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這樣學熱動力的男人,從來都缺乏天才的想像力。然而那些花花綠綠片片段段的脆弱回憶,忽明忽暗地洞穿心臟。失戀已經上升到失意,墾的黑芝麻雪糕也無能為力。夢境變作非人間的奢侈品,靈魂懸在床與天花板之間,依然被西芹飄飄的衣裙巧手牽引。
同墾走去海岸邊,浪花未窮,坐待雲起。對她說起西芹女巫拖把一樣的棉布長裙,墾說土豬同學你得學會遺忘。
遺忘,這是你現在惟一能做的。她說。
我無言。
遺忘是萬能粘補劑,補得住千篇一律的沉淪與各式各樣的幻滅。
只是,為何選擇用幻滅來令我完成這次遺忘?你是否明白有些事情就像少年時代吹響的那支短笛,手指已經忘記,然而嘴唇總是親切記起。
這就和你一樣無法忽略。
有關你的所有回憶依然在我腦海裡深刻演奏,重重疊疊一遍一遍。
然而你對我置之不理。
還是在我熟睡的時候偷偷回來?扒在窗戶上偷看我的樣子,連呼吸都不敢吹在玻璃上。我忘記你也許是沒有呼吸的,或許你是一個女巫一隻狐狸一個天使或是別的什麼東西。
這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無法忽略,你一轉身就蕭條了我的一生。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在墾冰品的隔壁突然出現了一座西點屋,名字叫做「西芹的店」。
店主就是我,做出來的蛋糕相當難吃。墾常常在我午睡的時候偷偷把我的作品全倒掉,然後輕手輕腳地幫我重做。是這個原因吧,通常店裡的生意在傍晚時分總會很熱鬧,而她就倚在門旁看著我手忙腳亂。
她笑,她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時候墾陪我一起去海邊。我遠遠拋入海水裡的那些玻璃瓶裡通常有這樣的字句——
「就算你變成了手指大小的小人兒,我也會把你揪出來種在花盆裡每天給你澆水曬太陽讓你快高長大……」
「那我就坐在這兒等,想你的時候就給你寫信……」
墾說我這樣的行為相當白痴,況且那些瓶子就和我做的蛋糕一樣面目可憎,缺乏美感。
願望美就可以了,我這樣回答。
呸。
我做不出好味的糕點,後來將整個店交給墾打理。我呢,用學了四年的熱動力知識改造墾的烤箱,墾的糕點越做越好,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傍晚時分,我喜歡坐在墾冰品的門口看天邊的流雲輕淡掠過,重複懷念西芹形容夕陽的蛋黃派理論。
墾坐過來說土豬你變了,然而我不習慣你不戀愛時的樣子。
我已經沒有力氣戀愛,墾。
或許這樣蠻好,不戀愛就不會失戀。她雙手攏住耳邊頭髮,輕輕聳了一下肩。
從什麼時候開始,墾開始穿長裙,我竟然沒有發覺。
沉默了好半天,我開口,墾,忘記一個人要用多長時間?
