不知道,剛才做b超的時候,醫生還說,胎兒至少十週了,天呀,怎麼有你們這樣的父母。」
當然,她的感慨秦朗沒有聽到,他已經轉身跑進急診室。檢查結果在下午陸續出來,葉離懷孕將近十週,雖然前期沒有察覺,但是絲毫沒有影響到胎兒的狀態,孩子居然很好,發育得很正常。
整個下午,李莉一直跟著忙前忙後,幾次出入葉離臨時住的病房,都看到秦朗握著葉離的手,兩人反覆的看剛剛檢查時,醫生用彩超拍的胎兒照片。那小小的,用李莉的話說,不經專人指點完全看不出所以然的小紙片,倒像寶貝一樣被秦朗捧著捨不得放下,真是讓她覺得無語,只能說,這是準父母症候群了。
這個孩子是在九月出生的,稍稍有一點早產,之前葉離和秦朗都沒有去特意查過孩子的性別,因為這個孩子特別安靜,葉離就猜測應該是個女孩子,所以準備了很多女孩子穿的紅色、粉色、嫩黃色的小裙子,小被子和小褥子也都選擇了很粉嫩的顏色,秦朗還找人將家裡的嬰兒房也漆成了淺淺的粉色,又買了很漂亮的,有很多蕾絲的搖籃。
一切準備就緒之後的某一天,葉離在樓下的花園裡散步,忽然覺得腰很酸,秦朗這些日子基本把公司搬回家來了,這會正在露臺上看一個計劃書,偏偏就看見她捶腰的動作,然後非說他在書上看到,腰痠就是要生了,不由分說的開車把葉離送到了醫院。
去醫院的路上,葉離還覺得秦朗大驚小怪,但是她人剛剛進了病房,羊水就忽然破了。這是傢俬立的貴族式婦產科醫院,是秦家的產業之一,據說是十來年前,秦家為了下一代專門開設的,不過這下一代遲遲不到而已。這間婦產科醫院的病房好在可以直接進行接生,於是醫生用最短的時間準備好一切,秦朗換了無菌服之後,在旁邊握著葉離的手。
陣痛是非常難捱的,葉離記得有書上說,很像壞肚子,嗯,她覺得這個比喻不貼切,那不像是要壞肚子,倒和每月特殊的日子那種痛很相似,一陣一陣,絲絲落落的,讓人總想伸手去揉揉。
汗唰唰的滾落,一旁的護士不時的幫她擦拭,不知道為什麼,秦朗好像比她還難受,居然也是大汗淋漓的,好幾次,葉離都覺得是因為病房裡沒有空調的緣故,九月份的天也很熱,她想讓秦朗出去透透氣,結果一開口,秦朗就要她專心點,留著力氣生孩子。
陣痛持續了幾個鐘頭,一個小嬰兒才掙脫了母體,被醫生一巴掌打在屁股上,呱呱的哭了起來,聲音很大,很有力氣的樣子。
「男孩女孩?」在脫了力,馬上要睡著的時候,葉離想起來挺重要的事情。
「恭喜恭喜,是男孩呢,3.2千克重,各項指標都不錯。」秦朗沒來得及顧上去看孩子,只拿紗布幫她擦汗,還是醫生聽見了,抱著擦拭乾淨的孩子來放到葉離的枕邊,「看看,很漂亮的小夥子呢。」
漂亮嗎?葉離看了看秦朗,兩個人都覺得醫生的話有點口不對心,這小小的,紅紅的,皺皺的,眼睛都沒睜開的「小老頭」,看著既不像爹也不像媽,哪裡看出漂亮了?
小傢伙自然不知道爸爸媽媽看他第一眼時心裡的評價了,只是自顧自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隻小手捂在臉上,睡得很香甜。
預期中的女兒變成了兒子,秦朗很是苦惱了一陣子,之前取的名字都不能用了,天知道他翻了多少書,查了多少字典。但是這個小傢伙也不能沒有名字,不說得去報戶口的事,就是平時,也得有個名字,總不能老是心肝寶貝的隨便亂叫,最後,他只能和葉離商量,葉離說她最討厭給人取名字,兩個人說了半天,決定拿來辭海,一人翻一次,然後閉眼睛隨便一指,指到什麼字,用什麼字。
然後小傢伙有了秦羽杭這個名字,孩子的爺爺奶奶說這樣起名是胡鬧,葉離就有些不安了,秦朗卻不大在意,「我們自己生的孩子,叫什麼我們自己定就成了,」他說,「胡鬧也是咱們的權利。」
葉離對秦朗說的胡鬧的權利不好評價,只低頭去看睡在搖籃裡的小羽杭,快到百天的嬰兒已經不像剛出生那樣紅紅皺皺了,他胖了好些,臉蛋白白嫩嫩的,睡著的時候小嘴也嘟嘟的,好像隨時能要吮吸奶水一樣。他也比剛出生時有力氣了,她之前買回來的小小的絨毛玩具總被他抓在手裡甩來甩去,一副很有力氣的樣子。最重要的是,他的眉目長開了些,漸漸看出了秦朗的輪廓,嗯,反而不大像她,遺傳真是很神奇。
番外七夕
李季沒有想過,這輩子,她會嫁給一個像馬志遠一樣的男人,不是說馬志遠有多奇怪,而是他一點也不奇怪,沒有讓人一眼看去就難以呼吸的俊朗容貌,沒有聰明得隨隨便便就能賺幾千萬的頭腦,沒有顯赫的家世,甚至沒有嶄新的可供結婚時居住的房子,沒有車,只有年邁需要贍養的父母,一份普普通通朝九晚五的工作,幾萬塊錢的銀行存款,但是,她還是嫁了。
認識馬志遠是在去年的七夕,過去她還從來沒有和誰一起慶祝過這個所謂的中國情人節,連西方的情人節,其實她也沒和誰慶祝過。秦朗總是很忙,一兩個月才會露一次面,每次不過來去匆匆,他從來不提這些節日,偶爾她提起,他也總是很不耐煩,但是她知道,但凡是節日,秦朗總會留在他的家裡,陪他的妻子。
她也很少聽秦朗提起他的妻子,但是卻很熟悉他妻子的名字,葉離,也不是什麼好聽的兩個字,但是秦朗卻總在不知不覺的時候念出聲來,每每那個時候,她都覺得渾身冰冷,那是如墜冰窟的感覺,絕望鋪天蓋地而來。
她沒有期望過秦朗給她名份,真的,從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天,秦朗就再清楚不過的告訴她,他結婚了,不可能離婚,她期望的不多,只要在他身邊就好,哪怕一年之中,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是,就是這樣的期望,她沒有想過,有一天,他也會親手碾碎。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她想,她不會一時心軟,收留了那個叫柳涼夏的孕婦,但是她收留了她,然後,一切都變了。
秦朗離開得很突然,除了給了她一張支票之外,似乎再不想說什麼,但是她不甘心,她怎麼能甘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