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天沒睡覺嗎?那麼嚴重的黑眼圈,怎麼照相?」男人蹙著眉頭對她說。
她看著男人,也不說話,心裡暗暗地想,他又開始挑剔自己的毛病了。
「難道你晚上忘記了關窗戶,吸血蝙蝠飛進來,吸走了你的血?所以你變得乾癟癟的!」男人又下了一個斷言。她聽他說話的口氣像是給三四歲的小孩說故事,她於是笑了一下。就在她笑的那一剎那,他飛快地按動了快門。她愣了一下,他得意地一笑:
「你這不是會笑嘛?」
她慢慢收住笑,站在那裡不知道再做什麼動作。
「你就隨便左走幾步,右走幾步,隨便走,對,不用看我的鏡頭。就當我不存在。」三卓說。女孩開始小步子地左走幾步,右走幾步。
「你喜歡寫文章?」三卓一邊按動快門,拍女孩走動的樣子,一邊問她。女孩心裡暗暗地有些開心,她想,那日她對他說得話,他居然還記得。但女孩沒有應聲,仍是走。她左右走得有些厭倦了,開始繞著柳樹走,前前後後,一會兒探出個臉,一會兒側著身子仰望天空。
「喂!我問你話呢,你怎麼不回答?」男人還在按動快門,很不滿地問。
「你不是讓我當你不存在嘛?」女孩又笑了,狡黠地眨眨眼睛——她竟給男人開起玩笑來,忽然之間好像完全失去了那種陰騭的氣息。三卓連忙又按動快門,抓怕下她的微笑,然後他說:
「會笑,還會捉弄人,可是卻裝得那麼冷酷,這是你們現在女孩兒的習慣嗎?」
「我是喜歡寫作的,尤其喜歡小說。」女孩沒有回答他的新問題,卻回答起他剛才的提問。
「嗯,長大立志要做作家?」男人又問,同時他對女孩說,「你坐下來,隨意地坐在草地上,甚至躺下,你怎麼舒服就怎麼做。」女孩於是抱著膝蓋坐下來。
「我已經長大了。」女孩反駁說,其實她倘若再氣盛一點,興許還會衝出一句「我現在就是作家」了。但是她覺得女人說得有些話是很對的,在他的面前,女人總是變得很低很低,並且是完全甘願的。她此時亦感到如此,她覺得自己絲毫沒有必要在他的面前逞能,他必然不會喜歡那種強大的女子,她相信。
「好吧,未來的女作家。你寫東西是不是需要靈感的?」男人又問,示意女孩變變姿勢。女孩側著頭枕在雙膝上,微微合上了眼睛,她沒有刻意微笑,所以看起來是十分哀怨地睡過去了。
「當然需要啊。」女孩回答。
「唔,對,你別動,這樣很不錯。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像是什麼?——像聖誕夜在窗戶外面凍死的買火柴的小女孩。」男人停頓了一下,又轉而說靈感的問題:「攝影也是一樣,需要靈感,所以你需要配合一下,不是說你一定要做出多麼變化多端的動作,也不是讓你成為一個喜劇演員,臉上像個魔方一樣變換表情。只是說,你要按照你的一種心情和情緒慢慢變化著,給我提供一種靈感,比如剛才,你抱著自己的膝蓋上睡著了,哀怨的表情就讓我想起了賣火柴的小女孩,這就會給這張照片提供一種情緒。」男人用一種和氣的語氣在告訴女孩一些道理,他看著她的眼睛,希望她能理解。
「我,知道了。」女孩慢慢地說,她仰著臉,長大嘴巴吸了一口氣——此間三卓還按動了快門,他覺得這個動作也很有趣。女孩慢慢向後仰下身子去,躺在草地上,仰著臉,睜大眼睛看著天空,問三卓:
「我能自己小聲說話嗎?」
「當然。」
女孩仰臉向天,深深地一口一口喘氣:「我會有時候覺得憋悶,你知道嗎?就是,覺得呼吸接近尾聲了。然後耳邊會有潮汐的聲音,一起一伏,很奇怪,我生長在一個內陸城市,從來沒有見過海,可是卻常常能夠聽到此起彼伏的潮聲,一點一點逼近,最後興許就會把我淹沒過去。然而我害怕的倒不是什麼死亡,反倒是這些活著的日子,更令我恐懼。」女孩再次坐起來,她雙手合十,做了一個十分虔誠的禱告的姿勢。
「你在恐懼著什麼?」男人問得十分輕聲,生怕驚擾了緊閉雙目的女孩。
