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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訪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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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悅然、主力2

以下,根據兩次談話整理而成。

主力2:我們來談談一些讀書的內容怎麼樣?你說你最近看了許多港臺女作家的小說,並認為她們具有張愛玲以來的某些一致性,我很想聽聽你對她們的看法。

張悅然:其實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對張愛玲以及港臺女作家有些偏執錯誤的理解。我似乎只是看到了張愛玲的「清醒、刻薄」,對於深層裡張愛玲的依眷,我卻不能體會到。這是一件很難說的事。也許只能說,我和她沒有緣分。然而,從近年來一些港臺女作家的小說中,我們看到的是放大了的甚至是極端化的某些「張愛玲元素」。這種深化了的特性被我看到,追溯起來,才知道原來是一種張愛玲元素的延續和成長。這並非說後來的作家都在模仿張愛玲,只是因為張愛玲是如此典型又充滿了豐富元素。在她之後,勢必有人把這幾種從她身上體現出來的女性的、現代的特性繼續發展下去。我們常提到的朱天文、朱天心、施淑青、鍾曉陽、西西都是秉承了張的一種或幾種特質,但是有的雜糅了別的特質,有的則將這種特質發揮到了極限。我們看到的,是一些看似沒有聯絡,卻又覺得一脈相承,有著言不清道不明的聯絡的文本。

主力2:你是否認為她們的寫作會對你產生影響?你曾經談到一些國內作家對你的小說能夠成為現在我們所見到的樣子而起到的作用。我注意到你更多談的是素材方面。那麼在風格上有哪些人使你特別地受其影響?

張悅然:因為風格的變化,我認為是個緩慢的過程,並且自己也未必能察覺。當然這也是因人而異的。對於我來說,我似乎從來沒有在某一個時間段內,只在讀一本書,一個人的書,一種書的經歷。我似乎習慣於混雜的閱讀和接受。並且,我似乎沒有所謂「掩卷而思」的過程,讀的過程,就是一個滲透的過程。讀完了,它就滲透進去了,我似乎從來沒有想過說再來分析一下讀過的這個小說,不管它是多麼好。我的接納過程是如此感性的,根本沒有變成一些總結性的文字或者評價。所以我想如果有影響在我的小說中體現,也是我自己未察覺的非常感性暗脈的相通。我總是被一種彌散在小說中的情緒打動。但是這種情緒是不可移植和複製的,我只能重新建構。這裡面的影響可能是無法摘取出來說的。

主力2:我想提一下對話的問題,在你以前的小說裡,對話始終處於一種被虛化的狀態,但是在這次的幾部小說裡似乎你有意識地加強了對話的成分,實際上的情況是怎麼樣的?

張悅然:我在這些短篇中所作的最大的努力就是在於對話,我以前很不喜歡寫對話也很怕寫對話。那時我覺得我追求的是一種比較優雅的氣氛,那我就沒有辦法寫一個市井地痞的對話,這是我當時的狀態。現在想起來是一種挺幼稚的想法。小說的對話應該是非常自如的。我有時候還是不能做到人物對話和他的身份一致,我意識到這個問題,雖然說非常完美地把對話寫好是一件難度很高的工作,但是我想自己能夠做到避免那種一眼即見的錯誤。

主力2:對話的確是不容易處理好的,即使是很多偉大的作家有時候也會在這上面有瑕疵,比如托爾斯泰就曾經批評說莎士比亞筆下的所有人物,無論是車伕還是國王,說話都用一個腔調。現在我想提另一個問題,也是我以前說過的,你的小說中人物的性格似乎總是比較的極端,我認為這削弱了小說的真實感。

張悅然:關於人物性格極端化的問題我想了很多。這的確很可能成為一個缺點,但是我又覺得也許這不是會讓整個小說必然失敗的缺點。在對於性格的刻畫上,一種處理的方式是讓它特別真實,而另一種則可能非常極端,比如說《悲慘世界》,但是也沒有影響這個小說的魅力。我覺得我的人物性格比較極端是因為我覺得這樣會導致一種震撼力,我是指大喜大悲的那種震撼,不是那種內心的微妙的震撼。有的時候你在寫一個內心非常豐富的人的時候會覺得非常膽怯,可能一個小說你需要想很多年,對於整個故事非常熟悉,瞭然於胸的那種,但是可能不適合你發現一個閃光點,然後非常自然地寫下去的那種小說。我覺得前者肯定難度要更高,但是後者也非常有意思。

主力2:「發現一個閃光點,然後非常自然地寫下去」,這是否可以理解為你寫大部分小說時的動機和狀態?

張悅然:可以這麼說,當我寫小說的時候,我寫著寫著就會覺得人物飛起來了。我非常喜歡這種從主動到被動的狀態,比如你本來寫兩個人很相愛,但是後來你發現這兩個人根本不可能這麼相愛。這個時候你就只能服從故事的需要。我寫小說剛開始可能都沒有想過結尾,但是到中段的時候結尾就出來了。

我偏好於一定要講故事,而不太喜歡那種非常炫技的東西。《吉諾的跳馬》是我覺得寫得比較順利的,好的故事讓你覺得寫下去是非常輕鬆的事情。而有的時候我的小說又不是由情節而是由情緒推動的。比如小白骨精的故事,其實它的核心和《海的女兒》實質上是一樣的,而《葵花》可能更加典型。但是它們特殊的背景和環境就會讓它們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宿水城的鬼事》來源於我從《山海經》上看來的一個故事,有一種類似續寫和擴寫的意思。你會發現以前的一些短促的故事有很多的閃光點,那種突然戳你一下的感覺。

《小染》緣自一種色彩對我的啟發,那是我以前看到的一個mtv,有一個女孩兒手上有血,想要往嘴上抹那樣子,但是吸引我的不是這個動作,而是一種色彩。

主力2:又談到這種追求極致的極端狀態,我注意到,你的小說裡,差不多每個角色都會或多或少地有一些這方面的因素。你會不會覺得有一種重複的成份在裡面?

張悅然:我對某些實物、某些情緒會有某種偏愛,這會讓我經常感到以前寫的東西不夠深。但是你知道,有時候一個小說你寫完了就很難推翻它,這個時候就只能選擇重新寫一個。舉個例子來說吧,在《吉諾的跳馬》裡,我會覺得表現吉諾是非常重要的,你可以看到我的開頭有很多的描寫,花了很大力氣——我覺得這個特別重要,特別值得去寫。

再比如說,《十愛》裡有很多老男人和小女孩之間的故事,這樣的故事雖然主題是一樣的,但是也會有很多的變化,我們知道的就有《洛麗塔》,包括《恥》裡面也有這樣的故事因素。比如我要寫一個女孩對一個老男人的感情,那種始終無法控制的感覺,我想把它寫得足夠深刻——不管是足夠好還是足夠壞——第一次我覺得寫得不夠深刻的話我就會寫第二個,這其中可以有許多微妙的不同。

很多人會擔心重複,我覺得不應該擔心重複。一個核心,如果故事發生的環境不同了,故事也會變得不同。

主力2:你關於故事的觀點令人感到非常有趣,很多時候人們會有「好故事都被講完了」的沮喪。這樣的狀況是否意味著人們想像力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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