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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墜(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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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狠狠地擰她的手臂,快叫爸爸。快叫哥哥。

12歲的林,他走過來牽住她的手。她怯懦地抬眼看他,眼睛裡面淚跡斑斑。濃眉瘦削的少年,他對她說,別怕,以後我是你哥哥。

重新組合的家庭原來和以往的那一個並無分別。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母親在多年的勞苦和瑣碎生活裡面,變成一個暴躁尖刻的女人。她帶著她,嫁了三次。林的父親是她的第三個爸爸。

那是一個直接粗暴的男人,靠體力維持一家生存。精力似乎無窮髮洩,酗酒。他可以向所有人揮舞他的拳頭。依然是無休止的哭泣和爭吵。廝打的時候他和她的母親一直滾到門外面。許多街坊都出來看熱鬧。後來大家見怪不驚。

她也已經習慣。她的身體上的傷疤總是好了舊的又添新的。母親的長指甲可以輕易在她細嫩的皮膚上抓出血痕。有的時候她揪著她的頭髮往牆上撞,她憎恨她的出生讓她的生活徹底淪入地獄,不得翻身。她總是對她說,你怎麼還不去死,一遍一遍地說,一編一遍擰她裸露的皮膚。

生活被眼淚和鮮血覆蓋。她縮在牆壁裡面倉皇無助。日日祈禱有神仙出現,帶她走。

只有林,只有林對她不一樣。有一次他的父親喝多酒,拿腳來踹她。林沖上來把他的父親推了一個踉蹌。他擋在他身前保護他。他被他的父親打得滿臉是血。她覺得那一天她似乎把一生的眼淚都快流完了。她拿毛巾替他擦拭。她說,哥哥,你痛不痛?可是他面無表情,他說,白白,不許哭。眼淚是恥辱。

林16歲的時候,初中畢業。他沒有再上學。他迅速地長成強悍銳利的男人。時常不回家,有的時候半夜回來帶一身的傷。

已經沒有人再敢打她。林猛地掏出刀子的舉動嚇壞了他的父親和她的母親。他們不是沒有聽說林已經跟在了某位大哥的手下。

她小學畢業那一年,父母不再同意她繼續升學。她說,不,我要念書。

僵持。她雙手環抱在胸前,直視他們。如果你們不讓我念書,那麼我就呆在家裡什麼都不做。

她的母親衝過來要打她。可是半路收回了手掌,她看到林凌厲的目光。

她開始絕食。不吃任何東西,不說一句話。第5天的時候,她已經沒有任何力氣。林推開門進來把她拉起來,他把一張單子拍到桌子上,他把菸頭丟掉,對著他的父母說,簽字。

林在整個城市最骯髒的弄堂裡租住一個房間,把她安置在裡面,他喂她喝粥,他說,白白,從此之後他們和你再也沒有了任何關係。我會撫養你上學。

18歲的林。他來接她放學。她坐在他腳踏車的後座,看他在大街上呼嘯而過。他的白襯衣在風裡翻飛,像展開的翅膀。有的時候,她下課晚了,林就先在操場上和一些男孩打籃球。他跳投的姿勢那樣舒展優美,一隻大鳥。然後她感覺自己的心就像那一隻籃框,「咣」的一聲被震盪貫穿。

她開始成為不動聲色的女孩子。有一天晚上,有一個人過來敲門,林抓了衣服就跟出去。她爬起來偷偷地隨在後面。街道上的一次鬥毆。木棍和刀光,呻吟和鮮血。可以聽到骨骼斷裂的聲音。她看著林,只有他穿了白襯衣,他的出手野蠻並且迅速。他遺傳了他父親的體魄和兇狠。

她一直站在遠遠的地方看,仿若與己無關。

清場的時候,林看到了她。他的身上掛了彩。她把隨手帶的繃帶和魚骨粉拿出來。她的目光鎮定並且淡漠。她知道他希望看到她這個樣子。他深深地凝視她,任由她包紮,然後他笑了。