「我常常覺得,眼前的這一切,沒有什麼是能夠抓在手中的。身邊的人常常告訴我,提醒我,我是個幸運的姑娘,我在變得越來越美好,擁著比別人更多的東西。可是我卻不這麼想。當我每一次低頭看我手裡握著的東西的時候,我覺得,它們的抵達,完全是一種偶然,是一種隨機性的恩賜,並非是我通過不懈努力所能獲得的什麼。它們往往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它們當然可以屬於我,但是也可以不屬於我,它們隨時可能離開我,那也沒什麼好說的,只是我的交了壞運氣而已。所以其實我尋常得很,只是運氣稍稍好了些罷了。而我的手中,什麼也抓不住,也許某個早晨醒來,我睜開眼睛,就會發現手中已經空了,什麼也沒有,一點痕跡也沒有。」女孩站起來,拍拍裙子,回過身去,兀自就向前走去。
男人跟隨過去,女孩走到了池塘旁邊,她脫下腳上的涼鞋,然後把兩隻腳放進水裡。池塘裡有很多水草,她雙腳一挑,就勾起來好多在她的腳踝上纏纏繞繞的碧綠碧綠的藤曼。她把腳抬得很高,懸在空中,停頓了一會兒,讓男人拍——她已經知道什麼樣的姿勢他也許會喜歡。男人按動了幾下快門,對她說:
「水很涼,上來吧。」
「不會呀,好舒服的。」女孩搖搖頭。她的兩隻腳開始前後擺動,濺起好多的水。
「你是有著自己好大好大的理想的人吧?」女孩側過頭去,衝他一笑,好像把他看穿了一樣的。男人停頓了一下,繼續拍照,不應她。
「你當然是的,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了。但是你一直沒有實現它,一年一年的堅持和盼望,可是離著那個目標還是那麼遠,你開始灰心了吧。那種感覺,是不是也覺得,那麼多年,仍舊兩手空空呢?我雖然小,可是已經看清了,這條藝術的道路,永遠是令人懷疑和自卑的,它不會給你什麼確定的東西,讓你抓在手中,再也不會失去。它是一條滑溜溜的魚,隨時可能跑掉,可是它也有這樣的誘惑力,能使你找了魔一樣地去追逐它。」
男人很是驚訝,面前這個十九歲的女孩,忽然說出那麼深刻的對藝術的理解。這些話應該來自一個滄桑的,從這樣的道路上走過半生的老者,而不是她,眼前這個眼睛大而空靈,總是帶著一種鬱結的哀愁的女孩。他放下了相機,掏出香菸抽上,然後悠悠地說:
「我可沒灰心。」
「嗯,是啊,你也不老,應該仍舊幹勁十足。何況你現在並不是什麼也沒有啊,你有你的小院子工作室,你有那麼通情達理體貼入微的女人,你還有一條長得不賴的小狗……」她伸出手指幫他算著。
「都不重要,或者說,我從未感覺到他們是我的。」
女孩仔細回想了幾遍他的這句話,她是想揣測他是否喜歡那個女人,現在從他的話來看,似乎他對她毫不重視。可是,她在幹什麼啊,她為什麼要這樣費盡心思地探究他內心的想法?她越想越慌神,忽然從他的手裡躲過煙來,狠狠地吸了一口。她慢慢吐出來,然後她用食指和中指鬆鬆地夾住煙,下頜抬起,眼神迷離,對他說:
「這樣給照一張吧。」
「不照。小孩子抽什麼煙?別把什麼藝術和這個連在一起。」男人生氣地看著她。
她把煙又放到他的手裡,眯起眼睛,忽然神神秘秘地說:「煙真是好東西,我猜我以後肯定離不開它。」
他們那天拍了數不清的照片,他不斷換膠捲,他們也不斷移換地方。小山坡,富人家別墅的後花園,兒童樂園……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那麼自然地拍照,其實這根本不像拍照,反而像是一場加進了動作和表情的對話,它完善而且深刻,令人永遠難忘。他顯然對這些照片很滿意,不知疲倦地一直拍著,和她一來一回地交談。這些時候,他有些忘記了女孩的年齡,也或者是他忽略了自己的年齡,這樣的談話好像應該發生在大學時代,那是一些總是下著令人著迷和沉淪的霧的日子,前路是看不清的,年輕的孩子們只是縱情地在迷濛中相愛並關懷彼此。
天已經完全黑了,他們走在回來的路上,他看到她的臉上有黑色的一塊塵灰,使她只有一雙大眼睛的小臉有點滑稽。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撫她的臉,幫她把那塊黑色抹去。她一動不動,站在那裡,筆直筆直的,像是在等候老師發令的小學生。
