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一次數學風暴月考地震再次襲來,深不可測的黑夜,我和另一個慘遭考試打擊的女孩,一頭扎進寒風颼颼的球場,憋著勁,悶頭跑了好幾圈,站在露天的發令臺,球場如沉睡的大海,滿天深邃的群星,溫柔而慈悲的光沐浴而下,我們開始輕輕哼唱,繼而,大聲地狂吼:今天我寒夜裡看雪飄過懷著冷卻了的心窩飄遠方風雨裡追趕霧裡分不清影蹤天空海闊你與我仰頭,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冬的飄雪南方的冬天,天空始終醞釀著渾濁的灰色,彷彿年關貼對聯的糨糊。雨,不止不歇,冷冷的銀光,像盤絲洞遺漏的蜘蛛絲,寒意隨風潛入,一直凍到骨髓裡。
球隊回來了。
聽說,他(她)們如何相濡以沫闖蕩足球的武林;聽說,她們如何傲視群芳,令人驚豔;聽說,他(她)們一起守在小小的螢幕前傻傻地看《東京愛情故事》,從此,莉香眷念至今。
學生時代,為成績放棄足球的人似乎就是叛變理想的罪人。莫名與他們之間多出了一段難以跨越的距離,可能我不僅僅放棄的是足球和自我的夢想。時間最終彌合了一切,可是,那年那月,那不被朋友接受的冷漠足以冷到心底。
他們回來了。
所謂他們是上界足球隊員們。高中三年,一直是惺惺相惜的對手,男生渴望一場屬於男人之間的較量。女生懷揣著小女生粉色秘密,或多或少對學長痴痴的迷戀是高中生活天經地義的一部分。
當他們帥帥地再次回到足球場,不由地在心裡輕輕地吹了個口哨。不得不承認,他們身上洋溢著大學餘香,一種屬於大學生的氣息,我們在高三的深淵裡如此信仰如此仰望。
大年之後,我們馬上返校。
父母送我的時候,自然地對鄰居解釋,高三了。眾人深表理解且認同般地點點頭。在中國,高三是不需註釋的名詞。
然後是情人節。
我們沒有過節的資格,只因為我們是高三的學生。我們仍然好奇地打探哥哥姐姐表哥表姐的節日內容。怒放的玫瑰,精緻的巧克力在美麗的傳說中泛著神氣而神奇的光,我們不無豔羨,只好默默安慰自己:明年此時,我也一樣,一樣是某個人手心裡珍視的拇指姑娘。
某天,忽然看到窗外皚皚白雪。南方的雪,小家碧玉,溫婉秀麗。
呼嘯著奔進操場,鬆軟透白的雪如剛出鍋的饅頭,輕輕踏出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大地如此誠實記錄我跌跌撞撞的前行,一如我毫無痕跡卻刻骨銘心的高三。
料峭寒風,父母陪我在擁擠的火車裡遙遙晃晃穿越瘦瘦的江,參加北廣的面試。那是我最初且畢生的夢想。藍色揹帶牛仔褲,白色小毛衣,我第一次戰戰兢兢給自己抹上玫色的唇膏,小小的化妝鏡裡一直晃盪著北京廣播學院招生幾個大字,僅是薄紙一張,卻是通往我夢想人生的一道絢麗彩虹。
天涯咫尺,咫尺天涯。
接到學校的電話,面試與化學補考同一時間,如果不回去,將失去參加高考的資格。
返程路上,我若無其事地洗淨鉛華,微微倚靠坐位,素面朝天,父母心疼卻束手無策的目光,刷刷地來回掃視,我出奇地平靜,一個又一個夢想在咫尺之遙,破碎。勇敢是我唯一的出路。
一個詞從此牢牢銘記:步步為營。
所有的錯必將付出代價,而越成長此種代價勢必越大。此後,一次次在游移間為自己抉擇正確的方向,朋友讚我僥倖或好運,只有自己明白,我曾付出如此昂貴的學費。高三贈送給我的或許不僅僅是一場有大學的人生。
愛的人有人告訴我,高三是一朵黑玫瑰。
愛,讓它如此美麗。
對所有的老師,一直感恩於心。老師點點滴滴的恩澤,潤物細無聲,長久以來流淌在我的靈魂深處。因為我不一樣,我曾經是一個那麼封閉與絕望的小孩,缺少任何一個老師的鼓勵,敏感如我,肯定被活埋在十七歲的高三。
成績的漸行攀升,父母終於認同我肯努力的心意。許久之後,終於與父母方向一致,目的一樣,青春期叛逆冰山反而在高三日益消融。
高考第二天的數學,我膽怯已久的凌遲。考完後,帶著耳機不敢聽飛來飛去的答案。多一點點的猜忌,立刻就會崩潰。離開考場,梅雨季節的天溼溼的,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家。撥通電話,聽到媽媽的聲音,只會喃喃的唸叨——媽媽,快來接我,快來接我。
