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那一天,我拔掉了我母親高跟鞋的釘子。
下午六點,她照例穿上這雙鞋出去。我偷偷地把她的鑰匙藏了起來。我知道,她這天不可能在八點鐘回來,因為,那雙高跟鞋的鞋跟隨時可能斷掉。
房間裡一片漆黑。
我知道,躺在這張床上的不該是我。那在喬比的夢裡出現了無數次的白色軀體,隱秘處閃爍著幾顆鮮紅的硃砂痣,柔軟得像團棉花。
喬比似乎並沒有感覺到什麼異常。
他解開我的上衣釦子。我緊張得要命,大氣不敢出。
喬比吻我,他吻我的動作很輕很溫和。喬比的舌頭冰涼,柔軟。緩慢地在我全身蔓延。
就在我的褲子被層層褪去的時候,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整個床都開始顫動。越來越劇烈。
我的身體忽然感到火辣辣的疼痛。我想大聲叫出來,卻頓時失去了勇氣。
滾燙的液體在我身體裡流淌。
一片溼地。有水還有蜻蜓。我被喬比的呼吸聲帶到了野外。
飛翔。躍過一切的衝動。
他的指尖憐惜地劃過我身體的每一處。最後,他溫熱的手掌輕輕的覆蓋住我的臉。
「拉爾!」他終於在瞬間的黑暗中叫出了我的名字。
畫面瞬間消失。
我愣住了。
許久,流下淚來。
喬比開啟了屋子裡所有的燈。
他沉默地看著我。什麼也沒說。
我竟忘記拿自己的外套,安靜地躺在床上。
「拉爾,」喬比走過來,他的雙手在我臉上溫和地掠過。
在後來我們走出梨花落的路上,在我彎下腰,為喬比撥開厚厚的梨花瓣的時候,喬比也是這樣,一寸一寸地,用指尖劃過我的臉,我的脖子。
那天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母親。
我知道,我不僅砸掉了父親的銅體缽,還讓我的母親永遠地失去了右腿。
她的高跟鞋在拐角處斷裂,——我等了喬比無數個夜晚的地方。拐彎的時候,一輛大卡車駛過。就在這時,我母親的鞋跟斷裂開。
在後來我和喬比走出梨花落的路上,我的眼前一次次浮現出我母親尼失去的那條右腿。它曾經婀娜地蜿蜒在喬比的身體之下,後來,又血肉模糊地被梨花埋葬。
「你必須把梨花水喝掉才能吃今天的芝士糖!」應桑用命令的口吻對我說。我非常明白,這是長久以來她給我芝士糖的真正目的。應桑總是這樣。不過,這是她的工作,我應該給予理解。我那時對應桑的印象依舊不那麼壞。包括最後,她惡狠狠地詛咒我和喬比時,我都沒有恨過她。我說的是真話。我一點都不討厭她。甚至有時候,在我和她的丈夫——喬比,走出梨花落的一路上,我隱約感覺到她的可憐。她成天為鎮裡工作,費盡了心思,她很早就失去了喬比的愛……
她真的,很可憐。
「這是你們的報應!」應桑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平靜。其時,我正幫喬比系紐扣。
在我母親出車禍的那個凌晨,喬比突然看不見東西了。
他睜大雙眼坐在梨花落冰冷的街道旁。我將手從黑色外套的袖子裡伸出來,在喬比面前比劃著——「喬比,來!抓住我的手!」
「來!」
我一遍遍地叫著,揮舞著我的手。一遍一遍。
喬比那雙佈滿青色筋脈的手,在夜晚的空氣裡無奈地劃過,劃過,最後,在漫天飛舞的梨花瓣裡,寂寞地,沉沉地,落下。
就這樣,喬比瞎了。
那是一口很大的坑。
顯然,鎮上的人以為,拉爾依然是當初走出梨花落的樣子。那時候,我喜歡寬大的黑色外套。而現在,——他們剛剛讓我換上了白色的裙子。
很有意思的是,應桑現在變成了鎮長夫人。
我和喬比,從我們離開這裡到現在又走回這裡,不過短短一百多天。儘管喬比一直在黑暗中走路,——這讓我想想就有些難過,但我們都發誓,不會在這個歧視我們欺負我們的地方繼續生活下去。
他們鄙視我和喬比的感情,因為喬比和我父親一樣的年齡。他們還嘲笑我的母親,因為她的女兒和她的情人在一起。這個我管不著。我是個天生少根筋的傢伙。我沒想太多的東西。我只是覺得,我和喬比可以走了。
但在後來,我們走出梨花落的日子裡,我總是回憶起有關梨花落的一切。
「你想那些幹什麼。」儘管喬比的眼睛失去了光彩,但他總是轉過頭,看著我說話。