快跨進三卓攝影工作室門檻的時候,三卓忽然側頭俯身在她的耳邊說:
「你知道嗎,我年輕時候的願望,就是能遇到一個像你這麼樣的姑娘,一起談論這些不著邊際的有關藝術道路之類的大道理,這樣相伴幾十年,恐怕也不會厭倦。」她在黑暗裡抬起頭來看他的臉,聚滿了光輝,而木頭門上面的薔薇花花瓣,又開始洋洋灑灑地落在他和她的頭上。她覺得這是一個太令人沉溺的場景了,如果不回應他一點什麼,她一定會覺得遺憾死的。於是她翹起腳尖來,伸出雙臂攬住他的脖子,輕輕問:
「現在還來得及嗎?先生。」
男人沒有說話,用手捏捏她的臉,說:
「我們進去吧,都餓壞了。」
「我不進去了,我要回去了。——什麼時候能來取照片?」女孩也冷靜下來。
「兩天之後。」男人亦不留她,看著她轉身跑掉了。
6)這是怎樣的兩天呢,女孩開始感到更加熾烈的煎熬。她每天只睡很少的覺。坐在窗臺或者樓梯上想事情。或者攤開稿紙開始寫下自己的情緒。
「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會有一種潛意識裡的引導,讓我離開我的大學,讓我決定來到江南,讓我決定選擇這個無名的小鎮停留下來,讓我走過那條小弄並最終決定敲響他的大門,原來,他是在這裡。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一貫會是那樣冷冰冰沒有一絲熱情的臉,原來是要把熱情都攢起來,用在這裡,用在和他之間。這肯定是我一生當中,無比重要的一個印記,雖然我還不知道,它會是什麼形狀,是災難還是吉祥……」
女人當是察覺了男人和女孩的異樣,因為那日里他那麼晚才回來,卻很安靜,沒有對她發什麼牢騷。他和她坐下吃飯,他仍舊一言不發。她想開口問,可是覺得這肯定會令他不高興。飯後他一個人躲進最裡面的房間裡洗照片,而那一夜,他都沒有出來。
次日女人上街買菜,中午回來的時候,看到女孩蜷縮著坐在他家門口,她一看到女人來,就倉惶地站起來。女人仍舊笑吟吟的,讓她進去坐,女孩拼命搖頭,說自己記錯了取相片的日子,然後她就飛快地跑掉了。女人注意到她頭髮散亂,上面落了好多薔薇花瓣,坐在這裡的時間應是不短。女人進門去,三卓還在擺弄那些照片。女人說:
「拍照的那個女孩來過,剛才坐在大門口。」她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觀察他的反應。果然男人立刻抬起頭來,十分關心的樣子:「她現在還在嗎?」
「她走了。」女人第一次放棄了對他句句話都溫柔的決心,冷冰冰地回應,她看到男人的眼睛黯淡下去,他很快把頭低下,又開始擺弄那些照片和底片。
第二日女人就看到男人洗好了照片,把它們一張一張夾起來,掛在幾根高高的鐵絲上。她必須承認,那些照片美得令人驚異。那可能是很多年三卓多沒有捕捉到,拍下來的東西,那是一種年輕的,繁茂的,生澀的,未經修剪的,天然並且純澈的美。女孩臉上幾乎看不出妝容,頭髮也只是簡單的披散著,白裙子上毫無裝飾。可是女孩在笑啊,在動啊,每一張都是流動的,都是小溪一般清冽的。她笑得沒心沒肺,又不知什麼緣故地如此憂傷。她不是簡單的小孩過著青春期的姑娘,她身上也有一種濃郁的女人氣味,她的狡黠,她的嘴角微抿都構成一種誘惑,而她是在面對著的是三卓,她在勾引他嗎……女人根本無法插話,她看到了男人的喜悅,他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開心過,他太喜歡這些照片了,這是他的寶貝,這是他最滿意的藝術品。他甚至哼起了歌,每一張照片都要拿到眼前看個仔細。
終於到了第三日。男人起了個大早。他對女人說,你今天去城裡買膠捲和那些需要更換的零件吧。女人知道他是要把自己支走,她當然可以找各種理由留下,但是她亦不願意違背男人的心意,她太瞭解他的脾氣了,他固執地做一件事情,一定會堅持到把它做完為止,她如果留下,他肯定還會找機會和她單獨會面。並且她也不希望他對自己有一丁點不滿,於是女人點點頭,離開了。
