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權威的聲音來自於她的主治醫師——韓醫生。
「恭喜!你們的女兒脫離危險了。不瞞你們說,她能夠這樣簡直是個奇蹟。我的前一個病人,因為車禍而大腦受損,雖然情況不及可嘉危險,卻遠沒有她那麼幸運。那個女孩至今還是植物人。」韓醫生遺憾地搖了搖頭,不再提及那個病例,「不過,可嘉雖然醒了,由於腦震盪的關係,她還需要在醫院住一段時間,觀察看看有沒有什麼後遺症……」
父母全神貫注地不斷點頭,可嘉卻因為體力不支而漸漸地再度意識模糊。
閉上眼睛,墜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才忽然記起:
——那個不知是乞丐還是王子的男生,躲到哪裡去了?還有……他想對她說什麼?
「那天,你想對我說什麼?」站在房間門口,可嘉問道。
房門外,有朗朗的笑聲傳來。這是典型的宋研連式的笑聲。哪怕一句最不幽默的笑話,都能讓這個老爸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音。
隨著他的笑聲,旁邊附和地有幾聲乾笑。
可嘉能夠想像,景謙那對溫和而博學的大學教授父母,在面對她那個直來直去的生意人老爸時,會有多手足無措。
「哪天?」袁景謙有些困惑。
「就是在醫院,你頭一次見到我的那天。」她握住門把手——只要踏出眼前的這道門,這個小型的訂婚儀式就正式開始了。
「原來你還記得那天?」他有些詫異,「我以為你早忘了,那時候你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呢。」
「當然啦,」她嫣然一笑,「那畢竟是我們的第一次相遇,我怎麼可能忘記?」
景謙的視線凝佇在可嘉烏黑而神采飛揚的眼眸中。
「那天,我想說的是……」他猶豫了一下,「‘抱歉,我走錯病房了。’」
「真的?」她湊近了些,「只有這句話嗎?」
他躲開了她的目光:「當然,否則我還能說什麼?」
「你可以說:」你好,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病人‘或者是’對不起,我正被人追殺,能否躲在你的病房?‘「她噘起了嘴,」結果,你想說的卻是最普通的一句話。沒勁。「
他笑了,為她開啟門:「好啦,不論我想說的是什麼,我們終於還是遇見了。不是嗎?」
客廳中所有的燈都開啟了。
明黃色的燈光照耀著這間二十幾平米的房間。
總共才兩家人家六個人,卻在客廳裡分成了三個討論區。
這邊廂,是禮數週全冷靜自如的賢妻良母招待氣質儒雅不善言辭的女教授。
「……你身上的這件衣服好漂亮!哪裡買的?」何愛玲親熱地摸著袁***衣袖。
袁媽媽連忙理理新燙過的頭髮,躲開何愛玲的手:「這是我自己挑的料子找人做的。」
「哦,怪不得我總覺得這件衣服什麼都好,就是針腳粗了點。」愛玲適時地換了個話題,「你頭髮染過了吧,顏色很不錯。哪裡做的頭髮?」
女教授還來不及回答,何愛玲便摸起了自己的頭髮:「我的頭髮是樓下轉彎角上的阿三髮廊做的。這個阿三手藝還真不錯呢,做出來的頭就是顯得年輕……當然,我不是說你的髮型不好,我只是覺得你的這個樣式,好像有點過時了……」
而那邊,則是嗓門粗大不拘小節的生意人應對除了尖端科技外什麼都一喜煌ǖ目蒲Ъ搖?/p>
「……我最早做過五金生意……」宋研連粗著嗓門說。
「哦,五金。我的研究課題和金屬也有些關係……」袁爸爸扶了扶眼鏡。
「那時候,我倒是狠狠賺了一票……」想起當初的輝煌,宋研連有些感慨。
「別看是冷冰冰的金屬,仔細研究一下,其實它們也很有趣的。就拿我們生活中用的最多的鐵來說吧,它的分子結構是……」科學家就差拿起紙筆排列公式了。
