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我的單人宿舍已是凌晨一點了,四肢早已麻木,一頭栽倒在床上,暈暈乎乎的,思維很費勁。我一邊在心裡罵你沒人性,明知道我喝多了卻不聞不問,根本一點也不關心我,一邊卻強烈地想你,滿腦子都是你的影子。經過反覆的思想鬥爭,終於還是忍不住給你發了個前途未卜的簡訊(因為不知道你能否收得到),懷著惶恐而僥倖的心情久久不能睡去,希望你能收到,但又怕被你罵。等了好久,沒有你的回信。最後,我還是決定打你的手機,因為即使酒精作用令我全身關節動彈不得,睜不開眼,可是等不到你的回應,我的大腦總是不能放鬆下來,怎麼也睡不著。
結果你把手機關掉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當時想,從明天起我就再也不上網了,讓你好好反省。我想你肯定生了我的氣,我也有點氣了。
今天一覺醒來,我把昨夜要冷落你幾天的報復心理忘得一乾二淨,忙不迭地開啟qq,看到你線上,斟酌著和你說些什麼,可硬是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和語言,只感到很壓抑的氣氛,見你也沒有說什麼,我想你也和我一樣的心情吧。其實,我已經在開啟電腦的那會兒,就已經預感到今天的談話不會很愉快了。
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些什麼。我認為其實我們兩個的性格很相像,都常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不由自主地做一些違心的事情,把握不好分寸和尺度,感情不能收放自如,即使明明知道事與願違,也不能扭轉局面。唉,如果這也叫狗熊所見略同或者臭味相投的話,我真希望我們在性格上還是有點差異或者說互補性的比較好,必要時還可以你進我退,你攻我守,取長補短,互相彌合。
這兩天我總是在做惡夢。夢中不是人殺我就是我砍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沒完沒了的血腥的屠殺,對手還都是高大威猛兇悍無比的傢伙。我們在一條寬寬的河流中廝殺,我用尖刀剖開他們的腹腔,臨天亮時我殺死了兩個,完成了任務,並誇誇其談對其他參與其中的女孩傳授有效的殺人方法,怎樣一刀見血……一朝驚醒,身心的那個疲憊勝過剛走完二萬五千里長徵。這可能與壓抑和焦慮有關吧,反正這兩天精神很恍惚,思維很混亂。我甚至會想,也許你做我的哥哥我們會相處得更好些,因為彼此不會有太多要求或者太多敏感,也不會擔心會失去一個朋友,而且,我還可以想什麼時間去看你就什麼時間去看你,不必考慮那麼多。呵呵,是不是有些癲?
結尾是不是要說一些傷感離別的話或者是違心的祝福呢,譬如,祝你早日找到心上人什麼的,呵呵。我看我還是免了吧,媽媽從小就教育我,說假話會遭雷劈的!所以,我還沒有養成表裡不一的好習慣。就此擱筆吧。祝
心想事成,文思泉湧!
