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從這一事件之後,大概也估摸到了自己現在在鎮上的真實地位,本想收斂一下自己好為人師多管閒事的脾氣,只是一旦兩杯貓尿下肚,就又忘記自己是誰了。
父親原本是不喝酒的,聽說李白斗酒詩百篇後,開始貪上了杯中物。父親原本吃不慣辣椒,自從知道毛澤東不吃辣椒不革命後,開始猛吃辣椒。父親原本也不抽菸,不知道從哪本雜誌上知道鄧小平煙癮奇大,於是開始學習猛抽菸。抽菸、喝酒和吃辣椒本來只是個人喜好,極平凡的一件事情,父親非要把這些雞毛蒜皮上升到一個自己根本無法企及的高度,非得生拉硬扯地把自己和文豪或偉人聯絡在一起,好像那些不抽菸、不喝酒或者不吃辣椒的人就低人一等永無出頭之日一般。因為父親常常在人前人後自覺或不自覺地表露出這樣一種荒誕可笑的情緒,從而遭到了相當一部分人的嫉恨。
父親在文星鎮地位的不斷下降,這是幼小的我便能感覺得到的。我曾有好幾次不小心親耳聽到幾個平時當著面親熱而恭敬地稱呼父親「張爹」的大伯大叔私下裡說的是他的名字甚至小名。這是我疑惑的開始。
我開始瞭解社會,是在我十一歲那年,我正讀初中一年級。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我書包裡小心地平鋪著期中考試全年級第一名的獎狀,興高采烈地哼著歡快的歌兒騎著腳踏車回家,遠遠地看到我家大鐵門前聚集著百十號人。
我下了車,看熱鬧的父老鄉親給我讓出了一條路。我看到母親和姐姐神色黯然地呆坐在我家小別墅的大鐵門前,鐵門上兩幅白色的紙條構成了一個大大的「×」,「×」上寫著醒目的「封」字。
我氣急敗壞地捶打鐵門,問坐在門前石墩上的母親怎麼回事。母親告訴我是因為父親借了銀行二十萬的貸款做生意已有三年沒有如期交付利息,銀行已經起訴到了法院,法院給父親發了傳票可是他沒有去,今天公安局開了三輛車來了十多個人,本來是要帶父親走的,可是沒逮到他,於是把我家給查封了,她也是剛才從外婆家回來才知道的。
我頭腦裡頓時一片空白,有一種天塌下來的感覺。我可憐兮兮而又小心謹慎地問同樣六神無主的母親:「媽,今晚咱們睡哪裡啊?」母親牽著我的小手說:「一一好孩子,別怕,一切等你爸回來再說,大不了咱們都住外婆家去。」母親安慰的話無疑給方寸大亂的我打了一劑強心針,我頓時不那麼害怕了,雖然心頭還淤積著許多被人瞧不起的難為情。我懂事地從書包裡拿出平時最不喜歡的英語書,挨在母親的身旁坐下。
英語單詞我一個也沒看進去,耳朵裡盡是鄰居們的竊竊私語或是高談闊論。大意無非是批評父親當鎮長時如何巧取豪奪啦,經商發跡的那幾年是如何趾高氣揚不可一世啦,父親做生意虧了錢還要打腫臉充胖子啦,不應該多管人家閒事啦,不應該自比什麼李白毛澤東鄧小平啦,諸如此類。總之,父親那會兒簡直成了一個一無是處可以槍斃一千零一次的秦檜或者万俟什麼的漢奸和壞蛋。
已經是晚飯時分,看客們開始一撥又一撥依依不捨地散去,沒有一句哪怕假惺惺地勸說我們母子三人起來去他家隨便用個晚飯或者將就住上一宿的言語。
文星中學中午的伙食很差,我當時已經有些餓了。我貪婪地向平日那些好像還挺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的左鄰右舍投過去一個個無辜的眼神後,我的目標受眾似乎是不約而同地視而不見,互相打幾個冷皮哈哈之後,如避非典般揚長而去。
他們的冷漠令我童年的記憶不再美好。我分明能夠清楚地記得我臺灣姑奶奶回來省親以及我家蓋小別墅那會兒他們的諂媚勁兒。他們當時都稱我為「一一少爺」,爭先恐後地獻殷勤,可以為我一個非常幼稚的舉動忙得不亦樂乎。今天他們的態度怎麼判若兩人了呢?是不是看到我家沒錢了就不理人了啊?他們怎麼能這樣呢?
