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麼,今晚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為什麼我以前沒注意到呢?」
莫冰突然說道,思索的表情很深沉,有一種吸引人的神秘。但我知道他是謹慎的。魔羯座,星座書上說,船頭遇鬼船尾驚。
「因為你笨嘛。」我故意打哈哈,輕輕帶過話題:「聽說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哦,怎麼,今天不帶來?」
「她回家去了。」莫冰一筆封殺,存心打太極:「我也聽說你有男朋友了。」
「早分了。」我呵呵手,側過頭,發現莫冰眼睛中有什麼東西輕輕一閃。
三
聚會後不久,我就到電視臺去實習了。小城裡新聞很少,然而大小官員到基層視察工作總要帶個記者。我於是將頭髮紮了起來,翻了以前的衣服穿上,斜挎個包,每天隨了官員,拍些dv,寫些稿子。不過歌功頌德,雖虛假得發膩,但見了人總一臉單純的笑容。陳書記見了,點點頭嘉許:「小曼,好好幹,前途無量。」我一味地笑。這一點世故還是懂的,這個社會,清高是要餓死的,我現實,知道錢是很可愛的東西,所以我微笑,保持沉默。早三年,我一定會效仿朱自清。那時青春激揚,恨不得全人類是兄弟姐妹。到如今,世情冷漠,早練就了金剛不壞身。話不投機,也就今天天氣哈哈哈。
那以後,莫冰便每日送我到電視臺。我日復一日地忙,日復一日地拍dv趕稿,日復一日地和莫冰夜半簡訊,日復一日讓我忘了很多東西。
直到現在我還會想起那條去電視臺的路。
道旁是一色高大的法國梧桐,樹幹很高,樹枝向上延伸,像情人的手,十指交叉,在天空糾纏不清。梧桐葉早已掉光,光禿的樹枝在冬日裡很是清寂,然而覺得美麗。坐在摩托的後座,摟著莫冰,看那一棵棵倒退的樹幹,有時會情不自禁地笑出聲。
「在笑什麼呢?」莫冰總大聲問。
「不告訴你。」我在嘈雜的摩托聲中大嚷,愈發笑得舒心了。
偶爾空暇了的時候,便隨了莫冰亂轉。獨獨穿了黑白紅三種顏色,獨獨戴單耳的誇張藏式耳環。
莫冰說:「你戴耳環的樣子很漂亮。」
「是嗎?」我微微側抬了臉,讓耳環在搖曳間發出清脆的樂音。那是隻很古樸顏色的耳環,奇怪的形狀,雕著個性而抽象的圖案。邊上綴了零星的細片,一動,會發美麗的聲音。賣耳環的婦人說,那是藏族裡的吉祥標誌。我並不在乎它是否會帶來好運。我喜歡的是它的招搖。能在人群裡,一眼看到我。
「你戴著它像個驕傲的女皇。」在酒吧莫冰喝著琥珀色的液體對我說。
「是嗎?」我輕睇他。然後兩人鬧成一團。
有時候會遇到大熊他們,眼神里分明的讀出曖昧。連惠子也打了電話來:「你和他,嗯……嗯……」我大笑:「你幾時也變得這麼八卦?」「莫冰已有女友。」惠子說。我怔怔。我們是什麼?想得累了,也懶得去分辨,和他在一起很快樂,我想,那就夠了。
四
大年初一,扛了攝像機上街。頭給的任務:新年裡人們的願望。
真是個可愛的任務。記得小學時老師最喜歡佈置的作文題目就是「人生願望」之類。有次寫到,所謂願望,不過是安慰人的東西。從來都是虛幻的,永遠不能實現,如果能實現,就不是願望了。結果被老師批了一頓。我笑笑,不過有時候願望卻也是美麗得感動。
新年的街道,熱鬧而擁擠,隨處是洋溢著幸福的笑臉,願望是給暗淡生活以一絲陽光的安慰。老的少的,都擠了一團搶鏡頭。從我的構圖鏡面看去,都成了滑稽的面孔。我微微地笑了。
一團粉紅的小女孩說:「我希望有個漂亮的芭比娃娃。」
念高三的男生眼睛發亮:「我希望今年能考上清華。」
白鬚老人樂呵呵道:「願子孫幸福。」
腆了肚子的官員一口官腔:「這個嘛,希望人民生活早日步入富裕。」
