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星星的記號》小說信息

第十章 榮耀(第2頁,共2頁)

字體:

藎夕的聲音清朗地灑落在排練廳的每個角落。

「幾乎每個高中女生都知道,東川高中擁有一支全市最帥的男子排球隊。而當我能夠近距離地採訪你們的時候,我才知道,星階不僅僅是全市最帥,同時也是全市最強的。我們有每個教練都夢寐以求的球員,有最過硬的技術,有超強的體能,還擁有樂正蘢和齊翼你們這兩個實力驚人的主攻手……像這樣的一支隊伍,我一直都覺得奇怪——我們怎麼可能會輸呢?」她側了側頭,把雙手背在身後,「和南湖的那場比賽結束後,我在體育館的走廊上聽見了兩個南湖隊員的高聲議論,他們說他們的教練真是英明,竟然一下子就找出了星階的軟肋……」她停頓了一下,「想知道這個軟肋在哪裡嗎?」

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靜靜地聽著。

抬起頭,藎夕的目光落在依然面對面站著的那兩個男生身上。

「蘢,還有翼,雖然你們是最強的主攻,可是,你們知道別人是怎麼說的嗎?」

「那些欠扁的傢伙都說了些什麼?」翼不耐煩地大聲問道。

「那兩個南湖的隊員說,」藎夕說道,「‘真是沒想到,齊翼和樂正蘢居然就是星階最大的弱點!’」

「什麼?!」

「這不可能!」

ken和阿涼幾乎同時跳了起來。

「他們就是這麼說的。」藎夕點點頭,「開始,我的反應也是和你們一樣,覺得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可是後來,當我回想起那場比賽的每一個細節時,我不得不承認——他們說對了。」

「說對了!」齊翼咆哮起來,「你憑什麼說那些白痴的話是對的?!」

藎夕毫不畏懼地仰起頭看他:「還記得星階是怎麼失球的嗎?只要是你和蘢的雙人攔網,對方的扣球必定從你們的空隙中漏過;而當你們防守後場的時候,他們又把球的落點對準你和蘢的中間地帶。」她靜靜地說道,「南湖那些傢伙算準了你們兩個一定會有配合上的失誤,他們就是靠這個得分的!」

翼不再說話了。

「再有一個禮拜,星階將遇上整個聯賽最強的對手——靖陽中學。這將是決定勝負的最關鍵的一場比賽,可是,」藎夕繼續說道,「即使在這麼爭分奪秒的緊張關頭,你們兩個卻還在打架,還在彼此針鋒相對!既然連南湖都能看出你們的不和,靖陽更沒有理由不利用這一點!拜託!」轉過視線,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樂正蘢僵硬的臉上,「退讓就一定是認輸嗎?自尊心真的那麼重要嗎?難道,把對方當作朋友、搭檔和自己的兄弟,真有那麼困難嗎?」

如同石塊落入湖心,雖然沒有人說話,可是,空氣中卻彷彿有一層漣漪在慢慢擴散。

「要我和那傢伙成為兄弟,」終於,一個聲音冷冷地響起,打破了這片沉默,「我寧可退出星階!」

「蘢!……」

「還有你!」樂正蘢的目光冰冷地射向了藎夕,「你那些自以為是的高談闊論說完了沒有?」

血色漸漸從藎夕的臉頰上退去:「……自以為是……」

「難道不是嗎?」他的眼中閃著怒意,「你是排球運動員嗎?你是教練嗎?你懂什麼是技術,什麼又是戰術嗎?」

「我……」她試著分辯。

他不讓她說話。「還有什麼可笑的兄弟……你以為人與人之間就像你想像的那樣,說要好就要好,說和解就和解。」他向她逼近一步,聲音低沉而不帶絲毫感情,「你以為我們是在玩扮家家的遊戲嗎?!」

她後退幾步,栗色的眼中盛滿驚惶與困惑。

她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以往,即使再怎麼發火、吵架,他都不曾像今天這麼……

冰冷而又憤怒。

「蘢,」ken有些看不過去了,上前拉住了樂正蘢的手臂,「你何必……」

蘢甩開了他的手。

「既然你什麼都不懂,我也要拜託你,」他的口氣幾乎能凍結整個夏天,「別再唱什麼高調,說什麼弱點不弱點的了。拿著你的筆記本和剪貼簿挖你的隱私去吧,那才是你這個大記者該乾的事,不是嗎?」