顏如玉失魂落魄於鍵盤上
2004年8月21日凌晨
我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讀完這信的,反正心裡挺感動的。讀著讀著我的眼淚就如泉水般湧了出來。我是一個感性的人。我總是容易被什麼感動,美麗的落日,傷感的旋律,悽美的愛情,不幸的人們,還有太多。顏如玉不久就上線了,我大致向她懺悔了我昨夜的表現。我們似乎都原諒了彼此。
顏如玉問我明天的情人節怎麼過,我說一個人過啊,反正習慣了孤單。她問我想不想她與我一起過,我說不想。她驚訝地問為什麼,我說我沒有過情人節的資格,情人節對我來說太奢侈。她說只要你願意就不會奢侈,我說你就不要難為我了。她問為什麼,我引用魯迅的話說我深知自己的淺陋生怕辱沒了對手,還補充說我現在可是不名一文,我的《不》還在印刷廠,首印的版稅還得過段時間,你過來連請你吃盒飯的錢都沒有。她說她自帶乾糧大不了兩個人吃一碗麵條,又一次把我感動得一塌糊塗。我說這可是你說的,既然你這樣自甘墮落,不要怪我沒跟你說,你就過來吧。那好,那我下了,訂機票去了啊。我說慢著,你真要來啊?她說你還算不算男人,怎的一下子就反悔了?我說讓我再想想。她說你還想個屁啊,別這樣磨磨蹭蹭的好不好。我說好吧,我可是個窮光蛋,你可別指望我什麼。顏如玉很高興地說那我就先下了啊,訂票去也。
顏如玉下了之後,我也無心再上qq。我抑制不住興奮的心情,在自己的狗窩裡一個人不停地走來走去。大約一小時後,顏如玉告訴我她已經訂好了明天早上9點的機票,大約11點到,叫我去機場接她,晚上手機不許關機。
雖然把手機的鬧鐘定在早上6點,可我還是擔心睡過頭而一夜沒有睡著。大清早又洗了一個澡,換上一年才穿一次的衣服,對著鏡子左右端詳。這時候顏如玉打來電話說她在去機場的車上,叫我到時候準備接機,我說遵命,一切準備就緒整裝待發。
我住的地方離機場大概有兩小時的車程,如果坐公共汽車的話。考慮到塞車因素和一切不可預料的因素,我匆匆吃完早餐,七點半就動身了。
往往要趕時間的時候,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狀況。反正那天的車特慢,十點五十分的時候才在機場下了車。我一邊下車一邊擔心可能要壞事了,飛機早到了怎麼辦啊。匆忙叫了一輛摩托車奔赴出站口。
偌大的候機室裡,我無法找到從攝像頭裡得來印象的顏如玉。正擔心她可能因為生氣出站了的時候,機場的廣播飄來一個甜甜的聲音,大意是說顏如玉的那趟班機要晚點十五分鐘左右,我懸著的心才算落了地。出站口的左邊是一小店,外面五塊錢一包的西瓜子賣到十塊,玫瑰也賣到了十塊一支。十一支一束,一束一百塊。我身上大概就剩下一百多塊了,但還是忍痛買了一束。
候機室的電視裡,正在重播雅典奧運會男籃比賽立陶宛斬落美國夢六隊的經典之作,我無心觀看,因為顏如玉這時候發來簡訊說,她已經下飛機了,問我在哪裡。我連忙回信說我已在出站口等待經年了。
我緊張不安地透過玻璃窗,目不轉睛地檢閱從電梯上下來的每個女生。我只是從影片裡見過顏如玉幾次,影片的效果是認不得真的,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影片裡那麼好看,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如她所說的有著174公分的身高。網路的虛擬世界裡,總存在著太多的不真實。
在我的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的時候,我終於看到了顏如玉從電梯上下來。我簡直驚呆了,她比影片裡還要漂亮許多!她風姿綽約地向我走來,在人叢中是那樣的引人注目。鶴立雞群用在那種場景下是再恰如其分不過的了。
顏如玉走到我面前的時候,我幾乎已經窒息,她看起來好像比我還要高,我175公分。我強忍劇烈的心跳,目眩神迷手忙腳亂地奉上玫瑰,然後接過她的包。她非常禮貌地微笑著說謝謝,她的微笑太迷人了,我敢打賭,全世界所有的正常的男人都不會吝嗇為她的一個微笑犧牲生命。
