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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散的雨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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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明天,一定要去見泰修,告訴他我是唐米。唐米這樣想著,將自己蜷在被窩裡,下巴抵在棉被沿上,一雙眼睛望著窗外陽臺上的那盆向日葵。

大片月光自天空流瀉而下,倘若此刻向日葵開花,它要面向哪裡?

唐米站在蘇泰修的畫室裡,正是黃昏時分。

蘇泰修不在,一個笑容甜美的女孩領著唐米參觀那些牆上的畫作。

唐米在看到一幅有關向日葵田的鋼筆速寫時激動了起來,手指在畫框玻璃上撫了又撫,幾乎哭將下來。這不正是兒時的那片向日葵田嗎。這張看起來陳舊的、頗有些年頭的鋼筆速寫,如同一張清晰的黑白膠片,與唐米回憶中無數次出現的向日葵田全無差別。

「這件是非賣品。」一個男聲在身後響起。

唐米詫異地側過臉去,蘇泰修身著淺駝色針織套頭衫與寬大的灰綠色燈芯絨褲,雙手插在褲兜裡,以氣定神閒的表情望著她。

經年累月沉澱析出的大量感情瞬間排山倒海地湧入唐米全身,在喉頭積成一隻極硬的疙瘩,她嘴巴張了張,還是什麼也沒說。

她快步逃出蘇泰修的畫室,全然忘記自己將那株向日葵遺落在了蘇泰修的窗臺。

「我,對,你,完,全,失,望!」楊哲捏著唐米的細脖子一字一頓地說,神情像個種出了萎瓜的老農,一臉的痛心疾首。

「沒錯,我對自己也很失望。」唐米木然地望著地板。

「而且我想我再也不會有勇氣走進他的畫室。」未及楊哲回答,唐米又說道,「我猜他一定還記得那片向日葵田,但我害怕知道他是否還記得當年的我。我無法應對他已經忘記我的事實,若是他真的已經完全忘記,還不如我什麼都不知曉。我不要知道,無論是好的結果還是壞的結局,統統不想曉得。像現在這樣,寫寫日記,能經常看到他,不也很好嗎?」

「為什麼逃避?唐米,你說啊你。為什麼要為難自己?為什麼不為了自己的幸福試著努力?」

唐米將臉抬起來,眼睛直視楊哲,一字一句地說:「什麼是幸福?什麼是逃避?楊哲你不也說過‘與其遭受失戀,不如不要相戀’這樣的話嗎?」

「我,我,我……」楊哲張口結舌,「那是因為被我愛著的那個傢伙,傻乎乎地十數年如一日地愛著另一個人。勿需相戀,我就知道自己的結局必定是失戀……」

唐米遲疑片刻,探過頭去滿腹狐疑地盯著楊哲的眼睛看:「譁,你說的那傢伙……不會是我吧。」

「喂喂!唐小囡同學!」楊哲擺出很酷的樣子,「你知道的,我只對性感鈔票和惹火女郎感興趣,你你你,你這種柴火妞……」楊哲手心全是汗,紙杯被捏成紙團。

「哎,說了不要叫我小名啦,我滿二十歲了。」

「唐老囡。」

「真是夠了。你欠扁啊!」唐米望著楊哲一臉古怪又臭屁的表情,皺著眉捏起拳頭,在楊哲鼻子前面飛了飛,終是虛晃一槍自楊哲眼皮底下斜掠而過。

總是這樣,有楊哲在,唐米再低落的心情都會緩慢地好起來。

蘇泰修在巴士上對唐米招手,微笑。

而唐米,在看到蘇泰修的一瞬間緊張起來。手足無措,慌慌張張,只是一味地將腦袋垂到胸前,假裝沒看見。而蘇泰修似乎並未在意她的閃躲,徑直走過來坐在她身邊的空座位上:「我店裡的小妹說那盆向日葵是你的。」

唐米將頭垂得低低的。

「早知道會遇見你,我就把那盆向日葵帶出來還給你了。我不太會養花,萬一養死了罪過可就大了。不過你放心,目前來說它還沒死,而且已經開花。若是有空,你來我畫室取走吧。」

