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裡來的這相機?
別人送的。
不能憑白要別人的東西。男人厲色地說。
不是憑白。我們做了交換。女孩立刻反駁道。
你拿什麼換?男人反問道。
我陪了他一天一夜。女孩回答,亦是淡定坦然。
你陪他做什麼?男人憤怒了,吼道。
做愛。女孩毫無羞恥的顏色。
男人終於聽到了這樣一個答案。這也許是他最害怕的事情。害怕到他想也不去想。他總是迴避這樣的想法,因著擔心自己首先受到傷害。可是卻仍舊發生了。他的小藝術品,他的寶貝。他心中有著慢慢裂開的溝壑,他心碎地低聲說:
你怎麼這麼賤?就值一個相機的錢嗎?
女孩嘴角提了一下,慢悠悠地說:
你不是也一樣嗎?你從前做那些交易的時候,可能還不值一個相機的錢呢。這沒有什麼可恥的,勞動所得,不是嗎?
男人一時無話。他看著她,這不是一個15歲的女孩。他也許搞錯了。他從領起她的手帶著她走的那一刻起可能就錯了。她其實是他的一面鏡子。他在她這裡看到了自己。這也許是為什麼他第一見到她,就感到一種十分勁猛刺眼的光。因為她是他的鏡子,她反射了他身上所有鋒利的,尖銳的東西。
男人終於感到,自己一直憐惜這女孩其實是可憐他自己。他的冷血有時候讓自己感到虛空,他無法和自己對話,和自己交流,因為他是個刀槍不入的怪物。他找到了她,把她領進了自己的生活,這其實是找到了另外一個和他一樣完全沒有溫度的人和自己對峙。他們就像兩面牆壁一樣,都這樣冷森森地面對面聳立著,他可以通過她聽到自己的迴音。所以註定他無法進入她,無法傷害到她半分,因為她會把他施於的傷害都反回來。
他痛苦地搖搖頭。他的女孩還站在他面前,她站得鬆鬆垮垮,重心都在一隻腳上。整個身體是斜著的。這女孩自小就是孤兒。她沒有父母親教給她應該如何站。她就像放任的野草,肆意地瘋長,毫無規則界定。不知道該如何做一個尋常女孩,這和他一樣。可是他以為他可以給她很多東西,令她看起來像個正常女孩。眼下看來他還是失敗了。
他帶著嚴重的挫敗感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可是當他聽到她在隔壁的房間唱歌,他仍是無法做到不去看她。他看到她在一邊唱歌一邊擺弄她的新相機。她用它給自己拍照,不斷地對著相機做出各種嫵媚的姿態。噘起嘴,弄亂頭髮,瞪圓眼睛。然後她拿出了她櫃子裡的紅鞋。那麼多的紅鞋。她把它們都放在地板上,排起來,像是一隻一隻捕獲的魚要放在熾烈的陽光下晾乾。她開始給它們拍照,然後穿上它們,給自己的腳拍照。她的表情很歡喜,不斷地從那些鞋子之間跳來跳去。
男人倒頭睡去,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她的歌聲仍在,像是一種魅惑的歌劇背景,根本無法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