我只知道用一年那麼長的時間,是不夠的。她低下頭輕輕說。
從什麼時候開始,墾變得很憂鬱,我竟然沒有發覺。
太陽落入海水時,一切如宇宙一般膨脹開來,又如全然凝涸在冰河裡。一切被誇張得近乎脆弱,同時又迤邐著安然消瘦。一縷古老的光線流瀉在時光的斜坡上,我透不過氣來。
墾,我好像變成了空蕩蕩的游泳池,池裡又髒又有裂縫,不知明年能否使用。
她一眨未眨地看著我,之後慢慢開口說:我們走吧。
的確該走了。
麗江相當美麗。
坐在一家很小的茶館裡,我歪著頭攪動面前的咖啡,墾衝著對面那個老外的照相機豎起兩隻手指,兩人都被南國的陽光曬得黑黝黝的。窗外一條河流綿延不斷,從這裡看過去,在秋日黃昏下,光閃閃的儼然過期紅茶一路流淌。沿河一些民居已經完全商業化,繁鬧喧嚷。為了解悶,我開始數墾手指甲上繪製的微型瓢蟲。
無聊。
咖啡杯已經空了,無物可攪的時候,一些人群開始攪動黃昏。
墾突然坐過來,夏天,我愛上一個人。
難道是鄰桌那個長得像頭翼龍的法國男人?我小聲問。剛才墾用法語同那傢伙聊了有兩個多小時,如今那頭翼龍以一幅音樂評論家似的神氣定定地盯視我的臉。
嗯……嚴格來說是暗戀吧。墾一付不好意思的樣子。
我支援你的任何選擇,不過墾同學,你不覺得速度太快了嗎?雖然這麼多年你從未有過男朋友,爆發力如此之強尚情有可原。
可是我愛的那個人的身邊一直有女朋友來著,走馬燈似的換。
不知從哪裡突然飄來一陣煩躁的煙,空氣裡沾著滿腹狐疑的味道。我開始摳自己的手指甲。墾,法國人的多情舉世聞名。
可他是中國人來著。
嗯?
我的意思是……與那個法國人無關。我暗戀著的那個人,是中國人,和我們一樣黃皮膚黑頭髮,而且……而且長得不像翼龍。
有多久了?
七年。
我認識?
嗯。墾點頭。像一隻年幼的羊羔緊張地注視我,身體僵挺挺的。
我一直沒告訴他的原因是……是他的身邊一直有不同的女生來來去去。他總是不停戀愛又不停地失戀,每次失戀了就找我陪他喝酒,其實那對我來說一種折磨。
我想逃避這樣的折磨,然而我只能選擇遺忘。去年夏天我離開他,臨行前我問他想不想和我一起走,他回答我說墾以後我去看望你吧。
我獨自在三亞住了一年,一年沒有見他,我以為已經忘記。我覺得我做得很好,起碼不像剛到三亞時那樣想他了。可那天他站在墾冰品的店門前傻傻地對我招手,我知道,他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那個長得像翼龍的傢伙,聽說那個下午他旁徵博引滔滔不絕不知道從那裡翻出來各種理論說服墾的木頭腦瓜進行初次愛情表白。後來墾的那些表白單純地統治著我的頭腦和喜悅神經,我們在回三亞的路上一直笑著擁抱親吻,一次美得出奇的旅行。
我就是這樣容易滿足。
然而現在,我站在西芹的店門前發愣,墾,那西芹呢?
於是墾又開始指天發誓說方圓一百米只有她墾冰品一家店,若不是某天某個傻小子跑來開了這片店,這裡永遠也不會有什麼西芹的店,也沒有過什麼美女西芹,誰知道是不是那個傻小子偷偷編出來哄騙一些單純的善良女生。但說不定會有某隻流浪狗真的叫臘腸,不如我們去領養一隻狗狗?
於是我們有了一隻叫臘腸的狗,它與那隻曾和我站在同一屋簷下的臘腸並無區別。我真的開始相信遺忘是種萬能粘補劑,甚至粘補了我一些曾經清晰的記憶。
墾又提醒我應該及時糾正對感情一貫的不良態度,說是提醒其實是真正意義上的要挾。她開始像西芹一樣叫嚷著以停我的飯來達到對我思想的箝制,下一步也許是焚書坑豬。
墾漸漸喜歡在蛋糕堆砌的西點屋裡,提著繁瑣的棉布長裙,女巫一樣走來走去。窗外有雨,麵包與果醬得以溫柔碰撞。雨水過後空氣裡突然漫無邊際的困惑,是誰,究竟是誰在墾與我之間早早做了規範。
你說我是不是該將信將疑?
我開始難以辨析在我身邊的這個女人究竟是墾還是西芹。
這一切,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的?
一定有人目睹了西芹的失蹤,或是墾的失蹤,一定有人撒了謊。
可是,墾,或者是西芹,我愛的這個女人如今躺在我懷裡沉沉睡過去。
誰撒了謊?
這個問題,一點也,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