藎夕愣愣地站在那裡,任淚水慢慢湧入眼眶。

排練廳中的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誰也不敢再開口。

幾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她才終於找回了自己有些沙啞的聲音。

「我一直相信,蘢……你雖然冷漠,雖然疏離,可那隻不過是因為你把感情都藏在了心裡的緣故。但現在看來,我錯了。」她抬起頭,不讓淚水流下,「我曾經那麼在乎你,曾經那麼努力地想要靠近你,可是……」她哽咽了一下,「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會刺探你的隱私,也不會以關心為藉口到處跟著你了……你放心,我再也不會……那麼傻了。」

藎夕轉過腳跟,飛快地向門口跑去。

淚眼模糊中,她差點撞上了排練廳門外的一箇中年男人。

喃喃地說了聲抱歉,加快速度奔出舞蹈學校的大門。

直到胸口開始灼熱地發痛,直到氣也快要透不過來了,她才停下腳步,站在人群擾攘的商業街的中央,任淚水如雨般滑落。

新閘路1280弄。

站在弄堂口,樂正蘢就著昏黃的路燈向小巷深處打量。

弄堂口是公共廁所和垃圾站,泛黑的汙水從垃圾桶下滲出,蜿蜿蜒蜒地順著石板一路流淌。

身後有些響動,蘢不以為意地向前走去,可能是野貓吧。

點點燈光從那群老式的石庫門建築中透出,即使在夜晚,也依稀可見那些年久失修的斑駁牆面和幾近朽化的木質窗框。

上一次來到這裡應該是三年前吧。

記得那一次,出於好奇,他跟蹤了他那個總是忙得不見蹤影的老爸,就在這裡,他看見爸爸走進了某間屋子,門前有一個女人微笑著迎接他,然後從身後拽出了一個不情不願的男孩。「翼!」那個女人說道,「快叫爸爸。」……

從那一刻開始——跨過汙水,蘢向弄堂裡走去——在他的心底,有了一個最黑暗的角落。所有的憤怒、悲傷、寂寞、失望,都被他隱藏到了這裡。

這是他最不願意記起的一段往事,而這裡,更是他再不願涉足的地方。

可是今天,究竟是什麼,使得他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又來到了這裡?

「……難道,把對方當作朋友、搭檔和自己的兄弟,真有那麼困難嗎?」

隱隱的,耳邊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

藎夕。

他想起她說這番話時的樣子。直率而又熱切,靈活的大眼睛中閃爍著單純清澈的光芒。

她總是這個樣子,事實上,也正是這一點最吸引他——率真的說出自己所有的想法,單純地以為人與人之間就是這麼理所當然。

可是……

世事並不總是像她想的那麼簡單,那麼純潔。就如同光的反面是黑暗一般,雖然每個人都熱愛光明,但這並不表示,黑暗就不存在了。

「我曾經那麼在乎你,曾經那麼努力地想要靠近你,可是……你放心,我再也不會那麼傻了。」

傻。她臨走的時候說到了這個字眼。

她的確是個傻瓜。傻里傻氣地追逐夢想,傻里傻氣地跟在他的後面,又傻乎乎地坦白所有的想法……

可是……若是有一天,她不再那麼傻了,她還會是那個林藎夕嗎?——

——他的藎夕。

一陣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從巷子裡傳出,打斷了他的思緒。

有個男孩趿著拖鞋拎著酒瓶從弄堂深出跑了出來。在經過蘢面前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樂正蘢?」齊翼有些驚訝地皺起了眉頭,「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向蘢的身後看去,黑色的雙眸忽然睜大了——

「怎麼你也來了?……乾爸。」

乾爸?