她很少看到他笑。那一刻心裡的疼痛和柔軟,讓她像一朵含苞的花,迅速地綻放開來。

她想她終於明白她生命的意義。為了這個惟一愛她的男人,為了能夠讓他滿意讓他笑。

她在學校裡面是沉默的女孩子。似笑非笑,穿白襯衣,瞳孔漆黑。成績好得出奇。16歲的時候,她是那所三流初中惟一一個考上省重點的學生。

那一年,林入獄。林去自首的前一天,她並沒有哭。她已經懂得林的環境裡面生存的規則。

是他自告奮勇去頂罪。所謂的大哥支付給他的錢,足夠讓他們兩個生活十年。

她只是上前擁抱他,嘴角挑起來,她說,我等你回來。

她一個人坐火車去那個臨近的城市報道。三年高中寄宿在學校。她在學校發的表格上填寫,父,亡。母,亡。她想了一想,沒有再填寫其他的親人,她不願意再承認林是她的哥哥。她在心裡面默許給了他一個身份,他將是她的丈夫。

她每一個禮拜都坐車去看他。在那個四周被山包圍的監獄裡面,林的頭髮被剃光,變得黝黑健壯。他們對坐著,都是冷淡的樣子。有的時候,一句話也不說。

她開始學會了抽菸。正午的時候坐在圖書館的臺階上,不理會任何人的眼光。她知道此時林正在揮汗如雨的搬大塊大塊的石頭,穿著囚衣,抿緊了嘴唇。

她的眼睛非常非常的疼,似乎一眨就會有多餘的水分掉下來。但是她一直堅持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林被判了20年。她19歲的時候,去看他,給他看北京那所著名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她再次看到林的笑容。她淡漠地回應他,指甲掐進掌心裡面。她怕自己敲碎玻璃撲過去抱著他。

她開始給林寫信,偶爾打電話給他。她在大學裡面也依然是出類拔萃的女孩子,除了一點點沉默和孤僻。

20歲生日的時候,她接到林送去醫院急救的通知。

她站了一夜的火車,跪倒在醫生的面前。她的牙齒不停顫抖,說不出完整話來。她說請你們救救他,我有錢。我有很多錢。幾個獄警過來拉開了她。

他們說林把牙刷折斷了自殺。她開始安靜下來,她進去看他。

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面。她說,求求你,醒過來。不要讓我一無所有。然後開始輕輕地笑,沒有關係,不醒過來也沒有關係。林,帶我一起走。她把啜泣都吞沒在嗓子裡。

林睜開眼睛和她說話,他說,白白,你不是一無所有的孩子。你相信我,我的離開只是為了讓你遇見真正愛你的男孩子。他會代替我照顧你一輩子。白白,你會幸福。

白白,你要相信我。

他再次對她微笑。白白,我們每一天都要和一些人告別,畏懼或者逃避都沒有用。答應我啊,白白,會有一個男孩子出現,代替我照顧你。你要相信我,他一定會很愛你。

林沒有熬過第二個夜晚。他始終沒有對她說是誰把牙刷插進他的脖子裡。

她很早就懂得一些遊戲的規則。她沒有問。

她接受了自殺的說辭。她相信林只是希望她幸福。她什麼也不想追究。她從來都不想讓他失望。

她在半年之後的一個日光曝曬的中午看見凌。他正跳起投籃,姿勢華麗優美,籃框「咣」的一聲被震盪貫穿。

他們迅速地相愛。凌對她說,白白,看見你的第一眼起,就突然覺得,這個女孩子是要來照顧一輩子的。白白,我愛你。多麼地愛你。我有的時候甚至不知道這麼多的愛從哪裡來。

她在他的懷裡微笑。眼睛裡面潮水湧動起伏。林,他就是你說的那個人了。

他們說好一畢業就結婚。她為他打過一個孩子。

所有幸福的期待將疼痛掩蓋。

可是最後一個學期,凌對她說,他愛上了別的人。兩個人相處得太久,已經厭倦。

她開始不爭氣地哭。跪在地上哀求他。

他睜大眼睛看她,突然充滿鄙棄,白白,原來你和別的女孩子也沒有區別。你一貫的冷漠和鎮定去了哪裡。

聶,林騙了我。她在他們初次遇見的辦公樓下,抬頭對他笑。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地方可以放置希望。幸福是幻想。

