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你早猜到我的鼻子會一直長下去的麼?」他有點被戳痛了的感覺,立刻反問。
鼻子是長在臉上的,怎麼可能不洩漏呢。事實證明,他是不能說謊的。一個小小的謊都不行不行的。他只要說一個小的謊,他的鼻子就會變長半寸。他甚至都能聽見那木頭生長的聲音。
「這太可怕了!我爸爸簡直是個巫師,他幹什麼要這樣造一個我呢?」匹諾曹在珍妮面前大聲抱怨。
「肯定是你媽媽騙了他,給跑掉了。所以你爸爸痛恨所有騙人的勾當。」珍妮很聰明地下了這個定論。
「是這樣的嗎?」
匹諾曹永遠都不知道答案,但是目前的問題是他極其痛恨這小鎮,他痛恨父親甚至所有健康的孩子。他不能忍受所有背後的襲擊,不能忍受所有譏諷和鄙夷。他甚至總是懷疑珍妮也會在背後幸災樂禍地笑他。她總是笑笑的,誰知道她心裡想些什麼啊!
「我要離開這裡,」匹諾曹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鼻子,發現它已經像一根小樹苗一樣成長起來,很結實,還有新生木頭的青邦邦味道。他一遍一遍地撫摸它,忽然對自己的鼻子生出一股強烈的愛意,「我不能允許我的鼻子遭受嘲笑!」
他離開鎮子的時候是深更半夜。他確信唯一的朋友珍妮還在夢鄉里。他有時候懶得理會她,她是個健康的過聖誕節的草莓色的孩子。
三寸長鼻子的匹諾曹自此離開了小鎮,從此再無音信。
她頓了頓,說:「我知道你的鼻子會一直變長,因為我記得你告訴我的話,你說有時候說謊是為了得到某些新的嘗試。我相信這種嘗試總是存在在你的生命裡。」她抬起頭看看那根畸形的長鼻子。
「是啊,我喜歡新嘗試。你不問問我這些年都作了什麼。我每次說謊都很值得。我通過我說的謊得到了我想要的所有東西。為什麼不呢,既然我們根本做不到不說,何不盡興呢!」
可是她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眯著眼睛沉浸地說:「我還記得你第一次說謊的樣子。」
「我記得那天你爸爸叫你去給住在小鎮中心的富貴人家送一隻打好的木箱子。我是和你一起的。那戶人家的房子非常大,玫瑰花牆很高很高,裡面的光景一點都看不到。到大門口的時候,你對我說:「你在這裡等著我,我很快出來。」
可是過了很久你才出來。你捂著臉。不讓我看你的鼻子。
原來你是看見那富家小姐在吃巧克力。那時你還沒有吃過巧克力。你看著那褐色的甜軟的小玩意兒在那小姐的牙齒之間一瞬就融化掉了。你很想試試。你就討好那小姐,說她有多麼多麼好看。你多麼多麼愛慕她。嗯,你當然可以但去說的,你的臉總也不會紅起來。可是事實上她是個跛子,醜陋極了。你說了言不由衷的話。你拿到那塊作為獎勵的巧克力放進嘴裡的時候,已經發現你的鼻子在變長了。你狼狽地逃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你的鼻子已經有一寸了。可是你卻告訴我說,你覺得很值得,因為你吃到了巧克力。這是多麼可貴的嘗試啊。」
她說完就不再出聲了。她確實看見有小股的水流進他的嘴裡。她想,他是用多久學會了流淚呢。
良久,他忽然嘿嘿地笑了。
「你說得不對!那並不是我第一次說謊。我第一次說謊,是在你送給我毛衣外套的時候,你還記得嗎,我對你說,我多麼愛你啊。其實我只是一塊木頭,我又怎麼懂得什麼是愛呢!嘿嘿,你過來敲敲我啊,我是空心的呢,我根本沒有心和肺的!」他指著心臟的位置,痛快地說著,還用不斷手指敲打自己的身體。
她怔怔地看著他,聽見他身體發出的咚咚咚咚的鼓一樣的聲音。可是忽然,她卻連連搖頭說:「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如果那真的是你第一次說謊,那麼你的鼻子為什麼當時沒有變長呢?」
他不耐煩地說:「總之,我沒有喜歡過你,你快點走吧,不要自作多情。」他的話音剛落,她就聽到吱吱的木頭在拉伸的聲音,她抬起頭,發現他的鼻子又在長長了。她於是知道,他又在說謊了。
「你想否定你的感情,那是辦不到的。」珍妮輕輕地說。
「可我想讓你離開這兒。為什麼要白送掉性命呢?」他忽然低低地哀傷地回應了她一句。
「能不要否定從前的感情嗎?到最後時刻仍舊在說謊的人應該感到羞恥。」珍妮大聲說,竟像個小女孩一樣哭泣起來。他艱難地抬起手,碰了碰珍妮,耐心地她說,語氣像是慈愛的父親在哄他的小女兒:
「珍妮,倘使我當時不離開,在你的身邊,做一個永遠善良純真的木頭人,我同樣會覺得不快樂。因為我看不到更大更遠的世界。我不會遇見各種人,所以我也把會知道,你才是對我最好的。現在,雖然這一路的代價也可謂慘重,但是我終於知道,你是對我最好的。」他的話語溫柔,她低頭看去,發現大水已經漫過他的下頜,很快就要漫過他的鼻腔了。珍妮去抬他的頭,然而因著那隻碩大的鼻子,頭顱的重量她的確無法負荷。她知道他就要被嗆死了。她忙了半天毫不見起色,只有水,越來越猛烈地湧過來。
「皮諾曹,我現在終於懂得愛情的真諦是什麼。是甘願。人一旦甘願地去愛一個人,就會萬分投入地去為他做所有的事情,並且感到幸福,永遠也不會後悔,你不覺得這樣的情感很美好嗎?而你早年的離開,使愛著你的人想要為你做什麼都不能。現在終於可以了。我甘願留在你身邊,和你一道離開,這是我最後一個選擇,包藏著我從少女時代到如今的情感。」她俯身親吻皮諾曹的臉頰:「怎麼樣,你就答應吧。」
然而皮諾曹沒有應聲,水已經漾過了他的鼻腔,蓋過了他的眼睛。
珍妮把臉貼在浸在水中的皮諾曹臉上,輕輕又甜蜜地說:
「那麼你是答應咯,皮諾曹。嗯,好吧,現在就讓我們好好睡吧。」
她躺在皮諾曹的身上,臉貼著他的胸膛,等待水漸漸漫過她,他的胸腔已經沒有任何波動的聲音了,只有水,大水一波一波漫過來的聲音。
「晚安,皮諾曹,晚安,我親愛的木頭小人兒。」
那是相當安靜恬美的結尾。可是不甘心的小孩子總是喜歡讓他爸爸加上「皮諾曹的鼻子後來開出了花朵,是大片大片的紅色愛情之花。」
「那是珍妮花,」小孩兒自做主張地說,「珍妮花開在皮諾曹的身體裡。所以,他們分不開啦。」他一邊說,一邊拿彩色水筆記錄下那美好的一刻。他為自己安排得這個美滿結局感到得意,就咯咯咯咯地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