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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往上海的班機——吳藏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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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繼續說,“大概是兩年了罷?”

“有那麼久?”

“啊,好像是的。”

“不可思議……”

“什麼?”我被一陣窗外的喧鬧所惑,沒聽清楚她的話音,只觀察得她恬淡紅色的薄嘴唇輕輕粘連了幾次。

“不可思議。”

“啊——”我不置可否,接著勉強為了自圓其說地解釋到,“從杭州到上海,杭州到北京,北京到上海……”

“我是說……”她說話的吐字方式依舊未變,但凡關鍵之處總低弱模糊,我總是聽不清楚那些中心詞彙。

服務生取來了蒸餾咖啡器具,忙亂了一時,那玻璃器皿裡頭的液體開始沸騰起來,水汽逐漸積聚在玻璃內壁上成了小水珠,再下去那些液體便大滴大滴地流了下去。蒸汽漏些出來,因為屋子裡頭冷氣開得厲害,他們便趴伏在了玻璃窗上久久不肯揮散而去。

水即將沸騰時在銀色的鍋底形成無數的水泡,開始時水泡是慢慢形成的,隨後激烈搖動並逐漸上升,過了一會兒,只看到破碎的水泡,最後僅剩下巨大爬蟲嘆息般的聲音,有一部分水就那麼完全消失了,儘管我知道它們必定還是以另外某種形式,轉換了能量,存在這世界上。

可我仍然有些傷感莫名。

“骨瓷杯,不容易涼,這杯子還不錯。哎-嘉年華好玩兒嗎?”我再次這般拙劣地開頭到。

“挺好的——”她開始述說起種種遊藝事蹟來,神態輕鬆起來,時不時還有些個誇張的動作出來,我也配合著插科打諢,開了幾個不鹹不淡的玩笑。誠然,話題算是順利地繼續下去了,原先尷尬的氣氛也稀薄起來,咖啡喝完了,又讓服務員上了瑪麗酒。

她笑言道我要罐醉她嗎?

我說那是那是,不然一會兒怎麼勾引你?你把那種飲料含在嘴裡,看看上海外灘的夜色,整個人的骨頭裡頭簡直都充滿了泡沫。

我又說,你把這張桌子想像成是船,把自己想像成金槍魚,頭頂一杯瑪麗酒遊啊遊的……

她掩著嘴真心誠意地大笑起來,問道那你又是個什麼傢伙。

我四下望望說,一般人我不告訴的,我是海明威。

接著她居然一下子就把那句話說了出來,“巴黎是一場流動的聖節……”

接著我說,得得都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她說是啊那確實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都快忘記了。

接著她突然停止動作和語言,眼睛直直地望向我過來,我彷彿就被在心臟之處紮了深深一刀般,某種劇烈的感覺翻湧上來,像那條上了鉤的馬林魚,傷口明明撕裂著,在苦鹹的海水裡翻滾著,卻又壓抑著說不出話來。我把新上的杯子裡的espresso一飲而盡,濃濃的咖啡味道直令舌頭髮麻頭皮發暈,沉默了一會兒。

歡樂嬉鬧的氣氛一下子宛若沙漠中的綠洲一樣消失不見,抑或這景緻本來就只是一相情願的欺哄。

她問起,“過得怎麼樣?”

“糟糕,”我說,“越來越糟糕。”

她笑了笑,轉換了個話題:“怎麼想起找我來了?”

“啊……沒地方上網嘛,急活兒。”我解釋道。

“呵——”她笑了一笑,臉上已經有些紅暈浮上來。

“九九藏書網得得,我知道——”我終於下定決心說到,“以我的性格自然不會只是因為這樣事情聯絡你,即便真是到了十萬火急的關頭我也自會迴避。事實情況是——”

“不用說了——”她扭過頭去看窗戶外頭的燈火。

我也扭過頭去,卻發見玻璃窗上我的眼睛居然又疊在她的面容上。我嘆了口氣,腦袋裡不可抑制地記起川端康成的《雪國》裡的句子,那長長的睫毛令她看上去彷彿半睜著眸子,曾經我便是如此形容female的,並且那一切過往的記憶對我而言,也都猶如那個在通往溫泉雪鄉列車上的倒影一般,只在特定的情形下方才出現,而甫一齣現,卻又不由自主地去迴避了。