女孩一會兒之後就來了。她和他的見面變得侷促。他們什麼也沒有說,他忽然領起她的手,穿過了裡裡外外的房間,一直走到了最裡面的一件。她就看到一排一排的鐵絲上,掛著的都是她的照片。他一排一排領著她穿梭此間:
「你看看,有多麼好看!」女孩看著,心中的確十分歡喜。男人是看懂了她的人,所以可以把她拍得格外美麗,那種美麗是打碎了,又經過三卓的眼睛拼貼起來再造的,它是一種全新的詮釋,會和任何一個其他狀態的她不一樣。是因為有愛在嗎,這些照片上的她是那麼動人,笑和憂傷都來得自然。
他把照片斂起來一套給她。這做為一個完整的拍攝過程,已經到了尾聲了。他們都站著,又僵住了。而門外忽然變了天,幾分鐘只好就下起了暴雨。雨來得很猛烈,屋子裡面變得陰寒。那時她已經站在門口了,雨倒是令他們暫時不必為這個分開的事情躊躇尷尬。小狗鑽進屋子裡來,抖了抖身上的毛,杏核眼睛又和她的眼睛對視起來。
「坐一下吧,太冷了。等雨停了再走。」男人溫和地說。男人靠近女孩,把她拉到客廳裡的布沙發上坐。他碰到她的時候才發現,她身上滾燙滾談的。他嚇了一跳,慢慢把她攬過來,擁她在懷裡:
「怎麼這麼燙?在發燒嗎?是不是這兩天沒有好好休息,也沒有怎麼吃飯?」男人的聲音很是心疼。她只是軟軟地靠在他的身上,說:
「我想我得走了。要離開這個小鎮了,再這樣下去我的意志會被消磨掉,可能我再也不能寫下去了,我會失去我所有的。」
「我想也是這樣。可是卻仍舊不捨得,一想到就會很心疼。」
「別心疼,我會很乖,好好照顧自己,你也要。」女孩吻吻三卓的臉,也不拿照片,失神地就走去門口,她開啟門,打算就這樣走進雨裡。男人忽然衝上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他把她抱了起來。他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抱起她來向一個房間走去。她在他的懷裡發出小動物一樣輕微的叫聲,可是並沒有掙扎。
男人抱著她一直走近一個房間,這是他攝影棚的其中一個佈景,裡面是一個溫馨的睡房的樣子:梳妝檯,衣櫃,彩色玻璃的窗簾,還有一張鋪著潔白床單的大床。她猜想他沒有帶她去他的睡房,是因為那是他和那個女人的空間,他不想讓她看到。可是這裡很冷,陰陰的冷,大約是因為這裡從來不住人的關係。他把她放在大床上。她閉上了眼睛,她知道什麼事情將要發生,她也害怕,可是她十分肯定地知道,她不能阻止它的發生,這就是,劃在她生命裡的深楚得印記。
男人把周圍幾隻布光的方形大燈都搬過來,像是一圈花朵一樣圍住大床。女孩說:
「太亮了。」
「這兒沒有被子,我怕你冷,燈多一些會暖和一點。」
女孩點點頭,可是她卻感到這像一場可怕的大手術,她在灼灼的手術燈下被看得那麼清楚。
男人開始和女孩做愛。他親吻她的全身,這個小人兒,是他最疼愛的寶貝,是他最珍惜的藝術品。他的吻那麼輕柔,像是一片一片蓬鬆的羽毛一樣落在她的身上。可她渾身仍是冰冷,瑟瑟發抖。他抱她再緊一些,——她那麼地小,而且還在發燒,他不忍心再對她做什麼了。可是他想擁有她,除此之外,他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來逼近她得靈魂。可是他必須靠近她,她美好而繁盛,她是他的。他親吻女孩的臉頰,讓她就把這個當做一場必須的旅行吧,他讓她抓緊他……
她開始流血,很多血,但是她沒有叫,並且她並沒有失去知覺。她還能用炯炯的目光看著男人,她伸出手摸了摸男人痛苦的臉龐。他並沒有多麼老,皮膚尚且很有彈性,而他還如男孩般明亮的眼睛在和她說話,她摸了摸他的眼窩,很平,沒什麼皺紋。她想,他還是強盛的,他還有很長的路,很多個機會去逼近他的夢想,這多麼好。她最希望如此。
當所謂的平息到來的時候,男人把女孩抱在懷裡,搖晃著她。女孩用十分微弱的聲音說:
「我想我以後的耳邊再也不會有潮汐的聲音了。因為那聲音是你的,總在我的耳邊,提示我,要找到你。當我走了之後,就不會再聽到。」
「我想辦法跟你一道走吧。」男人說。