媽媽繫著深藍的圍兜,驚慌失措地推開計程車紅色的門,我毫無顧忌地號啕大哭。
一起經歷高三的同學,同一戰壕的戰友,同生共死的階級友情,我們把彼此刻進永遠的青春紀念冊。
文科班,不乏特例獨行的高人。他,孤僻而清高的性情一直與我班的整體特質格格不入,勢必有些孤立。臨近高考的六月,孤傲的個性懲罰了他——被低年級學弟打傷。嚴重至需要一場大的手術,對他並不富裕的家庭而言是一個不小的負擔,他甚至想到了放棄高考。
我們微薄的捐款似乎無能為力,最重要的是我們要他和我們在一起。
他少語的父親,背了兩大袋翠青翠青湛亮湛亮的李子,默默地放在教室門口。男生把李子泡進清甜的井水,擱在教室後面,那天自習,每個人的腮幫都鼓鼓,某種青澀的清香在夏日空氣裡蔓延。老佛爺過來巡視,淺淺地嚐了一粒,那是我們第一次看到她,哭了。
各色留言本——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百花開。
大家積累匯聚的功力終於盼到一個可以噴發的出口。不遺餘力表揚各位戰友,成績,外貌,聲音,球技,諸如此類。
我紫色留言本輾轉流落,封皮磨得毛毛的。多年後,從國外回家,急急翻開它,各色張牙舞爪的字跡,各張稚氣卻自以為是的臉,祝福鼓勵的文字穿越各自成長的寂寞,各奔東西的流年,仍然溫暖的搖曳,時間遺忘了它,它仍未拋棄時間。
有同學會去外地參加高考。我們都清楚這樣一種離別或許是一輩子的,相見遙遙無期。那天,忽然而至的太陽雨,奔跑在透徹淋漓的大雨裡,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沒頭沒腦地砸,腳下泥濘而溼滑,這場特意為他舉行的告別賽,滿身黃色泥漿,藍色簽名一一留在他白色t-shirt上,我們難過,卻不哭泣。某年,和快為人夫的他通電話,談到那場雨中的告別,他哽咽了。
六月末,基本處於戰備狀態。十二年含辛茹苦,只等幾張薄薄紙片的證明,不知道是否有失客觀。匆匆填著各種表格,種子選手開始失眠開始沒有食慾,六月仍然清新的空氣忽然變得有些窒息。老師與時俱進,主動逼我們放鬆,心理講座,晚自習溜到教室大談特談大學,我們懵懂的而急於解脫的心差點以為大學就是天堂的近意詞,幾個月後才明白,有的謊言真的可以如此美麗。
五月的月考,我考的尤其精彩。六月月考,卻鬥志全無,緊繃的心脆弱到了極點,清楚地知道,任何小小的失敗都極可能是我高考的隱形炸彈。最後一次月考前的一天,我偷偷溜回家了。父母冷靜地聽從了我的意見。
事實證明了我的判斷,那次月考不正常的難度擊跨了好些人的心理底線。
高考可以摧垮某些意志,亦可成就某些人生。我屬於高考的受益者。一切困難都像紙老虎,果然如此。打虎英雄不只是在景陽崗。
好友久久眷念著某位並不美麗的理科女生,姑娘的生日讓他絞盡腦汁費勁心思,小心地準備了小小的禮物,躲在暗暗的樓梯下,只是想給她一份禮物,成全一個少年一個最初的夢。眼睜睜看著姑娘攜著另一少年,巧兮笑兮,木製樓梯一顛一顛,清脆的笑聲一路輕揚而下,黑暗裡他安靜地淌下淚,姑娘輕舞飛揚的身影永遠留在茉莉花開的六月之夜。
七月初,香港迴歸。
大家默契地放棄了回家一晚的假期。夏日黃昏,空氣裡飄蕩著各種洗髮水沐浴露甜甜的香味,幾個女生破例換上了絢麗的花裙,男生把透綠的嘉士博藏在碩大的nike包裡。電視裡傳來甜美的廣告聲:更長更薄更安心,安爾樂。男生曖昧地擠眉弄眼。電視伴著女生的尖叫冒出縷縷青煙。
老師急著去找後補電視。
我們忽地都擁到走廊。一年的輪迴,彷彿經歷了一生的跋涉。涼風習習,忽然沉靜,白天與黑夜相接時分,光線裡飛揚著低低的塵埃,離別淡淡的輪廓輕輕圈住每顆心,微風沉醉的晚上,沒有人捨得說話。
隔壁教室,洪亮的國歌聲穿透了青磚碧瓦,無限驕傲地馳騁飛翔。
晶瑩的眼睛齊刷刷面對著操場上的國旗。
祝福你,祖國。
後記
1997年7月9日上午,走出最後的考場,南方細細的雨打溼了少年青衫。曾經無數次期待的解脫時刻,竟如此平靜。白色球鞋緩緩踏過熟悉的校園,腳下有輕微的吱吱聲。我想,終於可以談戀愛了。
下午,看了一張碟,張國榮的《家有喜事》。笑得前俯後仰,恍惚間,上午的考試,宛如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