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了,轉眼又打來,還是那個號碼,這回換成了慵懶閒散吞字兒的京腔:「小盧麼,小夥兒脾氣挺衝啊,本事也不小,一挑三還打贏了,我估摸著全中國記者裡就你最能打了。」
盧振宇說:「對,怎麼著吧?練練?」
對方笑道:「不敢,我打不過你,不過我想奉勸你一句,胳膊擰不過大腿,我是欣賞你才給你打這個電話,你知道不,真想滅你,都不和你打招呼,隨便一個車禍你就沒了,我是誠心想交你這個朋友。」
盧振宇鄙夷一笑:「那我還得謝你不殺之恩了?」
對方說:「我打聽過你,挺邪行的一個小子,你師父也很厲害,九十年代我就看他的文章,也是我挺佩服一主兒,就事論事啊,咱們挺對脾氣,肯定能成為朋友,陸剛那事兒,你們別插手,沒好處,也幫不了他,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你不怕,你父母可受不起驚嚇,你女朋友那麼漂亮,萬一哪天……」
「您貴姓?」盧振宇壓著怒火客客氣氣問道。
「免貴,我姓李,李幼軍。」
「李先生,咱們有機會見面的。」盧振宇掛了電話,看了看張洪祥,將電話內容複述了一遍,這事兒肯定和老張與陸剛在會議室的密談有關,如果沒猜錯,陸剛是以古蘭丹姆為條件換取了張洪祥的承諾。
盧振宇深吸一口氣,張老師心亂了,已經無法擔任調查組的領導,他必須接替領導職責,這事兒關係到師父的前妻,小文的親媽,自己的未來丈母孃,這三個人無法迴避,但包子和胡萌沒必要捲進來。
「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我們捲入了一場利益之爭,這和新聞採訪的初衷有悖,所以,我覺得大家可以退出,我和張老師不會怪你們。」
「他們動我的電腦,這個仇不能忍。」包子毫不在意。
「我不退出。」胡萌咬著嘴唇說。
「這兒用不到你們了,住著吃喝拉撒的不花錢啊。」盧振宇明白年輕人的脾氣,讓他們急流勇退比殺了他們還嚴重。
老張也開口道:「是啊,你倆回去吧,小文也回去,這兒用不到那麼多人。」
經過一番苦口婆心的教育,這三人終於答應不在這兒添亂,回報社以二線支援的形式進行工作。
次日,盧振宇開車送他們去高鐵站,李幼軍的「車禍威脅」不得不防,所以堅持不讓小夥伴們開車回去,把人送走之後,盧振宇回到基地,和張洪祥大眼瞪小眼,千頭萬緒,不知道從哪兒查起。
「其實李幼軍對咱們太過忌憚了,咱們就算想幫陸剛也無從下手。」盧振宇說道,「張哥,您給我支個招,從哪兒入手。」
張洪祥這會兒又跟老僧入定一般穩若泰山,他淡然道:「跟著感覺走吧。」
盧振宇咂摸著這句話,心說其實我是沒興趣查什麼定邦控股的底細,唯有那種照片上的微笑時不時出現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張老師說跟著感覺走,那乾脆就去尋訪葉小冬的下落。
沒有人知道葉小冬去了哪裡,但是總有辦法查到蹤跡,盧振宇找李晗幫忙,通過戶籍系統查葉小冬這個名字,重名的很多,年紀對得上的也有五十多個,排除男性和明顯特徵不符的,還真鎖定了一個人。
葉小冬,女,1968年出生於新疆建設兵團農四師七十二團,父親沒有記錄,母親是上海支邊青年,1984年,十六歲的葉小冬被選入新疆歌舞團,兩年後考入上海華東師範大學,本科畢業後進入紡織大學讀研,兩年後碩士畢業,分配進江東省輕工廳下屬的近江第一棉紡廠工作。
這是葉小冬的官方履歷表,枯燥蒼白的文字下卻隱藏著多少驚濤駭浪,只有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才能聯想得到。
盧振宇坐在電腦前,試圖追溯那段歷史,1968年,史無前例的大革命剛剛開始,全國一片混亂,葉小冬就出生在那個年月,新疆建設兵團農四師七十二團的駐地在伊犁河谷鞏乃斯草原,團部在肖爾布拉克,這是維語「鹼水泉」的意思,在一些荒涼省份,凡是地名裡帶泉啊水啊的,一般都是極度缺水的地方,肖爾布拉克到處是鹽鹼地,吃水困難,年平均溫度只有八九攝氏度,冬天最冷零下二十六度,夏天最熱四十度,六七十年代條件艱苦,住的是地窩子,喝的是鹼水,葉小冬就生在這樣一個地方,而且是單親家庭出身,可以想象她小時候經歷的苦難。
或許葉小冬從小就被母親送到上海寄居,和外公外婆擠在狹窄的亭子間,但是隨著年齡的增大,細皮嫩肉的上海小囡必須回到數千裡之外的肖爾布拉克,她從上海坐綠皮火車七天七夜到了烏魯木齊,然後坐班車風塵僕僕的趕到新源縣,再坐馬車回到家裡,一片沙漠中的綠洲,胡楊林中挖的地窩子,少女葉小冬忍受著這一切,尋找著一切能利用的機會離開這裡,終於,她憑藉著高挑的身材和過人的舞蹈天賦,被選入了新疆歌舞團,但在繁重的演出任務之餘,她依然不忘學習,夜夜苦讀,兩年後,十八歲的葉小冬終於回到了母親的故鄉,上海。
華東師範大學是211,985大學,八十年代末期的大學生含金量還很高,碩士生就更值錢了,葉小冬本該分配到科研機構,再不濟也是上海紡織工業局之類機關,卻離奇的分到了江東省的一家紡織廠,這又是為什麼?
盧振宇被葉小冬的身世和坎坷經歷深深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