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終於在一個只有她和陸逸寒在家的下午,悄悄走進畫室。他靠著窗簾睡了過去——他看起來十分疲憊,睡著的樣子很無助,顯示出他心底對生活的失望。璟輕輕地走過去,把散落在地上的油畫排筆撿起來。多年來,他仍舊在畫著,可是很少讓人看到,他會淡淡地告訴別人,很多年前早已放棄了。璟坐在他的對面,也靠在窗簾上,看著他,不讓自己發出一點動靜。他卻似睡得很淺,很快就感到對面有目光在看著他,就睜開了眼睛。他看見她亦沒有任何驚異,只是對著她笑笑。然後他就看到了她手中握著的書。璟能夠清晰地看到,他輕微地動了一下,應該內心有很大的震動。
「你還是看到這本書了。」陸逸寒說。
「你不想讓我看到嗎?」
「叢微說過,看到她書的人是和她有緣分。我不想刻意把你和她之間也許存在的緣分給割斷。」
「我來找你就是想知道,她現在在哪裡?過得好麼?」
「她隨父母去了國外。我想她應該比在國內過得好。」
「可是……她那麼愛你,在國外會比在你身邊過得更好嗎?」璟不解地問。
「單有愛是未必能過好的,孩子。這些也許你以後會懂得。」
「那你現在還愛她麼?」璟又問,她希望得出的結論是,陸逸寒愛叢微勝過愛媽媽。
「愛還在,但是現在我的愛人是你媽媽。」
「叢微還在寫嗎?」
「不……」
「那麼她在做什麼?」
「好啦,小璟,這可不是一個問題了,」陸逸寒從椅子上站起來,拍拍璟的背,「走吧,跟陸叔叔到畫廊去逛逛。」
璟點點頭,隨他走了出去。而再次一低頭看到她的書的時候,內心卻很難受。這個謎就這樣被擱下了,她也許再也不知道叢微在哪裡,叢微在做什麼,她還好不好。
那時璟對叢微的一切都很好奇,璟第一次見到沉和的時候,沉和特地來給陸逸寒送書,而他拿著的那本書,正是叢微的。確切地說,是叢微的另一本書,最新的。那時候沉和大學畢業一年多,在頗有名氣的k出版社做編輯。而叢微的這本書,正是他編的第一本書。璟後來知道,一年多前,沉和輾轉打聽,找到了陸逸寒,向他詢問叢微的下落——此時叢微已經十年沒有任何訊息,更沒有出版任何書。十年前她曾轟動一時的三兩本小說已經漸漸被人淡忘,文壇亦不過感慨一番「才女來勢兇猛,但去也匆匆」。只有這個尚帶著未脫去的稚氣的大男孩,百費周折找到陸逸寒,向他打聽一個消失十年的過氣女作家。在找到陸逸寒之前,他已經碰壁無數,人們告訴他,她已經多年不寫啦,說不定早就嫁人生小孩當了主婦,抑或去做生意了……但沉和卻不肯相信,這對他來說,好像成了一個引人入勝的謎。與其說,他在尋找銷聲匿跡的女作家,倒不如說他在探究一個神秘女子的生活軌跡。陸逸寒不禁驚訝於他的這份執著。他終於給了沉和一個叢微的聯絡方式。中間種種曲折璟都無從得知,但她知道沉和最終說服了叢微,次年,他出版了叢微的第三本書:《水仙的影子》。
誰也沒有想到這本書竟然引起了巨大的轟動,一個蟄伏已久的女作家,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編輯,一本凌亂晦澀的囈語式小說,竟然成為當年最暢銷的書。一時間對於此書的評論亦是層出不窮,爭議,批判,甚至詆譭……叢微仍舊不見蹤影,任憑人們爭得面紅耳赤,好不熱鬧,卻不知她身在何處享受清靜。沉和只是代表叢微向她的讀者道謝,並表示,叢微拒絕一切採訪,亦不會露面。
很多年以後,璟一直把叢微那本《水仙的影子》帶在身邊。她的這本,正是那年沉和送來給陸逸寒的,第一版。《水仙的影子》講述了一個擺脫了所有束縛的年輕女子,走上了自由而荒涼的道路,選擇去過漂泊生活的故事。然而書中幾乎只有女主角一個面目清晰的人物,她漂泊到的地方、遇到的事情都十分奇怪,在古埃及尼羅河畔打撈沉船、參加德黑蘭習讀《古蘭經》的女子讀書會、在中國明朝的古董店裡賞玩花瓶……古今中外,各不相干。叢微的思維從來都是跳躍的,誰也不知道接下來她要寫什麼。小說中的水仙,來自古希臘神話,美少年納瑟斯傲慢至極,他不愛任何女人,只愛在湖邊欣賞自己的影子,他驚歎於它的美,並且愛上了它。最終投進湖水,與他的影子擁抱,相廝守。不久之後,水邊便開出了清麗美豔的水仙。叢微將自己比作自戀的水仙,並說:
「……與我的影子談天、吵架、交換夢境,彼此惺惺相惜,我只有它便是夠了。它總是隨我走,隨我停,永遠用低卑的姿勢仰臉看我,它那樣輕,那樣薄,從不附加我的負擔,不牽絆我,而只是做我無怨的侍奴。於是,縱使漫漫長日我都是獨自的,又怎麼會寂寞?我有了它,便足夠了……」
那時璟年紀尚小,不明「水仙」的深意,但是那個遊走的孤傲如斯的女人形象,卻深深植根於她的心中。那是一個萬人仰慕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