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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翅膀記得,羽毛書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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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也許不算聰敏博學,可是它儘自己所能地把所見有趣的事情都說給她聽。女孩覺得它真是有趣的男子。因為它所講述給她的世界和別人所描述的完全不同。它的視角總是那麼特別,知道的事情又是那麼奇妙。比如它對她講述茂密的森林深處的動物或者天空中雲霞。她猜測它一定是個喜歡旅行,格外有生活情趣的男子。

女孩亦把自己的事說給它聽。她自幼喪母,跟著父親和祖母過著平淡無味的生活。父親是個魯莽粗糙的獵人,常常出去打獵只把她和年邁的祖母留在家裡。他有時亦喝酒至爛醉,就會打罵她,覺得她不是堅強有力的男孩子,不能撐起他將來的生活,相反的,還是一個盲女,總是給他帶來諸多麻煩。而她只是默默地承擔下這些,她想她可以體會一個鰥夫獨自養大一個盲女的艱辛。於是她努力地多做家事,很小就學會做飯持家,亦懂得細心照顧好自己,不給別人添任何麻煩。幸而還有祖母的疼愛。祖母是信奉佛祖的善良女子,常常跪在祠堂裡為她祈福。祖母亦常常說故事給她聽,故事裡自有外面的洞天,令她無限嚮往的外面世界。然而祖母卻在幾日前離開了人世。父親在外打獵,只有她一個人守在靈堂裡,她聽著火盆簌簌冥紙燃燒的聲音,忽然感到生活變成了十分細的繩索,一步的前行都是這樣的艱難。於是她決定離開。這離開亦是一種追隨,對母親,對祖母。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原本以為再沒有什麼不捨的時刻,它阻止了她。她因著常常跟隨祖母誦經,相信有宿命這樣一回事。於是她覺得也許是冥冥中上天安排的力量,要攜住她的手帶她穿出這一片荒寥生冷的荊棘。她惟有向它伸出手。

它默默地聽她說著她的故事。當它聽到她的父親是個獵人的時候,心中凜然一驚。它下意識地緊緊抓了一下樹枝。它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危險。它見過獵人那令所有的鳥都驚懼的獵槍,它亦親眼看到過自己的夥伴死在獵人的槍下,那個時候它和很多其他的鳥都倏地飛了起來,它們倉皇地四散逃去,那種感覺它一直那麼清楚地記得。

可是它已不能就此離去。它感到女孩對它的信賴。她把自己交付,希望它代替她去感知這個世界。它的一切感知就像是她自己的感知一樣。這是一種多麼深重的情誼,令它感到溫暖,不能退卻。而它亦是需要她的。它時刻在乎著她的喜怒哀樂,它講話的時候她全神貫注地傾聽,它說到有趣的地方時她所流露出的難得的微笑,這所有的,它都是多麼地在意。

然而它能給她的卻只是這麼少。她漸漸感到這個男子的不同。他從不撫摸她,亦不擁抱她。更加不會有親吻。這是一種想來讓女孩感到無情的交流。為什麼他從不試圖更近地接觸自己。為什麼她可以分明地感覺到他對自己的關愛,卻無從得到他的任何表示。她多渴望他能再走上前來幾步,緊緊地抱住她。可是沒有,連輕微溫柔的觸碰都沒有。她只是能感到他在高一點的地方對她說話,聲音源源不斷地輸送著溫暖,可是那也許只是聲音。再沒有其他。

這樣的僵持一直心照不宣地持續著。冬天到來的時候她終於無法繼續忍耐。她感到這情感並不像她想像得那麼純致。她想要問一問他。是的,她決定問一問他,為什麼他不肯給她一個擁抱。他是不是在愛她。

然而她永遠亦不會知道,它為了留下來守著她看著她,已經錯過了飛去南方的時節,這裡是酷寒的地區,只剩下寥寥幾隻的鳥兒。它們瑟瑟發抖地和漫長的冬天抗衡。她永遠亦不會知道,當她圍著厚厚的圍巾,穿著棉外套和它說話的時候,它正站在枝頭身體不停地打顫。她永遠亦不會知道,它開始找不到食物,棲身的樹枝上落滿了冰冷的雪……

她只是想索要一些愛,能夠證明它愛著她的一些憑證。

於是就在那一天,當鳥又和女孩平淡地度過了一個下午之後,鳥對女孩說:

天要黑了,你得回去了。

女孩沒用動,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猝然地,女孩的眼中湧出淚水,她揚起頭,對著它喊:

為什麼你從來不能抱我一下呢?為什麼?

