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慢慢地步行回家。終於要回去了。算起來不過是離開了一天,但這一天裡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她好像又很用力地把那八年重新過了一遍。秋天來了。天一黑下來,就變得很冷。璟縮了縮肩膀。她還穿著短袖衫,半截手臂在乾燥的秋天空氣裡透出青寒的顏色,冷風吹至每寸皮膚,像是插秧一般地令汗毛齊齊地聳立起來。璟忽然很想快快回家,她非常慶幸在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麼一個地方,她在如此無望的時候還可以回去。但她忽然發現,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了。
璟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走了幾個鐘頭,她拖著疲憊的身體緩慢地上樓。內心已經漸漸平復。她想要和出版商說一下,希望他能通融,亦要先幫小卓交上大學的學費。她可以一邊到咖啡店打工,一邊再重新開始寫小說。要去看優彌了,很久沒去了,只是怕她問起新書。這樣會令她失望吧。但是再給她幾個月,這一次她會更快地寫完。
她終於到了家門口。從口袋裡拿出那把冰冷的鑰匙,開啟了門。
深夜的家裡一片漆黑。客廳裡沒有人。小卓的房間緊閉著。她很想念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他。璟推開房門,摸到牆上的開關。啪。
那聲音像是一聲渾濁的嘆息。那很悶的聲音嗡嗡地繞在耳朵裡。璟一開啟燈,便看到他們。是他們,不是他。這可能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裸體,在他長大之後。小的時候他們曾一起鑽進浴室沐浴,她記得那個時候他的頭很大而脖子細細的,像一隻小鴨子一樣昂著臉。她歡喜他的一舉一動,並相信這身體能夠變得更加溢滿光彩。時間的確應證了她的話,他現在是一個美少年,可以和希臘神話中的光芒四射的神媲美。
小顏躺在他的懷裡,嬌柔得宛若將要被揉碎的花。她那漂亮的長髮繞著脖頸,一直灑到胸前。他們是這樣的纏綿,這樣的彼此需要並緊緊抓住不放。
這驟然看到的一刻令璟幾乎眩暈。她已經太久沒有想過這男女之間的事情,她與小卓一起單獨生活那麼久,自己卻總似被嚴冰包裹著,他們從未靠近或者有這樣的衝動。她終究還是把他當作小孩子了。
璟又忽然想起小時候偷偷在桃李街3號陸逸寒和曼的房間門外看裡面的事。那是她童年時天空的一道閃電,如此亮,令人睜不開眼睛。現在便是另外一道閃電,在她如今的天空上劃過。這難道是一種不能消止的折磨嗎?
璟退出房間。那個動作,就像是徹底的謝幕。那扇門咯吱咯吱地合攏了,以一種令她和裡面那個眩目的世界隔絕的姿勢。
璟用最快的速度逃回自己的房間,不多時小卓便來敲門。璟隔著門對他說,我太累了,事情留到明天再說吧。她聽見小卓的拖鞋聲音漸小,他走遠了。
那天璟以為自己一定會徹夜不眠。可是奇怪的是她躺下之後,立刻睡著了,並且一直到天明。清晨她醒來睜開眼睛,把這些天的事情從頭想了一遍。她對自己說,璟你應該覺得開心才是。別人的事情以後再也不會影響到你,牽絆你。誰也不會令你揪心,你真的是為自己而活了。了無牽掛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境界。應該慶祝。
她開啟房門,卻看到小卓就坐在門口的地上,抱著膝蓋睡著了。小卓立刻醒過來,抬起頭看著璟。璟欲言又止,徑自走去了陽臺。小卓跟著她走過去。璟一推開陽臺的門,就看到了大片的夾竹桃的紅花。一盆一盆的,圍了陽臺一整圈。應當是小卓為她的生日買的。中間還有一張藤椅,仰面躺在上面一定很舒服。她一陣難過,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昨夜竟下過暴雨——她一點都未察覺,現在看到每朵花上都有水珠,倒是更柔媚了,只有那不能擔當負荷的,才會折了。她閉上眼睛想,這樣的早晨恐怕再也不會有第二個,陽光還沒有變得刺眼,鳥叫聲清晰得能夠辨別出來自哪個方向。樓下的人在陽臺上照料花草,抱怨昨夜的雨太大。
璟給自己點了一枝煙——這時的璟還極少抽菸,偶爾在難過的時候拿出一根點上,她慢慢在藤椅上坐下,閉上眼睛,晃了幾下:這藤椅很舒服,藤枝一點都不扎人。璟輕輕地說。
是個二手貨,很便宜。小卓立刻說。他始終很膽怯,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小卓長大了,懂得省錢了。璟沒有睜開眼睛,笑著說。
小姐姐,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我知道錯了,我不應該不經過你的允許,就和小顏在一起……小卓的語氣像是私奔的小兒女對封建家庭的長輩說話。璟搖搖頭,苦澀地說:這是你的自由,你長大了。
不,我應該先問你的意見的。對不起。小卓垂頭喪氣地說。
我不是你的家長。璟煩躁地回答他。她睜開眼睛,坐起來,不再搖晃藤椅,嘆了口氣說:小卓,你的這個決定沒錯。只是我覺得我應該搬走了,你瞧,你已經長大,會照顧自己了。璟絕非與他慪氣,只是覺得令自己表現得若無其事似乎做不到。女人的妒忌是最要命的東西。
不要,小姐姐,不要離開我們。小卓繞到她的前面,抓住璟的手。聽到小卓說的是「我們」,璟就黯然笑了一下,旋即又想,自己怎麼對個別的字詞還那麼計較?她眼眶紅了,委屈地說:我記得小時候你問我是不是長大就不會被惡鬼欺負了,我說是,你就很害怕,害怕我先長大,丟下你自己走了。現在看來,原來不是這樣,原來是你先長大了。
不是,小姐姐。是你很早很早就長大了,已經走出去很遠很遠,遠得我看不清你了。小卓在璟的腳邊蹲下來,迎面緊緊抱住了璟。看到璟不置可否,小卓又說:小的時候,我也覺得,會一輩子和小姐姐在一起,心裡不會喜歡其他女孩子。爸爸走後,我便和小姐姐相依為命,成了彼此的惟一親人。可是,我們卻沒有辦法像從前那樣親近了。小姐姐看起來是那麼高,像雲端的塑像,冰冷的,夠不到的。怎麼才能走近小姐姐的心呀,我常常想。
璟迷惘地看著小卓,問:是這樣嗎?
你像是我的一面鏡子,可我從你這裡看到的自己,是那麼懦弱無能,我不能幫你分擔任何憂愁,看著你那麼憔悴沉默,但我惟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再給你更多的麻煩。小姐姐,你知道嗎,我每天都提心吊膽,害怕自己生病。我知道那很貴,而且也會讓你更加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