我原來一直以為自己走路的姿勢很紳士,和顏如玉走在一起卻有些腳步踉蹌,手都不知道該怎麼擺才好了,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手足無措」吧。我一邊領著顏如玉走向回家的巴士,一邊失落地想,她看到我落魄的樣子,說不定下午就會打道回府的了。
巴士還要等五分鐘才開。由於我的羞澀與矜持,空氣顯得有些沉悶。顏如玉從包裡拿出一瓶男士用的康奈爾香水和一盒巧克力,說是給我中國情人節的禮物,我受寵若驚地收下了。
顏如玉看出了我的窘迫,微笑著從背包裡拿出最新一期的《瑞麗》看了一會兒,開始打破尷尬。她看著我的眼睛問我,現實中的她跟網路中的她有什麼差別。我結結巴巴地告訴她說,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看得多。她笑著說是嗎,不是騙我的吧,怎麼這麼耳熟啊,是從電視裡學來的臺詞,還是小說中的對白啊。我非常著急地說,天地良心,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敢以我最尊貴的人格擔保。顏如玉調皮地說,你的人格值幾毛錢啊。我說那可是無價之寶,顏如玉說無價就是一文不值。一切彷彿回到了上網聊天,我開始找回了自我,可能還找到了一點點自信,氣氛開始漸漸變得融洽。
中午,我把顏如玉帶到了大哥家,不無驕傲地告訴家裡所有人:
「你們不是總笑話我找不到女朋友嗎?她叫顏如玉,是我現在的女朋友!」
我一邊說這話,一邊偷偷打量著顏如玉的反應。說實話,我就這樣草率地給我們的關係定位,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生氣。
顏如玉微笑著默許了我的介紹,然後非常優雅而禮貌地一一問候了我的家人。剎那之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這時候,我便明白,命中註定,這一輩子我都離不開這個女人了,我要給她最大的幸福。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哪怕是犧牲生命。
顏如玉在a城的那幾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我們日夜廝混在一起,一分一秒也捨不得分開。
每天早上,我都會躡手躡腳弄好早餐,然後把牙膏擠上把溫水端來再輕輕叫她起床。白天,她在電腦上隨意肢解我視為珍寶的文字,我心甘如飴地感受著自己的文字被心愛的女人蹂躪的幸福。黃昏的時候,我們會去附近學校的足球場互罰點球,誰進得少就背對方回家。晚上,我的狗窩裡沒有空調熱得厲害,我們就去江邊呆到深夜,偎依著看大江東去,纏綿著聽驚濤拍岸,在博大的消長中感受生命的真諦,或者躺在江邊用江河的激情去銷魂。我還光著腳丫在江邊的沙灘上寫下「顏如玉,我愛你」六個巨大的漢字,一個大浪打過來,沒了,我不厭其煩地再寫上,用精力的重複消耗來讓她感受我執著而熱烈的愛。回家的途中,我們會在路邊攤停下,兩個人要一碗麵條,然後來一打啤酒,一根根地吃麵,一瓶瓶地喝酒,肆無忌憚地一邊行酒令一邊說一些莫名其妙的只有我們兩個才能聽懂的話,對周圍詫異的目光視而不見。那會兒世界上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跌跌撞撞地互相攙扶著回到家裡,我用心愛的吉他為心愛的人演奏我最得意的《如果》或是《灰姑娘》,然後一起去浴室沖涼,我們會一邊沖涼一邊做愛。
快活的日子過得飛快。顏如玉要回學校上課去了,在她臨走的前一天,我的《不》終於得以出版,出版社給了我十本書,我毫不猶豫地把第一本送給了顏如玉。
顏如玉訂了回京的機票後,狡黠地把我騙到了a城最大的商場,不顧我的堅決反對,給我買了幾身平時只有對著櫥窗興嘆的衣服,然後帶著我去了a城最有名的幾個特色菜館,直到把她所有的積蓄用光。
送別的機場,我旁若無人地擁著顏如玉抱頭痛哭。我深深地知道,這一輩子,在這個世界上,我已經不可能愛上這個女人之外的任何人。
顏如玉離開後的那段時間裡,我真正知道了什麼叫「思念」。那思念裡有美麗的壓抑和甜蜜的憂愁,幸福而惶恐。