坐在街邊的大排檔中,樂正蘢忍不住打量起坐在自己對面的那兩個男人。

齊翼和……樂正寧。

齊翼他為什麼……

「等你們兩個滿了十八歲,我們就能像男人那樣乾杯了!不過,可樂代酒好像也不錯,來!」菜都上齊了,樂正寧舉起了手中的可樂,「我們乾杯!」

翼猶豫了片刻,終於舉起自己的杯子和樂正寧輕碰了一下。

蘢卻如同沒有聽到一般,自顧自地開始吃菜。

樂正寧不以為意地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曾經跟蹤過我,蘢?」不等蘢回答,他接著說道,「今天早上,我突然從你嘴裡聽到了她——齊翼的母親,我就隱約猜到這一點了。所以,作為一報還一報,我今天……也跟蹤了你。」

蘢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跟著你去了你們的秘密基地,看到了你們的訓練,見識了你倆的那場打架……」他微笑地看了齊翼一眼,「連房頂都快被你們這兩個小子掀翻了。當然,我也聽見了那個女孩子說的話……她叫什麼名字?」

「林藎夕。」齊翼悶悶地說道,「那個多嘴的傢伙。」

蘢「啪」地放下了筷子:「你說什麼?!」

「怎麼!心疼啦?!」翼的聲音粗了起來,「我即使說她一百句,也抵不上你一句……」

「夠了!你們兩個!」樂正寧喝道,「在排練廳還沒打夠嗎?那個林藎夕一點都沒有說錯——你們再這麼鬧下去,根本就別想拿到冠軍!」他的聲音若有所思地低了下來,「也多虧了那個女孩,我才瞭解,蘢,原來這些年來,你對我的誤會竟然有這麼深。」

「誤會?」蘢冷冷地抬起頭,「拜託,老爸,我都親眼看見了,你就省省吧。」

「你都看到些什麼了?」

「我看見了那個女人,我看見你進了那間屋子,我還聽見齊翼叫你爸……」蘢揚起了一邊的眉毛,「這些還不夠嗎?」

「翼並沒有叫我爸爸,他只是認我做了乾爸。我知道,」樂正寧說道,微笑地看向了齊翼,「要不是你媽,你根本不樂意這麼叫我。可是事實上,翼,你更應該叫我伯伯,而不是乾爸。因為……我是你的親伯伯。」

「什麼?!」

「伯伯?!」

蘢和翼幾乎同時叫了起來。

樂正寧放下了手中的玻璃杯。「這個秘密埋在我心裡已經有十多年了,現在,是告訴你們的時候了。」

「秘密?」齊翼睜大了雙眼,「難道,我的親生父親是……」

「是我的弟弟,樂正和。」

這是一段十多年前的往事。

出身於足球世家的樂正和從小就在足球上顯示出了與眾不同的天才氣質。

他的爆發力,組織能力,以及帶球過人和射門技巧,使他成為了所有教練眼中最被看好的球員。

那年,他二十四歲。正是前途無量,未來一片光明的時候。可是……

「樂正和戀愛了。」樂正寧回憶著往事,「為了和那個女孩在一起,他想方設法縮短自己的訓練時間,在一次國家隊集訓的時候,他甚至還偷偷地溜了出去。就這樣,他被記了一次大過。而當我父親,也就是你們的爺爺知道這件事後,更是大發雷霆,連心臟病都發作了,在醫院住了一個月。出院以後,父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勒令樂正和立即和那個女孩分手。」

「那個女孩……」樂正寧看了翼一眼,「就是你的媽媽齊凌。樂正和曾經跟我作過這麼一個比喻:足球是他的生命,而齊凌則是他的靈魂——若是失去了靈魂,生命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呢?」

面對著滿滿一桌几乎未曾動過的飯菜,樂正寧沉默了片刻。

「所以,在表面上,他雖然聽從了父親的命令,可事實上,」他繼續說道,「他依然偷偷地和齊凌交往。哪怕只有半天不訓練,他都會趕去和齊凌見面。某天,當他從齊凌那兒趕往球隊的時候,一輛闖紅燈的車撞上了他的車。肇事的司機並沒有什麼事情,可他卻……」樂正寧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就這樣,我的父親少了一個兒子,我沒有了兄弟,而我們的國家則失去了一個最優秀的球員。臨終前,和拜託我照顧好齊凌和他的孩子。我這才知道,齊凌這時候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了。」

「可是……」蘢開口了,「這一切,我為什麼從來都不知道呢?」

端起杯子,樂正寧喝了一口飲料:「父親固執地認為和的死都是齊凌造成的,所以他絕對不許她踏進我們家半步,也不准我們去看她,甚至連提起她的名字都不可以。這也就是為什麼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是偷偷地去探望她的原因。因為要瞞著老爸,知道的人當然越少越好。有時,我甚至連你媽媽都不告訴。至於齊翼的媽媽……」他拍了拍翼的肩膀,「她也是一個有骨氣的女人,默默地獨自承擔起撫養你的重擔。為了不給樂正家添麻煩,她不但對你隱瞞了身世,甚至連她病了都一直撐著不告訴我。」

