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轉臉來看他。她看到他是跛著腳的,臉上和身上有樹枝劃破的傷痕,傷口有的還在流著膿水。她仔細地看了看他,因為她覺得他越來越有她的模特的潛質了,像那些受傷的動物一樣,帶著有悖美感和溫暖的殘缺。於是她衝著他笑了一下:
這裡美麗嗎,你喜歡這裡嗎?
男人很感激女孩的微笑,他點點頭:這裡有那麼厚的雪,很好看。
男人掏索著把錢拿出來,遞上去。女孩就向他走過來。他感到愉快極了,女孩越走越近,像是歸巢的小動物,一步步乖順地走向他。他雖然在大雪地裡只穿著單衣亦感到溫暖。他對著他可愛美麗的小動物露出最虔誠的微笑。
然後他們都聽到槍聲。砰砰砰。
槍聲從男人的背後傳來。砰。砰。砰。男人知道是追殺他的人,通常殺手們都是多慮的人,所以他們不會只給他一槍。是三槍,遽然飛進他的身體裡,肉身和金屬的結合,這是他從前常常施於別人的。他終於可以盡數體會。他手裡還握著錢,卻仰著臉倒了下去。
世界在他的眼睛裡翻了個個兒,血汩汩流出來,混在雪裡,像是某種能夠刺激人食慾的甜品一般有著光鮮的顏色。他感到了自己的血的溫度。那麼溫熱。它們完全不是冷的。為什麼要說殺手冷血,它們一點也不冷。他把自己的一隻手按在傷口上,享受著血的熱度。他最後終於得到了溫暖,自己給自己的溫暖。他的眼睛還沒有合上,可以看到倒掛的世界。他看到自己額頭上頭髮上的血,那血宛如縈縈的飛蟲一般都在舞著,大片大片的接連在一起,他好像看到了無數只紅鞋。他看到女孩滿屋子的紅鞋,都在走動,宛如一支駭人的部隊。是的,女孩像是在無窮地分裂,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她正在用驚人的力量填滿整個世界。
一共來了三個年輕的殺手。中間的一個頭領走過來,從男人半握的手中拿過那隻裝滿錢的牛皮紙袋。
喂,那錢是我的。女孩叫了一聲。三個人都回身去看女孩。他們看到一個稚氣未脫的美貌少女的身邊堆滿了肢解的動物,擰斷脖子的雞,掏乾淨五臟的麻雀。還有雞血寫下的字,插滿骨頭的雪堆。她手上還拿著巨大的鏟子,鏟子上有慢慢凝結的動物的血液。因為有些冷,她的臉蛋凍紅了,宛如一簇愈加旺盛的小火焰。
她看起來有不竭的熱情和力氣。此刻她向他們走過來,問他們要錢,彷彿根本沒有看到剛才發生的槍殺。她是如此鎮定自若。
殺手頭領微微一笑:美麗的小姐,你也許可以同我們一起闖出一番事業,我敢打賭,你會比我們這些男人做得還要棒。不知道你是否願意和我們一起走呢?
女孩歪著頭,認真地思索了片刻,說道:那會很有趣對嗎?
殺手頭領笑了:當然,刺激極了。
好吧。女孩說。
於是他們要一起走。忽然女孩說,你們等等。
她走到倒在地上的男人面前。她把男人單薄的棉衫脫掉,褲子也退去。跛腳的男人滿臉參差的鬍子,赤露的身體上有三個槍口,血液正從四面八方彙集。她看著,露出笑容,覺得他是絕好的模特。
她從身上取下相機。喀嚓。這是男人這一生的第一張照片。他終於作為一個標本式的角色,印進了她的底片裡。這是他最後能給予她的,他的身體。
我們走吧。女孩心滿意足地說。她抬起腳,非常自然地從男人的身上邁過去。男人尚且睜著的眼睛只能看到她的紅鞋。那隻紅鞋從他的身上跨了過去。正像他一直記得的,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從她媽媽的身上跨過去那樣。
他橫在她的腳下,像是一條隱約不見,細微得不值一提的小溪流。她跨越,離去,然後漸行漸遠。
2004年3月5日23點39分於normantonpark19層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