幸福而惶恐的事情接踵而至。大約是兩個月後的一天,網上聊天的時候,顏如玉吞吞吐吐地告訴我,她最近老是想吐,而且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來例假了,腹部好像鼓得挺厲害。我膽戰心驚地說不會是懷孕了吧,她表情凝重地說很有可能,我說那你星期天趕快去醫院檢查一下吧,她說只好這樣了。
顏如玉去海淀中心醫院的那天上午,我打了她的電話,無人接聽。我接著給她發了一個簡訊,鼓勵她不要怕,無論有什麼狀況,我們一起來面對。
一會兒之後,我的電話響了,來電顯示上是顏如玉的號碼。我連忙按下接聽鍵,電話裡是一男的的聲音。他告訴我他是顏如玉的哥哥,他妹妹正在醫院接受檢查,她的手機他給拿著。他說我發給他妹妹的簡訊很曖昧,問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我想了想說我正在熱烈地追求她。他接著問我知不知道她已經有了男朋友,而且明年就會一起去澳洲繼續深造,我說曾經聽她說起過,或許她會為了我不會出去,他冷笑著說那不可能。他還告訴我,我和顏如玉走到一起的機會微乎其微,我說只要有十萬分之一的機會我就會用十二萬分的努力去爭取。他說好吧,既然你這樣執著,我也不好說什麼了,但我還是希望你離開她的好,因為你們註定是沒有結局的。他把電話掛了。
半小時後,顏如玉給我打來電話。我急不可待地問檢查結果怎樣,她避開話題問我剛才是不是給她哥打電話了,我說是你哥給我打電話了,因為他看到了我發給你的親暱的簡訊。顏如玉著急地問我她哥都說什麼了,我把她哥的話大概轉述了一遍,顏如玉說還好。我來不及考慮她說還好的意思,只是關切地詢問她結果出來了沒,她沉默了許久,終於告訴我說,情況可能有些不妙。我作為男人的責任感油然而生,告訴她那就生下來吧,我拼著這條老命也要將你們養活。顏如玉嘆了口氣說,我的學業還沒完成,家裡肯定反對,還有,如果你將來拋棄我怎麼辦,你原來不是告訴過我,七十歲的歌德和十七歲的少女熱戀,從而爆發了第二次創作高峰,你還說,畢加索因為不斷變換戀愛物件而不斷變換創作手法,還有,巴爾扎克的情婦多得像掛在脖子上的珠子……你們這些稍微有一些藝術才華的傢伙都是一肚子的花花腸子,我現在可不敢早早的以青春為賭注。再說,你現在能養得活我嗎,我原來有一表姐,比我漂亮,經濟上也比我寬裕得多,做了未婚媽媽,最後還是分開了……
我自忖憑我現在的經濟能力,要想養活一家老小還真是不容易,再說我還真沒準備好這樣子年紀輕輕就當爹。我黯然而內疚地問她準備怎麼辦,她說她現在也方寸大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哥的意思是儘快拿掉,我說那你看著辦吧,拿掉需要多少錢,她說剛才醫生說了,肚子裡的東西太大,手術比較難做,弄不好就會永遠失去做母親的權利,我說你以後能不能繁殖絕不會影響我對你的愛,大不了去收養一個,顏如玉說聽你這麼說,不管說的是不是真的,總算讓我感覺到欣慰了。
那時候我剛剛領到《不》的首印版稅不久,正在夜以繼日地創作《我不是人渣》,用了四年的臺式電腦無法再用了,就新添了一個手提電腦,交了半年房租之後,剩下不到兩千一百塊。我把兩千塊寄給顏如玉,告訴她雖然是杯水車薪,但先湊合著買些補品,剩下的慢慢再想辦法。
這以後的一段時間,顏如玉好像很快活。她偶爾會發一個簡訊告訴我,她剛買了一件三千塊的衣服或者是一千塊的靴子,不時還會去參加一些什麼派對或者滑雪什麼的。她這樣的生活比起一百塊用一個月,整天龜縮在狗窩裡敲啊打啊的我來,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倍了。所以,當我陸續領到第二筆第三筆版稅的時候,竟沒有再給她寄錢。我並不是捨不得,我只是覺得,她現在的日子看起來好像比我滋潤了許多。我正處在創業的最佳時期,我缺的就是錢。我現在的每一筆投資都應該單位效益最大化,都應該獲得事業上的最大回報。也只有這樣,我才能在最短的時間裡,獲得最大的成功,才能儘快地給她最大的幸福。我不應該急著把所有的積蓄一股腦兒掏出來,給她買一件衣服或者一雙靴子什麼的來獲取她暫時的歡愉,這個價效比太低了,也是非常短視的。我眼裡的是一生的幸福,我深深懂得暫時和永遠的辯證法,我認為自己是一個目光遠大的人。