「嗯。」

沉默。兩人都有些困窘。

少頃,蘇泰修一雙手搭在前方椅背上輕輕地打著拍子,說,「看得出來你很喜歡向日葵。」

唐米略略抬起頭來,仍是不敢看蘇泰修,只是偷偷望著蘇泰修的一雙大手。

蘇泰修忽然淺笑著,偏過臉來看著唐米。「不過很遺憾那幅畫是非賣品,算是我很重要的私人收藏品吧。不如下次我影印一份送給你。」

「那……那幅畫對你是有什麼特別意義嗎?」唐米掙扎著鼓起勇氣問道,隨後又萬分後悔,覺得自己十分唐突。

「嗯,那幅畫是我女朋友畫的。」

「說起來也很有趣,我和她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那時我九歲,她更小,估計只有六七歲。我們一起在向日葵田裡放風箏,風箏是她的。那時父母親不在我身邊,我自己又不會扎風箏,或許是……越是得不到的東西便越是期盼吧,我的最大願望就是像別的孩子那樣放風箏,在田裡跑。」

「那天我一個人坐在田埂上看別人放風箏,發呆。她舉著一隻比她人還高的大風箏,跑來說要跟我一起放,我開心壞了。我們一起在田裡跑,她跑跑就跑不動了,總是摔跤,我就揹著她在田裡跑,風箏飛得很高……」

「你知道結果怎樣?結果我們跑得太遠,在田裡迷路了。等到大人們在向日葵田裡找到我們,已經是下半夜。此後我們就再未見過面,我只知她的乳名叫小囡,她家在哪裡,年齡有多大,統統不曉得。」

唐米的頭越垂越低,長髮遮住淚流滿面的臉。

「後來我常去那片向日葵田,可我再沒見到過她。想見卻怎樣也見不到,唉,我甚至開始懷疑她的真實性。呃……我的意思是說,她簡直就像……就像……一張夢境中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圖片,無論我醒著還是入睡,都無法分辯她是真實出現過的人……還是我為了打發寂寞童年而幻想出來的某個形象。」

「我用了很長時間,努力令自己確信她只是個虛無的想像。可是有一天,我在大學同學的素描冊裡看到那張速寫。畫裡的景色,包括畫裡的那棵槐樹,都與那片向日葵田景色全無二致。於是我找到這畫的作者,也就是我的女朋友。」

唐米輕輕嘆了一口氣,努力以平靜的聲調問道:「那,她還記得你嗎?」

「她不記得了,畢竟當時……她太小了吧,她連纏住風箏線的那棵槐樹都不記得了。不過,我確信她就是那個小女孩,她的乳名叫囡囡,她喜歡那片向日葵田。」巴士搖晃,蘇泰修一雙眼睛望著遠方,溫柔地笑,「再說,除了她,還會是誰呢?」

「泰修啊,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就像兩滴失散的雨水,來自同一朵雲,可是在墜落的時候沒有牽牢彼此的手。或許我就在離你不遠的地方,只是,我們都變了,彼此相遇卻擦肩而過,難以辨認曾經熟悉的對方。然而我一直牢記著你還是一朵雲時的樣子,那時我們都是孩子。在那個孤立無援的迷路深夜,你站在大槐樹下說我們以後會是最好的朋友,會一起長大,一起變老。

這些,原來你還記得。」

唐米將日記本合起來,眼眶紅了。

窗外,瓢潑大雨。

又是秋天。那些樹葉安靜落下,鋪就一張暮秋花紋的粗糙地毯。

唐米走在楊哲右邊,一路上用腳尖踢著石子,活潑的石子在落葉堆裡一路跌跌撞撞地蹦過去,未及多遠便被落葉淹沒。

「真像一齣真假公主的戲。」楊哲嘆息。

唐米慢吞吞地走著,什麼也沒說。

「你就這樣放棄?」

「嗯。」

「不如我去告訴他真相?」

「不要!」唐米停下腳步,抬起眼睛盯著楊哲。

「為什麼為什麼?!」楊哲憤憤地踢起路邊一隻易拉罐,那些落葉因為受到驚擾,再度飛起又靜靜落下。

「不為什麼。」

「神經!」楊哲轉身大踏步地走,將唐米拋在身後。

唐米雙手插在大衣兜裡,望著楊哲的背影輕輕微笑起來:「何必呢?獲知他始終存留著有關我的記憶,且與我一同期盼著重逢的來臨,這就已經足夠我滿足了。何況任我們多麼努力,也無力避免重逢時出現的任何一個失誤。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對真相瞭如指掌,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認清誰是自己曾經失散的雨水。就算我表白又能怎樣?那廂新的相遇已經開始,我若重去拉他的手,她便成為他新一滴失散的雨水。我放棄,是因為他已經獲得適合的幸福。」

這些話,楊哲沒聽見。蘇泰修也不會聽見。

又一片樹葉落下,嘩啦一聲輕輕砸在唐米衣領上。唐米將身子微微前傾,那樹葉自唐米肩上緩慢滑下,落入無數枯葉之中,瞬間便再分辨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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