在我的疑惑中,年將花甲的父親騎著他的「本田」摩托車出現在我的視線裡。他把車停在鐵門前,二話沒說,徑直走到鐵門前三下五除二把封條給扯了,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把鐵門開啟。
母親不無憂慮地說,這可是法院貼的封條啊,不會抓你去坐牢吧。父親說,放你一百二十個心,執行庭的趙庭長跟我是多年的交情,就是他昨天通知我今天不要在家的,他們來這裡只是意思一下,這封條是貼給別人看的,沒個屁用,你們孃兒幾個就別瞎操心了!母親緊鎖的眉頭這時候終於舒展開來。
有父親這番話的鼓勵,我和姐姐爭著跑進院子扯掉了家門口的封條。就在那會兒,我似乎覺得一向萎靡不振的父親又成了心目中的英雄。
法院果然沒有再來我家找過麻煩,不過家裡的情況並沒有從此好轉。姐姐張宜宜在文星鎮中心小學教書的薪水很是微薄,大哥張奕奕接過父親的槍在a城慘淡經營著「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家族生意。家裡的境況眼見是一天不如一天,登門討債的主兒倒是愈發來得殷勤。母親看在眼裡急在心上,想要說服父親養點魚種點菜什麼的貼補家用,被父親聲色俱厲地無情扼殺,說是會把老張家的臉全部丟光,他張別離以後還要不要做人。
父親喝醉酒的次數越來越多,倒在馬路邊或者睡在家門口的壯舉屢見不鮮,甚至開始對母親和我拳腳相加。我開始厭倦上學,開始和那些以前我一直看不起的差生打成一片,踢足球成為比學習重要十倍的愛好。我還迷上了擲色子和玩紙牌,即使一次又一次輸掉吃早餐和中餐的錢也樂此不疲。我的成績開始一落千丈。父親對我的墮落好像並不太在意,他也許覺得我考不上大學似乎更好一些,可以早日掙錢幫他還清債務,上大學可是一麻煩事兒。
母親對我成績的每況愈下感到非常不安,可是自己沒有輔導我的能力,只好變賣壓在箱底多年的戒指耳環什麼的換一些菸酒偷偷地去孝敬我的中學老師。辛勤的園丁會在收到菸酒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把我叫到辦公室談一兩次話,無非是勉勵我好好學習,說是以我的資質前途無限光明雲雲。我也會裝模作樣地認真好幾天,然後趁午休的時候依舊和幾個差生跑到後山去擲色子玩紙牌。下午放學後,如果口袋裡還有幸存的鈔票,我就繼續躲進甘蔗地或者深山老林聚眾賭博,贏了錢就下館子,輸光了就去足球場發洩體力直到夜幕降臨才依依不捨地回家。
我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五年的中學時光,高三那年才如夢初醒。通過一年的惡補,再加上高考考場上背水一戰的即興發揮,我居然不可思議地考上了令莘莘學子夢繞魂牽的什麼大學。
郵差送來燙金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整個文星鎮差點兒蒸發掉。那個暑假,文星鎮流傳著只要張一一大學一畢業至少就是個副縣長的美麗謊言,甚至連我賭博的陋習和孤僻的毛病都變得十分的可愛,到我家取經的家長絡繹不絕。這是我父親張別離所欣慰的,這種讓人恭維讓人羨慕的感覺久違很多年了。
以前那些擔心父親沒有償還能力的債主開始當著我的面表態說可以遲些日子還啦,父親曾經的多管閒事在訪客的口中紛紛演繹成了主持正義的讚頌。父親的酒量、煙癮和能吃辣椒,自然也就成了名人才具備的嗜好,甚至連當初那個依靠踩了父親一腳李戴張冠往上爬才有今天的李副區長都開始主動上我家示好。這一切的一切,讓我覺得噁心。我分明是在現實生活中看到了一齣《范進中舉》的現代版。
愜意的暑假轉瞬即逝,很快就迎來去什麼大學報到註冊的日子。
那天的陽光很柔軟,懶洋洋鋪滿我金色的前程。在文星鎮無數雙幾乎要掉下來的眼珠子的深情注視下,我站在熙來攘往的鎮口等車,對每一個熟悉和不熟悉的人敷衍地微笑或揮手。那真叫一個躊躇滿志意氣風發。
上車的剎那,我頓時讀懂了「雄赳赳,氣昂昂」的全部底蘊,彷彿覺得自己真的前途不可限量未來盡在掌握。我握緊拳頭,幾乎淡忘了左鄰右舍那些刻骨銘心的冷漠,用一種非常神聖的情感暗暗發誓,四年後,我一定要回來把文星鎮建設得比華西村和大邱莊還要美麗和富饒。
我壓根兒都沒有想到,在什麼大學會發生那麼多的事情,更沒有想到我甚至畢不了業。時間和空間的落差最善於和喜歡做夢的人開玩笑。三四年後,我建設家鄉的使命感和壯志豪情,終歸是如同雨打浮萍般一點點滑落,直至心碎了無痕。沒有任何充分足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