我認為在那種條件下,我做得沒有錯,可是我慢慢感覺到顏如玉對我的冷淡。給她打電話嘟聲後就是關機,她給我的解釋是手機沒錢了,給她發簡訊很少有回的時候,週末晚上給她的寢室打電話總是無人接聽,上網的時候她明明線上卻又無端隱身。
我似乎覺察到一些什麼了。由於沒日沒夜地趕《我不是人渣》的進度,沒有太多時間去考慮這方面的事情。《我不是人渣》初稿完成的那一天,趕稿子趕到早上4點,白天還有一個省人大代表的提案等待我去撰寫,當然還有一些別的亂七八糟的事情要忙。可能是由於睡眠不好,精神有些恍惚,回家時不小心把手提電腦和手機落在計程車上了,把許多重要的文稿和聯絡電話都掉了,心情不是很好。晚上我和顏如玉影片聊天,她沒好氣地問我板著臉給誰看,我回答說我向來就是這樣子的,她一下子就單方面關掉影片。在這以前,我倆不到下線的最後一刻絕不會關掉影片的。
我問顏如玉是什麼意思,她說沒什麼意思。我說我怎麼感覺你最近變化挺快的,她說不是我變化快,是這世界變化太快,是我覺得你沒有以前那樣愛我了。我說我最近太忙,每天睡不到三小時,實在是沒有太多時間上線,對不起,你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早日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和社會價值,是為了早日給你帶來幸福,到現在為止,你依然是我惟一的愛,我也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你要相信我。顏如玉說,你他媽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啊,說什麼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那我動手術的時候你為我做過什麼,你過來看我了嗎,我手術費花了一萬多,不敢找家裡要,都是找人借的你知不知道。我說,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你不知道這段時間我有多內疚,我一定會十倍補償你的。顏如玉說,哼,補償,你拿什麼來補償。我說,你不要著急,給我一點時間,我很快就會有很多錢的,只是暫時窮了一點而已,一切都會很快好起來的。顏如玉說,你知道嗎,我最看不起的就是窮人了。
我的手指凝固在鍵盤上,這時候才知道自己也有語言枯竭的時候。我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口口聲聲說願意和我兩個人吃一碗麵條的女人,原來最討厭的是窮人。我確實是窮。在我的印象中,文人好像都很落魄。譬如說徐志摩。我一直都不想告訴任何人我的落魄。我是一個很虛榮的人。我當然不會告訴她我手裡只有兩千零八十八塊的時候,我會把兩千塊給她,自己用餘下的八十八塊在這個燈紅酒綠的城市艱難度過一個月。在那一個月裡,我會為了節省一塊錢而徒步走上五站路。當然,還有更多的狼狽,我都無意告訴任何人。對於顏如玉,雖然感覺到欠她的情,卻是問心無愧。窮不是我的錯。我正在用一般人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去改變這種狀況。我的理想是幫助更多如我般強烈渴望成功的人走出困境走向成功。我希望我的經歷能給他們以啟發。有那麼一天,我還將幫助更多窮人的孩子,讓他們有飯吃有書讀,讓他們不再被人瞧不起。我深深地覺得我將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我不能忍受我最心愛的女人竟不能識英雄於草莽。當夜的聊天不歡而散。
我生活的節奏很快,越來越少有時間耗費在兒女私情上面。出版社很快給了《我不是人渣》的修改意見,另外的一些稿約不斷,沖淡了我許多惆悵的情緒。我是一個非常功利的人,我對人的感情總是與這個人對我的態度成巨大的正比,當我發覺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位置不是那麼重要了時,我就會相應地把對這個人的感情擱淺許多。所以,我對顏如玉的感情就如她的怠慢般怠慢起來。
