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逸寒抬起頭,他看起來亦是充滿苦楚。可是他知道事情原則。他想,璟只有離開,忘卻他,才能健康成長。這孩子的成長已經有諸多傷害,倘若再無端附加上一段無望無果的情感,日後又該是多麼苦?
於是他亦堅決要讓她走。
可是一直以來璟就像寄生蟲一般吸附在這個家,這幢房子裡。她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做好,她是個一無是處的姑娘,有虛胖臃腫的身體,有暴食的頑症。所以她惟有把自己藏起來,深深地藏在這幢房子裡面,才能得到安全。她沒有任何朋友,只有陸逸寒和小卓。他們所給予的關懷就是璟所有的養分,她貪婪地汲取,以此延續生命,飢餓地成長。璟不能離開。誰也不能這樣殘忍地把她剝離。
璟撲過去,跪在地上,抓住曼的手,搖著,乞求她:
「我以後一定不再惹你們生氣,不再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們不要把我送走,好不好,好不好?」璟拼命搖著曼的手,而她是這樣的高,像是石頭做的女神像,璟根本不要想能在她的身上得到一絲一縷的溫暖。
曼冷著臉,不說話,甩開璟的手臂。璟跪在地上向前挪動了一步,再抓住她的手:
「媽媽,媽媽,我求求你!不要把我送走!」璟的眼淚不斷地湧出來,眼睛像是打了封條的大門,視線被死死地封住了。「媽媽」這個稱呼璟已經太久都沒用過,說起來像是一根從冷颼颼的山谷裡抽出來的木柴,帶著無法消驅的寒意。
曼狠狠地推開璟,輕蔑地反問:
「你會來求我嗎?在你的心裡你媽媽不是個兇狠又有心計的惡女人嗎?你媽媽不是從來沒有給過你關心嗎?」
璟拼命地搖頭,乞求她:
「你讓我留下來,以後你說什麼我都聽,求你了!」
「聽我的?我從沒有這樣企盼過。你忘記了嗎?你多麼恨我啊!」曼從桌子上拿起那本日記,砸在璟的身上。
「不,不是這樣,你讓我留下吧,我再也不胡亂寫了。這些都是假的。」璟連忙說,她拿起本子,毫不猶豫地撕碎了它,「它是假的,它是假的,是我亂寫的,我以後再也不寫了。你讓我留下吧,媽媽!」璟撕碎了她的日記本,她的紫色的格子的寶貝日記本,為了證明那些都是假的,為了證明她再也不寫了,璟親手撕掉了它。所有的故事都被毀掉了,再也不可能完復。她的奶奶,她的爸爸,她的陸叔叔,她的小卓,她的叢微,所有所有,她深深楚楚的記憶都被撕得粉粉碎。璟像是變了一個空心的人,呼呼冽冽的風在她的身體裡穿行。璟看到了曼的快意,這本子上記錄著她的種種罪狀,並且還帶著威脅著她的星星之火,她恨它入骨。現在它終於被消滅掉了,那些記錄不復存在,她是多麼開心。
「你必須走。」曼一字一頓地對璟說。然後她扯起陸逸寒的手,離開了書房。陸逸寒遲疑了一下,跟上了她的腳步。他已經沒有話要對璟說了,他對她已經再也沒有疼惜和眷顧了嗎?她寫在本子上那麼深楚的感情,為什麼他就是看不懂呢?
現在這裡很空。只有璟,和她的日記本。可是這日記本已經破碎了,像是一塊莫名其妙化成了雨的雲彩,零星的棉絮已經不能再拼出她的記憶和眷戀。它在恨璟是不是?它肯定在怨恨她。它做了她的犧牲品,它做了她向那個女人妥協、求饒的犧牲品。可是璟早該知道,這樣的求饒是毫無意義的,那個女人怎麼可能仁慈地挽救璟於絕望?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地把溫暖和希望給璟?
淺藍色的筆跡,深褐色的筆跡,璟三年來所寫過的那些為她排憂解難,驅除困擾和苦痛的話,全然不見了。大風進來了,它們像蝴蝶一般開始在地面上飛舞。
璟長久地坐在地上不起來。面前是再也不能完復的紙片兒。璟的紙片兒,它們真是好看,即便化作了紙片兒,也保有和她最親暱的氣息。她緊緊抓住它們。
很久之後,眼淚漸漸幹了,只是眼神還滯濁。忽然門開啟了,小卓走了進來。他也跪下來,面對璟:「小姐姐。」
「小卓,我要走了。小卓,我要被送走了。小卓,小卓,怎麼辦?我要離開這裡了。」璟喋喋不休地重複著。
「小姐姐,我去和他們說,不讓他們送走你。」小卓說,用雙手環住璟的脖子。
「小卓,你瞧,我的日記本死了。你瞧,它全完了,它死了。多慘呢。」璟又繼續說,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
「誰撕的?你媽媽嗎?她憑什麼這麼做。」小卓非常生氣,他大聲說。
「不,不,不是,小卓,是我自己撕的。我害死它的。因為我得走了,都結束了。我得走了,小卓。」璟剛剛止住的眼淚又落下來。小卓把她摟在他的懷裡,不再說話,任她哭泣。
「我要走了。小卓,可是我,可是我不知道我離開了這裡,離開了你們該怎麼生活,怎麼辦,沒有人愛我,沒有。」璟忽然從他的懷裡抬起頭來,驚恐地問他。
小卓只是抱住璟,讓她把頭埋好,彷彿這樣就可以躲避所有的災難。
「小卓,再親親我。再親親我吧,我得走了。」
那是第二次他們親吻。嘴唇還未碰上,就已落下眼淚。地上鋪滿了日記本的碎屑,像是一場道別時分的雪,而他們,甘願在這一刻裡凍結起來,變做兩個硬生生寒森森的雪人。
璟後來想起那四年住在桃李街3號的日子,那時她無可救藥地沉迷於一種有實體的愛,來自陸逸寒,來自小卓,它們不是虛幻,不是倒影或者空氣,它們都是張開臂膀,有著溫度的,它們可以觸控,可以負荷承諾和信任。但是正因為這些愛美好若天使,璟總是患得患失,她總是擔心因著自己不夠好而失去了它們。於是她掩藏自己的慾念,掩藏自己的索取,掩藏自己的反抗,掩藏自己的仇恨,生怕有輕微的風會吹滅那些她寶貝的火種。
這種壓抑在璟離開那裡的時候徹底結束了。最後一天,璟隱隱約約記得,她提著剪刀衝入曼的臥室,把她衣架上的衣服都扯下來,一件件撕破、剪碎,彩色的綢緞布條哧哧地裁下來,像一隻喬裝的鳥兒散落一地染色羽毛。可是璟也許根本沒有這樣做,一切不過是和那段記憶一起留存下來的幻想罷了。這就是璟成為了小說家之後的收穫,她大膽地給記憶裡那個壓抑拘束的自己安裝上了一雙無畏的翅膀,於是,她便成了快意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