它愣住了,在枝頭一動不動。它何嘗不想給她一個擁抱呢?這樣的渴望從第一次它看到她孤單瘦索地站在溼漉漉的早春天氣裡的時候,就有的。可是它如何能夠抱住她。它這在冬天裡還瑟瑟發抖的身軀顯得這樣的小而委瑣。它的力量是這樣的卑微。它伸出翅膀,努力地想做出一個環抱的動作,可是翅膀在空中只是畫出一個小小的圈就沉了下來。它能給的溫暖是如此微薄,恐怕連女孩的一隻手都無法暖熱。

女孩在那裡等待了片刻。她的心中仍是抱有一絲希望的,她以為此時它過來抱住她。然而她仍是沒有等到,周圍死寂寂的沉默。女孩終於失望至極地緊抓住自己的柺杖,快步跑走,而她的身後,是一隻站在枝頭瑟瑟發抖的鳥,在飄雪的天氣裡幾乎變成了僵硬的塑像。

女孩的父親亦感到了祖母死去之後女孩的怪異。她在每個下午焦灼地趕出門去。有時候會小心地向他詢問時間。大約是兩點鐘,她必定會準時出門。他開始在她的身後跟蹤她。她總是徑直走去水塘邊。他遠遠地看到她站定了,和樹梢上的一隻鳥對話。多可笑。女孩每個下午都跑來和一隻鳥說話。他明瞭了她的小秘密,嗤笑,想掉頭離開的時候,卻亦發現這鳥兒生著一身淡黃色和淺綠色相間的豔麗羽毛,而身軀飽滿,是罕見的珍貴品種。他下意識地舉起了手中的獵槍——可是它還很小,它仍舊可以長得更大些,羽毛將會更加豐盈亮澤,不是嗎。於是他又緩緩地放下了獵槍,決定再給它一些時間,等它長大。因為他已經發現要捕獲這隻鳥一點亦不難,這隻鳥似是十分喜歡他的女兒,每個下午都飛來這裡停在樹枝上聽他的女兒說話。

獵人從春天等到了冬天。他開始有些擔心這隻翅羽華貴的鳥會不會遷徙走掉。他決定動手。

這一日他又跟隨女孩來到池塘邊,他躲在遠遠的暗處觀察。女孩在離開的時候忽然滿臉是淚,跑著離開了。他心裡覺得奇怪,卻亦不再多顧忌。只是再看那隻鳥,它一動不動地站立在枝頭,因為下雪,羽毛上落下了一層一層的深深淺淺的白色。他覺得這隻鳥十分怪異,縱使在枝頭凍得幾乎僵硬,亦不肯離開。他擔心這隻鳥這樣下去會凍死,變得硬邦邦地栽進雪裡。那樣可不好,他需要在鳥的身體還溫熱的時候就除去它美麗的羽毛,這樣羽毛才夠完好明麗,亦可以賣個難得的好價。於是他瞄準了枝頭那隻心事重重的鳥。

砰。那隻鳥就從枝頭落了下來,掉在鬆軟的雪地裡,血液迅速浸染了它身下那一大塊的白色積雪。它的翅膀仍是張開的,要做一個抱住的合攏動作。可是卻終是空空,那擎向天空的兩片翅膀之間只有迂迴來去的刺骨北風……

女孩之後再也尋不到這個一直在水塘邊和她說話的男子。她來水塘邊卻再也沒有等到它的出現。她猜想是她的那場哭泣令它失望並且離開了。她再次感到寂滅,可是仍舊不死心地天天來這裡等待。她總是期望忽然有個聲音從她的頭頂傳過來,她總是想像著那個男子已經悄悄來到這裡,正悄悄俯身對她開口說話。

可是一直沒有。她在空空的等待裡變得越來越沉默和憔悴。越來越自閉和陰鶩。直到正月過年的時候,她一個人跑去祠堂拜祭,長久地跪在幽暗的祠堂地板上祈禱。她向死去的祖母和母親求告,她說著不竭的思念,她多麼想再次看到他。

供桌上插著散發出冷光的蠟燭。燭火照亮了桌子上供盤裡那隻羽毛已經被盡數拔光的鳥兒。

她祈禱完畢直起跪在地上的身子。外面的冷風呼呼地吹進來。她就在那一刻忽然又感到了它的氣息。她感到它就在離她很近的地方。她驚喜地大聲叫出來:

你在這裡,你在這裡,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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