可嘉朝袁景謙吐吐舌頭。
「他們看上去聊得還蠻投機的呢!」可嘉笑著道,「只是好像有點牛頭不對馬嘴。」
景謙嘆了口氣:「我去幫幫我老爸,讓他不要再背公式了。」
「我就去我老媽那邊看看,」可嘉注意到何愛玲挑剔的目光已經轉移到袁***鞋子上了,「要知道,任何人和她在一起時間長了,都會缺乏自信的。」
「你的鞋子樣子蠻時髦的,就是不知道穿著舒服嗎?」果然,何愛玲對著未來的親家展開了新的話題,「我對鞋子沒什麼要求,就是要做工好,而且一定要小牛皮做的……」
「媽!」可嘉坐上沙發,親熱地勾住老媽的胳膊,「袁伯母可是大學教授,對衣服鞋子不感興趣的!」
「對啊,我怎麼忘了這一點呢?」何愛玲笑著搖搖頭,「要知道,我們可真得多謝謝你們這兩位大學教授次呢。」
袁媽媽有些疑惑:「多謝我們?」
「正是因為有了你們的遺傳,才有景謙這樣一個高材生;也多虧了景謙幫我們小嘉補課,才能讓她把拉在醫院裡幾個月的功課都補回來,能夠順利進入大三。」何愛玲拍了拍女兒的手,「沒想到,我這個傻女兒因禍得福,能夠認識景謙這樣的好男孩,也不知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媽!」可嘉皺了皺眉頭。
不錯,景謙是很好……可是,為什麼每次老爸老媽以這樣的口吻說起他的時候,心中總會掠過一絲不安與無奈呢?
「可嘉才好呢,又可愛又乖巧。」袁媽媽微笑著看向可嘉,眼底滿是喜愛,「對了,」她問可嘉,「你的傷全好了吧?
「我的傷……」每次提起自己的傷,可嘉的眼睛總會不由自主有些刺痛——這是心理因素造成的,醫生這麼說過,「已經全都好了,不過,我還要定期去醫院複檢。」
「好什麼呢!」何愛玲不滿地掀開可嘉前額的劉海,向袁媽媽展示著女兒右邊額上那道新月形的粉紅色疤痕,「你看,這道疤怎麼都去不掉了。對女孩子來說,臉面可是最重要的事,現在好,多了這道疤,我看她啊,除了景謙,也不會有別的男孩要了。」
「媽!」可嘉惱怒地低叫,轉過頭,逃開愛玲的手——怎麼會有這樣當媽的,簡直就是女兒的天敵。
不去理睬多嘴多舌的老媽,可嘉理了理自己的劉海。
手指拂過柔軟的髮絲時,無意間觸到了那一小片微微凸起的傷疤。
就在這一瞬間,嘈雜的尖叫和紛亂的畫面閃電般穿過她的腦海。
「小心!……上面!」有人叫著,聲音緊張刺耳。
——那上面有一片黑影正帶著不可遏制的雷霆之勢急速墜落。
「可嘉!……」
一個低沉緊繃的聲音響起在耳畔。她茫然轉頭,電光火石間,她的視線撞上了一雙深若寒潭的黑眸……
一陣錐心刺骨的疼痛猛然襲來。
「啊!」
——可嘉抱住自己的頭:「頭好痛!」
「可嘉!」何愛玲連忙扶住女兒,「可嘉你不要嚇我。怎麼了?」
袁景謙沖到了她們的身邊,在可嘉面前蹲下,伸手撫摸她的黑髮。他的動作迅速,卻始終保持輕柔。
「你是不是回憶起了什麼?」他急切而輕聲地問道,「不要去想了,這樣頭就不會疼了。」
可嘉蒼白著臉抬起頭來。
最初也最猛烈的痛已經過去,現在的腦袋就像被撞過的鐘,仍有悶悶的迴音帶來陣陣輕微的疼痛。
「沒事了,」她勉強自己擠出笑容,「已經不痛了。」
「既然傷已經都好了,怎麼還會頭痛呢?」袁媽媽疑惑地看看可嘉,再看看自己的兒子。
「可嘉的主治醫生說這是腦震盪的後遺症,過一段時間就會好。」宋研連聲如洪鐘地從客廳的那頭走來,「現在她頭痛的次數已經越來越少了,這個所謂的後遺症應該很快也能痊癒了。」
「可是……」袁爸爸跟在宋研連身後,不確定地扶了扶鼻樑上的近視眼鏡,「可嘉的失憶,什麼時候能夠恢復呢?」
如同一粒石子落入平靜的湖心,偌大的客廳瞬間陷入沉默。
原本溫馨的氣氛,也不知為何變得有些尷尬。
「噢,那個呀,」終於,何愛玲笑著揮了揮手,彷彿趕去面前微不足道的飛蟲,「我們女兒失去的只是一小部分記憶,而那一小段記憶中的絕大多數我們都已經幫可嘉回憶起來了……」