“《雪國》中的對白。”我說道。

“”她似乎有些醉了,聲音有些含糊。

“”我繼續。

“”她撇了撇嘴角,接完這句又嘟噥著說困了,便趴在桌子上埋頭下去。

我坐在female對面,一杯接一杯喝著檸檬冰水,服務生索性把水壺放在我倆這個臺子上。喝到最後,檸檬酸味愈發濃郁,我揭開水壺的蓋子,有些歇斯底里地把漚爛了的檸檬倒在咖啡碟上,拿用來攪拌咖啡的小勺勺進嘴裡咀嚼起來。酸自然是酸得可以,我用紙巾矇住臉了一會兒,把紙巾團一團扔進菸灰缸裡,接著又叫了一杯長島冰茶。而我和長島冰茶的通常關係是,不論當時情況如何,儘管它酒精度也不高,但我每每一喝長島冰茶便開始醉。

於是當晚在那24小時咖啡店剩下的大半個鐘頭內我就是小口小口地啜著長島冰茶,安靜地看著對面把頭埋在臂彎裡頭不知是真的在酣睡還是在發呆的female,同時我腦袋逐漸開始混亂起來,事物也開始改變其形態,周圍走過的人們的臉孔開始如同調色盤上的相互滲透的油彩般變幻。心知若是如此下去恐怕真會倒在沙發上不省人事,便強自支撐起自己去洗手間。我有些搖晃地走過,同我視野所見內的每個傢伙展示不明其意的微笑,最後好不容易找到洗手間想推開門,卻發覺手臂軟綿綿地用不上力氣,便用肩膀擠開了門。我把腹部頂在了洗手檯的邊緣,接起涼水來洗臉,一捧一捧涼水多少讓我清醒了點兒,我抬起頭來,卻頓時僵在了那兒,在那鏡子裡頭,那鏡子裡頭!

female!

female,female她赫然平靜地站立在我身後,她神情安詳,甚至臉上微帶著笑容,卻通體籠罩在一片淺淡的幽藍色光亮下,穿著白色長裙,裸露出纖弱的胳膊來,雙臂自然下垂著。

出現在鏡子中的她比現在瘦得多,彷彿就是五年前她的樣子,她就像剛從水裡浮上來一樣,我是說,她的目光裡還帶著難得的少女的羞澀,把原本朝著我的眸子強扭向它處。她的眼裡彷彿迷茫著霧氣,眼睛動人魂魄,睫毛濃密如林,猶如一條撲閃著光亮的彩虹在水藻中游動,目光清亮透徹,幾乎令我心生慚愧。

我愣在了當場,欲轉身過去卻覺得身體不受控制,接著我看見她舉起胳膊,朝我伸過來,她的身體前傾,緩緩靠在了我的脊背上,感覺冰涼。我閉上眼睛,體味著背後的那片涼意,慢慢泛過我的全身。

突然,那陣安寧的感覺蕩然無存,我一下子感覺腳底發空,沒有任何的承託,直直地往下墜落,劇烈的失重感幾乎要讓我高呼起來。此時身心感到一陣子強烈的煩躁不安,類似於身體裡頭有什麼東西要奮力掙扎出來,肉體和精神被向兩個方向撕扯著,要分裂成兩半的感覺尤為不可自制……

我強睜開眼睛,鏡子裡頭卻也只有自己的形象,臉上冒汗,我又洗了把臉,接著似乎發覺有什麼異樣,剋制著某種預感我緩緩抬起頭,對著那塊塗了水銀的玻璃的我,面無表情。

我回到座位,把自己一下子深深拋進了沙發裡頭,接著把剩下的長島冰茶一飲而盡,接著又要了杯absolutevoltoca幾口灌下去,在意識裡似乎還模模糊糊地對female說了句,“我說了罷,每次喝長島冰茶都這樣……”什麼的,接著便感覺身體一陣陣抽搐似的沉重起來,直往沙發的那一片綿軟裡頭陷落。突然頭部一陣鈍鈍的疼痛感上來,勉強睜開眼睛發覺是female在用玻璃杯敲我的頭,咚咚有聲,隨後她乾脆利落地付了錢,拉著我打了車,問我哪家賓館,十幾分鍾後,我便和她一起躺在了床上。

“醉了嗎?”我問female。“醉了。”她少有的口齒九九藏書網清楚地回道。

“我說我自己呢?”