我一直緊鑼密鼓地忙著修改我的小說,過年對我來說並不是那麼重要,春節在我看來也只是一個形式上的東西。我與顏如玉的感情維持在一種若即若離的膠著狀態,比朋友好一點,比愛人差一點,誰也沒有輕易出招。我是沒有時間出招,她可能是根本無意出招。
2005年2月13日凌晨5點,《我不是人渣》的修改稿終於塵埃落定。我全然沒有睡意,給顏如玉發了一簡訊,告訴她說我的書剛剛改完了,明天想和她一起過情人節,我已經熬不住了,如果再不見到她的話。
吃晚飯的時候,顏如玉告訴我,她給我寫了一封信,所有的回答都在信裡。
好好的寫什麼信呢?我想一定不會是什麼好事。匆匆忙忙扒了幾口飯,開啟qq,沒有信件。開了163信箱,也沒有。換了一個qq版本,還是沒有。
我用最快的速度發簡訊給顏如玉,告訴她我沒有收到。這回居然沒有等好久,她馬上回復說沒有收到算了,輕描淡寫得讓我心碎。
過了一會兒,她也許是良心發現,補充說等下我和你聊會兒。我故作輕鬆地回覆說,我願意等一輩子。回完這條簡訊之後,我收到顏如玉用qq發過來的信件(我沒有傻到立馬去告訴她說我已經收到信了你不用上線了),大意是她與我不可能會在一起,阻力太大云云。
我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地看了一會兒新聞,顏如玉上線了。
「你現在忙不忙?」我正待故作輕鬆先調侃幾句,被她搶先了。
「你說我忙不忙呢,對我來說,這世界上還有比和你說話更重要的事情嗎?」
「是嗎?」回答很是不經意。
「你寒假一直都在忙什麼?」
「你問這麼多幹什麼?」她的回答讓我寒心。
「問問這個也很錯嗎,你用得著這麼大聲嗎?很拽是不是?如果厭倦了,儘管說一聲就是,用不著這麼兇巴巴的!」我一下子也來了情緒。
「不像你想的那樣。對感情方面我可能過於低調,所以打不起精神和你談情說愛。我想調整一段時間再說,不周到之處請見諒,不用回覆。」
我很是知道戀愛中人的感受。真正相愛著的人,真真是甜蜜著對方的甜蜜,痛苦著彼此的痛苦,牽腸掛肚,刻骨銘心,一定會充分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在一起的。戀愛中的人是沒有任何理智可言的,壓根兒不會想到要去控制戀愛的節奏。她所謂的調整一段時間,只可能是觀望、推搪、婉拒,是她根本不是真的愛我的一個再明白不過的訊號。
我看到顏如玉有影片。發過去,半晌沒人接。
我對她說了三聲接。她告訴我她家裡的電腦壞了,現在樓下的網咖裡,網咖的光線太暗,看不清楚。我說看不看得清楚是我的事情,你讓不讓我看得清楚是你的事情。我接著又非常勉強地討好她:只要看到你的一個細胞,我就能複製出全部的你。她接了。穿著最新款式的白色的性感長棉襖和高領的黑色毛衣,如雲的秀髮依然是那樣和諧地披散著。記不得有多久沒看到她了,依然是那樣的性感迷人魅力四射。想起她的美麗從此不再為我綻放,我有一種隱隱的心痛。
她一直在笑,看得出她對我們的離別滿不在乎。她還笑著對旁邊的男生說著什麼,我想她一定是在拿攝像頭裡帥呆了的我或者是我們的聊天記錄炫耀。我的心愈發痛得難受,這心痛就如用一把鈍刀在剖開一個脆弱而敏感的心臟。
我問她旁邊的男生是誰,她說是網咖的老闆。我說你叫他走開不要偷看我們的聊天記錄。她說沒關係,是熟人。我說怎麼沒關係,有熟人在身邊,你不會說真心話。她說沒關係就是沒關係。我還能說什麼,對一個把我們的離別不當一回事的人。
我忍著巨大的心痛說,你想清楚了,這可是你拋棄我的。她說想清楚了,早就想清楚了。我說你確定不後悔,她飛快地回答說不後悔,末了還加上一句,絕對不後悔。
我的心愈發痛得厲害。如果我知道具體是痛在哪個位置,那我會毫不吝嗇地把那一塊給割下來。我考慮再三,似是知道一切都難以挽回,終於堅強地敲出一行字:
2005年2月13日,情人節前夕,顏如玉無情地拋棄了張一一。
顏如玉說好,總算了卻一樁心願了,用這種方式表達也挺好的。我說你怎麼不早說,害得我為你神魂顛倒了這麼多天,承受了多少相思之苦,不過還是謝謝你,希望你能夠幸福快樂。她說也希望你能夠幸福快樂。我說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麼,不要讓我輸得不明不白。她說沒有原因,就是不適合。我說可能是我現在不夠強大。她說也許是。