我沒好氣地瞥了一眼喬比。真的,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在走出梨花落的路上,我和喬比都愛上了梨花水。我從前寧可跑去喝骯髒的河水,也不會喝這個東西。但現在,我瘋狂地愛上了這種散發著青澀味道的液體。我坐在喬比的腿上高舉杯子說,「多麼美味的東西啊!」喬比的指尖緩緩地劃過我的臉,我的身體,他靠近我的耳朵:「拉爾,你的身體,成熟了很多。」
「哈哈!」我忍不住大笑起來,因為我突然想起應桑對我說過的話。梨花水噴在喬比的臉上脖子上。喬比微笑著拿起我的袖子去擦。
「拉爾,你是甜的。」喬比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真好看。
除了這些,我和喬比,——我們走出梨花落的日子平淡無奇。要說一下的是,其間有個不大不小的插曲,——我看到了我的父親。
在走過厚厚的梨花道之後,我們看到了雪地。
「冰川!」我欣喜地大叫一聲,攥住了喬比的手。
我揹著喬比往前走,他的身體沉重地壓在我的背上。
喬比沉默地將腦袋埋在我的頭髮裡。
我看到父親屍體的時候,那已經被凍成了硬塊。
我沒有告訴喬比這一切。只是獨自走到平加爾湖旁邊,撥開雪層。這的確是我的父親,他的手裡是一截枯萎的樹枝。
在最後的日子裡,他以一個獸的姿態生存著。一切在他眼裡失去了生命。
平加爾湖從來不會結冰,——我父親曾經在銅體缽上騙了我。我將湖水撒在他的臉上身上。我想以我的方式,將他覆蓋。
湖水很冷很刺骨。我吃力地將父親拖到厚厚的雪層上,我把他掩埋起來的時候,手完全麻木了。
做完這些,我嚥了下口水又對著自己的手呵了呵氣,就走了。
讓我萬分開心的是,在我們走出雪地的那一天,喬比見到了光明。
「拉爾!」喬比興奮地叫著,他在陽光中打量我。
我驚喜地站在雪水融化的地方看遠處的房屋村落。我親吻喬比的眼睛,我們就快到達一個新的地方啦!
終於,金屬鍬結束了碰撞。
應桑看了看我。我緊咬著嘴唇,蹲下去。
我的腿有些痠痛。這些日子,我走的路太多了。
我平靜地躺在拐角處那個巨大的坑裡面。脊樑下有點冷。
應桑帶著一幫人向我身上撒梨花。她驚奇地發覺這麼多日子來,我身體的曲線變化。應桑怨恨地瞪了我一眼,女人之間就喜歡互相嫉妒。那些梨花落在我身上,白色花瓣映襯著我白色的衣服,很漂亮。
合唱班的人注意力很集中地盯著指揮。
那邊有幾個人,他們按照我的身高目測著應該選多大的裹屍布。
魚卵般粘在一起的人,個個探出腦袋來,七嘴八舌地建議著。有的說要七尺,有的乾脆說,十尺吧。
等一下我被梨花完全覆蓋,窒息了以後,他們就要把我拖起來,裝到那塊難看的黑布裡。對於這個,我是一百個不情願,那個黑口袋還不如我睡覺的袋子強呢。
不過我發不出聲音,因為我的嘴巴已經被嚴嚴實實地蓋住了。我想伸出手來,但手被蓋得更嚴實啦。後來,就剩下眼睛還在外面了。有個拄著柺杖的女人,她在遠處驚訝地看著我。
忽然,我有一股久違的衝動。我也想看看那個女人,還有應桑,以及我周圍的一切。
正當我想多看幾眼的時候,他們將更沉重的梨花瓣壓在了我身上。
是的,我得承認這個讓我萬分丟臉的事實——我和喬比,我們終究沒有走出梨花落。因為那天,雪地之後我們看到的村莊,那裡飄著漫天飛舞的梨花。
那還是梨花落。
我們要被鎮裡抓起來啦。但喬比跑起來飛快,——誰也猜不到這個傢伙一路上是我揹著的。應桑他們來逮我們倆的時候,喬比就不見了。
就是在那一刻,我明白了,誰也不能走出梨花落。喬比當初決定帶我出去的時候,他的眼睛看不見了。在他重新見到我的時候,我們又走回了這裡。
而那時,一切都變了。
或許,梨花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難解的咒語。
我的眼睛也被蓋上了,我頭髮上大紅色的髮卡好像也掉了下來。我有點難受。不過慶幸的是,我耳朵還可以聽到聲音。有個傢伙在唱那首讓我引以為豪的「奶牛貓」,還是我教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