“醉了——”她還是那麼斬釘截鐵地判斷道。

她突然發聲,劈頭蓋腦地一句說:凍死了我。

她飛快地脫下鼓鼓囊囊的毛衣,鑽進我溫暖的大衣,我開始忙著解她文胸的扣子,在她背後摸索了一下,光溜溜的,隨即手指就遊動到前面,叭地一聲脆響。

她嘻嘻笑著說:本以為你會找不到呢。

文胸的扣子確實可以在前面,我先前就知道,卻這才是第一次遭遇:社會的確在進步。

社會的確在進步,此刻對我的意義而言,她,female,從我認識她開始,至今已經五年,這個事實卻未曾隨之變化。

我在回憶,五年前的female,她是否有著如此前開扣款式的文胸?

答案是否定的,事實上,我剛認識她的那年,她15歲,我則將近16,這般說來雖然表現出一種販賣溫情的傾向,如同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皮條客,然而我每每想到這一點,總還是心頭一震,似乎看到舞臺上的魔術師手中的魔棒正朝我一點的情景:這姿勢本身無甚高明之處,實際上生活也無非如是,然而攝於那舞臺上的燈華,多少還是會對此油然而生出莫名其妙的困惑。

“那就好……”我把身子往下位移,把臉貼在她的rx房位置,把鼻子儘量深地埋在應該是乳溝的地方,卻擠痛了鼻子,我笑眯眯地說,“果然還是平胸嘛……”我繼續向下,貼在了她的小腹位置,兩手便開始脫她的衣服。她的身體幾乎不動彈,這令我十分為難,若說是順從的話她並沒有反抗,可她保持同一個姿勢要替她脫衣服則又幾乎不可能,她簡直僵硬得像個木製玩偶。我試圖費勁地褪下她的襯衫,結果發覺除了解開了釦子之外別的根本就不可能,想想或許解開牛仔褲難道更容易,便開始喘著粗氣往下剝她的牛仔褲。

“得了,別裝了——”她突然甚是冷漠地對我說了句。

我根本就沒抬頭,繼續動作著。

我臉上一痛,條件反射地直起身子來,看著她說,“你幹嗎啊?不都是成年人了啊,該幹嘛就幹嘛……”

她突然抖動身子把腰一挺,我拽在手上還吃著勁兒的牛仔褲順利地褪到了腳髁。我掃了一眼她比例長得過分的腿,看了看她的帶著焦慮和恐懼的眼睛,突然喪失了勁頭,嘆了一口氣,身子後仰,落坐在床邊靠陽臺的扶手椅子上。

片刻過去,我依舊保持沉默,她穿好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我面前。

“還要嗎?”她問道。

我搖了搖頭。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她甚是平靜地說道,說是問句似乎更接近陳述的口氣,“你,根本就對我沒有任何身體慾望……我感覺得到,你裝也沒有用……傻瓜。”

我低下頭去看著地毯,張了張口想說點兒什麼卻又索然無言。

“你喝水嗎?”在我沉默期間,她煮了點兒水並且拿兩個杯子輪流倒著把水給涼到了能入口的溫度,那大約該是多久呢?

“唔。”我接過水杯,把水喝了,她又削了個蘋果。

“我不怎麼會做這些事情。”她有點兒不好意思,那蘋果的確被削得堪稱慘不忍睹,有的地方還粘連著一塊皮,有個口子居然都見到了核,顯然是她削地不順心就賭氣似的挖了一道。

我默默把水喝了,把蘋果一口一口啃完了,她說她該走了,都11點多了,要是過了午夜回家就不方便說了。我送她到門口,替她開啟門,我說你等等。

我抬頭盯住賓館過道牆壁上對面房間閃爍著的請勿打擾的字眼,想說什麼卻又開不了口。

“別這樣,那樣子,我很難過。”她說,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遮住眼睛,如同半睜著眸子。

“我可真夠沒勁的。”我說到。

“沒有啊。”她抖動著喉嚨說到。

“撒謊吧?看你聲音都在發抖。”我笑說。

“不是的。”她的眼睛直視我說,“我至今也無法確信……”

“別說了罷。”我的語氣裡幾乎帶上了那麼一咖啡勺分量的懇請。

“那麼……再見了。”

“再見……”我擺擺手同她作別,待見她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走廊的盡端的時刻,我提高了聲音說,“假如有機會再見,我會微笑著替你先把飯桌前的椅子拉好……”

她搖了搖頭,揚起一個不失為真心,頗為勉強的微笑。

第二天中午,我飛回北京,從此,再也不曾聯絡過female,或者連想起也不曾有過。我一直以為,只要下了一個結論,事情就是很容易被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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