她蹲下身去輕輕用手指撫摩地上乾涸的血跡,神情如同撫摩自己的皮膚一樣溫柔。她指給她看,掉在了這裡,身體像破麻袋。血濺得這麼開。這裡是腦漿。頭顱碎裂。

他趴低身子,大口大口地嘔吐。

晚上的時候,他再次撥打藍的手機。他說,藍,你放心,我不會怎麼樣。我只是希望你告訴我真相。

藍在很長的沉默之後對他說,聶,對不起,你不能給我所要的未來。

他的出生是母親的死期。他的父親憎恨他,卻不得不撫養他。

他把他丟給保姆。留了一間房子給他,每個月往他的賬戶裡打一筆足夠的錢。

他理所當然地逃學。他出去花天酒地,經歷過生命最墮落而糜爛的形式。終於疲倦。

他的心臟在深夜的時候會空蕩蕩的晃盪。他不知道他生命的意義。

他的父親捐了一筆錢把他丟進這個距離他遠遠的大學裡。

他抽菸喝酒。沒有人願意同他來往。他只有在把菸頭按在皮膚上或者用刀子在手腕上一劃的時候,才會覺得自己依然還存活。因為還有疼痛的知覺。

藍是他的方向。她拯救他。他開始揹著書包去自習。在食堂排隊為藍買喜歡吃的菜。他身上的暴戾慢慢地融化開來。因為她的期望和注視,他努力讓自己積極而樂觀。藍是他的愛人,他的母親,他的上帝。藍畢業之後,他每天都要站在樓道里給她打電話。

可是就在他以為一切的幸福都觸手可及的時候,藍終於厭倦了他。

她也是一個女人。那樣好強的女人,在上海那個她一直夢想的城市裡面,她的腳步在不停地追逐裡面終於變得疲憊。她開始明白一切外地女孩要想在這樣的地方立足,是如何的艱難。

他是她所在公司的亞太區總裁。這或許是她一生裡面最好的一次機會。她不能錯過。她含蓄而矜持地同他交往,每日固定回她自己租住的地方。他們約會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終於向她求婚。

她不能錯過。穿過水晶鞋的女人永遠再也不會甘願去做原來的灰姑娘。

她在電話裡面開始哭泣,聶,你這一輩子也不能給我他所能給的。聶,你明白嗎。我不再愛你了,也不能再等下去。

她把他整個地否定掉了。他驚訝自己的聲音這樣理智沉靜,他說,藍,我不能沒有你,你知道嗎。沒有你,我就什麼都沒有了。是你一手把我從絕望裡面拉出來的,你不能再把我放回去。

藍說,聶,不要再說了。就當我對不起你。我和你的認識本來就是錯誤的,我那一天就不應該救你。

他關掉手機。走回宿舍。他特意在門邊的鏡子前看了一下自己的臉,面無表情。只是嘴角不自覺地挑起來,那是一個嘲諷的弧度。

今天的宿舍大家都睡得很晚,似乎在熱烈地討論一個話題。有一個人看見他進來,大聲地對他說,聶,你知道嗎,那個跳樓的女生原來和我們住同一層樓。就是鄰近的女生宿舍。她是被凌拋棄了,才一時想不開。凌,你見過嗎,就是那個校隊打籃球的。真看不出來啊,我昨天還看到他面無表情地在籃球場打球呢。那個女生也忒傻了,真不值啊。對了,她的名字挺特別,她叫白白,林白白。

他再一次看到她站在他面前,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宿舍裡討論激烈的人,面無表情。但是嘴角有一抹譏諷的笑。她漆黑的頭髮下,面孔透明的白。

他記得他走上前去對她說,陪我去抽一支菸,好不好。

她在藤蘿花下湊過來親吻他,她的聲音飄渺如嘆息,聶,我多希望我不是為你而來。

她的眼淚掉在他的嘴唇上。

白白,為什麼要選擇在中午呢。他問她。

她輕輕地笑,陽光最熾烈,鮮血和眼淚都會迅速蒸發乾涸。那個時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凌的時候。

爬到窗臺上去,風撲面過來,突然覺得自己長出翅膀。想起坐在林的腳踏車上呼嘯而過,在空中的那一剎那,真的覺得自己會飛起來。這個世界不符合我們的夢想。靈魂在另外一個地方。

聶,軀殼沒有意義。我站在一邊看圍觀的人對我的屍體指指點點。然後我聞到你身上血腥的氣息。聶,只有你看得見我。呵呵,我聽見你心裡的聲音,它要我帶你走。

我不是林,我不騙你。我為你留下來,我帶你一起走。

只有我能安慰你。除此沒有任何人,可以再值得信仰。

她身上血腥的氣息已經如烏雲將天空覆蓋。她的白襯衣上開始出現大朵大朵的血跡。她對著他笑,五官往下滴血。她朝他伸出手。

他記得她冰涼的皮膚。

他探出手去握住她,他說,好的,白白。

宿舍的同學開始疑惑地問他,聶,你在同誰說話。漸漸地開始充滿恐懼。

中午12點的校園,發生第二起下墜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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