「不必了。我照顧不好你,我自己知道的。我們彼此都太自私了,要把彼此生生地據為己有。但是我們還屬於藝術。誰能接受這樣的事,我們都只能擁有彼此的一部分。」
她掙扎著起身,還在流血,像是被搗爛的花朵。她搖搖晃晃地站在地上:
「我終是知道最後會是這樣,但是我卻一點也沒有想要退縮,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極至的狀態,喜歡完全浸入的狀態。這樣我們都會記得,這樣一個日子,我們曾靠得那麼近,——唔,五月就快要過完了吧?」女孩說著,把給他的拍照的錢放在桌子上。
「不,我不要。」男人堅持說。
「要吧,不然我會覺得,這像是交換。」女孩慘然一笑,搖搖擺擺地向門口走去。男人趕上去從身後給她披上他的白色長衫。他多麼心疼,想要再次緊緊抱住她,把她融化進自己的身體裡。可是他的確是一個矮小者,是一個曾無數次灰心的人,他毫無力氣。女孩拿起她的那些相片以及底片,衝出了房門。雨已經停了,雖然天還陰冷。小狗在院子裡用小爪子和著泥巴,這裡非常靜謐,闖入者不應該打攪,不是嗎?
她穿過小院,邁出了木頭門,男人在後面,像古代暮色裡憂傷的斜塔。他嵌進了一個過去時態的背景裡,終於,從此。
她一齣大門就看到女人坐在門外面。女人看見她搖搖擺擺地走出來,心中很清楚。女人慢吞吞地開口:
「你要是執意要留下來也可以,不過你必須……」她沒有說完,女孩就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
「我不會跟你爭奪什麼,你照顧他照顧了那麼多年,他其實早已變得依賴你,他離開你根本不能好好生活,可是他卻不知道。嗯,我走了。」女孩從女人的身邊擦過,她又搖搖擺擺地上路了,她必須回到旅店,然後離開這裡。而五月還沒有結束,粗暴的夏天剛剛開始。
她在第二天清早離開,離開的時候,她已經完全是一個成年女子的模樣。
這一天,女人對三卓說:「我想要個咱們的孩子了。要一個乖巧漂亮的女孩,你會喜歡的。」
「嗯。」三卓失神地點點頭。
「那麼我們結婚吧。」
事情發生得都是那麼快,終於把五月迅速消滅掉了,這一年裡最好的季節。
7)七年後,他仍舊和妻子還有女兒生活在這個小鎮。他仍舊給人拍照,喜歡發脾氣,小女兒有些怕他。可是她有一個相當溫順的媽媽,她總能平息爸爸的怒火。
男人收到了一個包裹。裡面有兩本書。一本是一個當代著名年輕女作家的長篇小說,《誰殺死了五月》。還有一本令他著實一驚。那是一個攝影集,署的是三卓的名字。裡面都是那年他給女孩拍的照片。那麼多年過去了,女孩的微笑還是透過紙張,散發了出來,令他止不住地一陣一陣心酸。她終於幫他實現了他的心願,而在他的照相簿子裡,那個女孩是一個模糊的人物,沒有人會認得出,那是她了。他把攝影集緊緊抱在懷裡,翻開她的小說,開始閱讀。他們家的老狗在他的旁邊俯身趴下了,它最近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男人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來讀這本書。這幾本是女作家的自述,字字都很動情。令他非常驚訝的是,後半部分有一個叫做小卓的男孩出現了,他是她的兒子——他內心一驚,這是女作家的虛構,還是真實存在的人物呢?他一直都在想,卻也想不清楚,由於太疲憊,漸漸地睡著了。
他的小女兒把他吵醒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她仰臉對他說:
「爸爸,明天是六一兒童節,你帶我去遊樂園好嗎?」
男人喃喃地念了一聲,六一,忽然問女兒:
「可是五月就這樣結束了嗎?」
「明天是六月啦。」女孩好心地提醒他。
小女孩看到有一滴自上面落下來的水,吧嗒一下,砸在那本叫做《誰殺死了五月》的書的封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