「我可以賺錢給老媽看病、買補品,所以,」翼固執地抬起了頭,「她和我都覺得沒有必要告訴你。」

樂正寧一愣,接著笑了起來:「好!不愧是樂正和的兒子!那麼,現在,你是不是可以喊我一聲‘伯伯’了?」

「如果我喊你伯伯的話,」翼的黑眼睛眯了起來,「那我和樂正蘢不就成了……」

「沒錯。」樂正寧微笑著點頭,「你們是兄弟,血脈相連的堂兄弟!」

樂正蘢抬起頭,視線隔著玻璃杯撞上了翼的雙眸。

兄弟!

這個iq低、eq更低,思維有夠短路的傢伙竟然是他的……

——兄弟!

「不要!」翼喊了起來,「要我和那種傢伙做親戚,我寧可……」

「不要說出以後會讓你後悔的話!」樂正寧的臉色沉了下來,「小的時候,我和樂正和也經常打架,兩個人大罵著叫對方去死;即使是在一起踢球,也通常是彼此競爭,彼此較勁。可是……當我失去了他以後,我才發現……」他抬起頭,看向繁星滿天的夜空,「那些話都不是真的,那些叫他去死,叫他少在我面前出現的話都不是真的。事實上,和自己的兄弟一起練球,一起訓練,一起並肩馳騁在球場上,是我這一生中,最榮耀的日子。」

翼不再說話了。

隔著簡陋的排檔餐桌,蘢和翼面對面地坐著。

翼的嘴角依然紅腫地破了一塊,而蘢的右眼也依然有著一片淤青。

沉默中,忽然之間,兩個人曾經並肩作戰的那一場場比賽出現在了蘢和翼的眼前。

雖然曾打得不可開交,雖然還曾進行過對決,可是,再怎麼樣,當兩個人肩並肩站在一起的時候,那種勢不可擋的感覺……是血脈帶來的默契嗎?

「對不起,蘢,這些年來我一直太忙,以至於疏忽了你和你媽。」樂正寧的聲音再度響起,「我知道,你之所以選擇打排球,其實是為了向我表示你的不滿。不過我相信,成為一個最優秀的排球手,現在已經成為了你的夢想,是不是?」他看看蘢,再看看齊翼,「這應該也是緣分吧,你們倆竟然都成為了排球隊的隊員。我承認我是有點失落,可是,只要你們能夠齊心協力,能夠一起為實現夢想而努力,這,就是樂正家族的榮耀了!」

他再度舉起了手中的玻璃杯,杯中的可樂在燈光下泛出紅寶石般的色澤。

「怎麼樣,」他笑著說道,「現在,我們三個總可以乾杯了吧?」

7月30日。

星階針對靖陽中學的魔鬼特訓進入到第三天。

破天荒的,向來早到晚走,惟恐漏過一條新聞的林藎夕竟然一整天都沒有出現。

少了她的傻笑和聒噪聲,似乎每個人都有些不習慣。尤其是樂正蘢。

他的臭臉板了整整一天。

偶爾,排練廳門口有女孩的笑聲傳來,他會迅速抬起頭來,而當發現那個女生並不是藎夕時,他又會立刻低下頭,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眼中的表情。

而奇怪的是,即使心情再不好,在這一整天中,樂正蘢和齊翼竟然都沒有一絲挑釁一句爭吵。即使是不小心撞到了一起,那兩個傢伙也只是有些尷尬地彼此讓開,使得ken和阿涼這幫惟恐天下不亂的人大跌眼鏡。

更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星階的隊長麥哲文,竟然和藎夕一樣,也翹了一整天的班。

下午,鍾秦句終於撥通了他家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麥媽媽,

「哲文不在,他去美國領事館辦簽證了。」電話中,麥媽媽自豪的聲音足以傳遍方圓三公里,「下個禮拜五他就要去印第安納州立大學報到了,你們不知道嗎?」

下個禮拜五。

8月6日。

在那一天,星階將迎來高中聯賽的第六個對手——靖陽中學排球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