和柏原在一起的兩年,點點滴滴湧上心頭。我生氣時逗我開心,我逃課時他替我抄筆記,為著我的一些稀奇古怪的愛好,他可以在很忙的考試期間騎了腳踏車滿城為我尋找。俊雅,優秀,然而喜歡我卻喜歡到自卑。其實,也僅僅是笑的時候神似莫冰,他的不同,他在人群裡的光度早讓我愛戀。只是放不下莫冰,為著不曾到手,神魂顛倒。柏原懂我,疼我,優秀,積極,家住北京,有自己的一套房子,一筆存款,一幫朋友圈子。我愛他,同時也現實地喜歡他之外的附加值。
而莫冰,不過是年少時的一個夢。他的深沉,獨立,悲觀,和我一般的背景,有時候看他就如同照鏡子,像narcius,戀上了自己的影子,苦苦執著。
我突然發現,我是不可能愛上莫冰了。我再不可能像當年十九歲的曼兒那樣,可以不計一切地喜歡上一個人,為他嘆東風,傷年華,寧願放棄世間的一切只為他回首一顧。是的,我已變太多,人世的滄桑是可以讓一個人一夜蛻變的,而我,早學會了如何做水門汀裡的一棵草。
柏原常說我沒心沒肺。
世故,冷靜,薄情,就是這樣的我讓莫冰動了心,他卻不知道是他改變了我很多。
「我希望曼兒永遠和我在一起。」就在今早,莫冰在我的攝像機鏡頭前這樣說。眼睛明亮,和熙笑容。我突然覺得很諷刺,當年十九歲的曼兒所期盼的不就是這一句話嗎?年少時,以為天上所有的星都是所愛的人。然而時光流轉,一切又重複回。我卻不是從前的我。
五
「後天就走了,跟你說一聲。」我緩緩開口。在路燈下看他因奔跑過來而微微紅潤的臉,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怎麼這麼突然?」他不解。
「可能以後都不回來了。」我頓了頓,輕輕地笑,故作輕鬆:「好好保重自己,還有,和girlfriend在一起開開心心。」
他臉上的笑容霎時頓住。片刻之間,眼神寂靜,一瞬不瞬地看著我,深沉如一潭莫測的水。
「這是你希望的?」他凝望我,眼神幽晦:「你愛我嗎?」
「我愛柏原。」我靜靜地說。深深望他一眼,轉過身,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回過頭,「那個手機號,我已經換了。」
他一動不動,看他俊朗的臉龐,我突然覺得很憂傷。走不出連續劇上的那麼決絕,我只是慢慢走,任路燈將影子拉得老長。想起那個被剪了影子的彼得?潘。曾經,一度,我們被歲月漂白的青春。
「可是,曼兒,你以前是喜歡我的!」他突然大喊。
我忽地一笑,心口有些痛。轉過身,靜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變,我曾經很喜歡的莫冰。和三年前一樣,帥氣,深沉,有一種令人迷醉的特質。但是,我不再愛他。是的,這一刻我知道我不再愛他。
「喜歡你的是當年十九歲的曼兒。」我平靜地說。
他不知所措。眼神迷離。
我深深望進他的眼,這一雙如星空的眼曾怎樣的吸引我,但如今,我不再迷戀,有些東西,是生命之外的,註定與我無關。如同眼前這個人。
「現在的我是因為你而改變的我,但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曼兒了。我已經變得世故。」頓了頓,我深深望他,「莫冰,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世故的曼兒是不會喜歡你的。」
他的臉色霎時煞白。我轉過頭,不忍看他。最傷人的,往往是真話。我們都是繫了線的木偶,轉了一圈,又回原點。人物依舊,然而對白已不對。陰差陽錯,應該,不應該,年少的歲月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流逝。如果一切從來,他仍會不愛十九歲的曼兒,二十二歲的曼兒仍不會愛他。
我微微嘆了口氣。轉過身,輕輕離去。
遠處不知從哪飄來的歌聲:
「後來
終於在眼淚中明白
有些人
一旦錯過就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