我拼命調整了一會兒自己的心態,故作輕鬆地問她有沒有看過《鳳求凰》。她說沒有,我不學無術。我說那沒關係,愛一個人會包容她所有的缺點,甚至把她的缺點也當作優點來對待,就像我對你一樣,即使在你掏耳朵的時候,我也覺得你是最美的。我不厭其煩地告訴她《鳳求凰》講的是西漢大才子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司馬相如窮困潦倒的時候,卓文君放棄一切跟著他私奔,寧願當壚賣酒,成為中國歷史上的一段傳奇。難道你不想流芳百世嗎?這麼好的機會擺在你面前?我說雖然我現在窮困點,但是前途一片光明,幸福觸手可及,你怎麼能就這樣輕易放棄我呢?你不應該放棄我的,你真的不可以放棄我。你曾經在我最狼狽的時候來到了我身邊,當我漸入佳境的時候你卻說要離開,我為你感到可惜。只要你收回你說過的話,你還是我最愛的女人。我真的可以給你幸福。你將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你可以每天都睡懶覺,因為你根本不需要去上班。你去健身房無論鍛鍊多久都不必辦會員卡,因為那是我們自己旗下的俱樂部。你可以引領中國服裝的潮流,因為你會擁有全世界最好的服裝設計師。你不必去機場排隊買票,因為我們會有自己的私人飛機。我們會有一個很大很大的花園,花園裡一年四季開滿不敗的鮮花。我們會有一對聰明伶俐活潑可愛的兒女,女兒像你一樣漂亮,三歲就能彈蕭邦的曲子,兒子像我一樣聰明,五歲就出版了自己的童話集……
顏如玉沒有讓我把對未來家庭的偉大構想進行下去。她說嘿嘿,我不會被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打動的。我說好吧,你真的不後悔?她說永遠永遠都不後悔!我說那好,我他媽真傻,本來只是彼此隨便玩玩,認什麼真呢。她說你知道這樣想就好,只怕你明天這個時候還是會傷心得一塌糊塗。我說不會的,因為我今天晚上就會大哭一場,然後明天把你幹淨又徹底地忘記。我接著又告訴她,不瞞你說,我現在就憋不住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但是我強忍住了。我說的這句話是真的。我總是被什麼感動著。我太容易被感動了。我解釋說,所有天才的藝術家都帶有強烈的神經質,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莫名其妙地尋找任何可能的煩惱。
顏如玉也許是覺得我剛才說的這話看上去挺經典的,花枝亂顫地指給旁邊的誰看。我醋意十足地問她旁邊的人到底是誰?是你要與他一起去澳洲的你口口聲聲說一點都不喜歡他的那個男生嗎?她說不是,是剛在網咖裡認識的朋友。我說你剛才不是說是網咖老闆嗎?她說他已經走了,你沒看到他在抄我的qq號碼嗎?我酸酸地說你可真是比喬吉拉德還要專業啊,到哪裡都不忘推銷自己的qq,真是個人才。她說關你什麼事。我開始有些生氣了。我生氣是因為我們這麼久的感情,還比不上一個她剛剛在網咖裡認識的男生。我還是很有禮貌地問她,我們的分開是不是因為我窮?半晌後她回答說,我討厭窮人。窮兇極惡。我說好,我知道答案了,我知道怎麼給我的小說結尾了,謝謝你為我提供了一個優美的素材,我真的很感激你。她說就當我可憐你吧,88。我說好,謝謝你的可憐,希望你永遠美麗,不再哀愁。
我把攝像頭關掉,從qq裡退了出來。雖然早已預料到了這種結局,心口還是堵得慌。我以為自己會哭出來,誰知道一滴眼淚都沒有。如果能哭出來我想我會好受一些。被拋棄的感覺實在是一點都不好。
我把顏如玉的照片從桌面放進回收站,然後清空。我一天一天的凝視,將不再與她有關。
我接著把顏如玉所有的聯絡電話從電話簿裡刪除。我一點一點的記憶,將不再與她有關。
明天,我會把蓄了整整半年的長髮剪掉。顏如玉曾經對我說,她喜歡留長髮的男生。從此以後,我一絲一縷的情絲,我一生一世的愛恨纏綿,都將不再與那個叫顏如玉的女人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