宋研連坐到了妻子身邊的單人沙發上,介面道:「現在她想不起來的只有類似自己怎麼會受傷這樣的事情,而這種回憶……」
「我們都寧可她一輩子都想不起來。」何愛玲肯定地點了點頭,作為「回憶」這個話題的結束語。
「我還以為……」可嘉困惑地看著自己的父母,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他們對她失憶的想法,「我還以為你們一直都想知道我是怎麼出事的。」
宋研連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我們當然想。不過,你出事那天負責調查的警察已經把一切都說得很明白了:你在路過建築工地的時候,被塌落的腳手架砸到。如此而已。」
「可是……」
可嘉低著頭,看自己的雙手攪在一起。
不對,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
可是,究竟哪裡出了錯,為什麼她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呢?
「好了,」袁景謙輕拍她的手,「不要多想了,伯父伯母說得沒錯,出事受傷那種痛苦的回憶,能不記得當然最好啦。」
「景謙?!」她驚訝地瞪著他,腦中又隱約開始了一絲抽痛,「連你都不想知道我出事那天的情況嗎?那塊建築工地遠離家和學校,是我從來都沒有去過的地方。可我……我卻在那裡受了傷,你們……」抬起頭,她再度看向父母,「……難道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嗎?」
「可嘉!」何愛玲有些惱怒地打斷她,「今天是你和景謙訂婚的日子,袁伯母和袁伯父也都在這兒,你一定要提受傷那件倒霉的事情來煞風景嗎?」
「好啦,愛玲,別怪可嘉了。」袁媽媽連忙打圓場,「都是我們不好,提起可嘉的病情。對了,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你的小牛皮鞋?」
無關緊要的話題再度展開。
明黃色燈光下的客廳中,被粉飾過的溫馨氛圍再度回到了閒聊的人們中間。
——每次都這樣,碰到不想回答的問題,老爸老媽就以找她的碴來轉移話題。
可嘉生氣地咬著嘴唇別開腦袋,卻撞入了景謙帶笑溫暖的眼神中。
「想去陽臺上呆會兒嗎?」景謙微笑著問道。
芝大廈建築用地。
這是一個在警署的報告中曾經出現過的名字。
警方簡單扼要地陳述了那場事故的時間,地點,起因和後果。可是,在那份報告中,可嘉找不到任何一條有用的線索能夠幫助她回憶起那天的一切。
——她為什麼會到那個建築工地去?那塊工地在城市的西北角,離家有幾個小時的路程。她走了那麼遠,是為了去找什麼東西,抑或還是……去見什麼人?
若是想要解開這些謎底,現在,她惟一能做的便是……
「景謙,」可嘉靜靜地說道,「我要去那個芝大廈的建築工地。」
他一驚,不自覺地皺起眉頭:「你是說……你出事的那個地方?」
「嗯,」可嘉點頭,夏末的風吹拂起她垂在肩頭的長髮,「也許那裡……能讓我回憶起些什麼。」
「你還不肯放棄嗎?」
可嘉仰起頭,被月光照亮的小臉上寫著堅決與固執:「嗯。」
景謙不說話了。
可嘉轉過身,靠在陽臺的雕花欄杆上,凝視遠方。
那是一片沉浸在月色之中的樹林。月光將層層迭迭的樹葉染成暗綠。
有一陣風從遊樂場的那邊吹來,在那一片樹影搖曳中,隱約可見過山車、海盜船和鞦韆架。
但是,這個遊樂場最迷人的所在並不是這些看得見的設施,而是常常被遊人所忘記,掩映在樹叢中,深藏在小路盡頭的那個……
「可嘉?」
景謙的聲音柔和卻又有些突然地在耳邊響起。
可嘉轉過身來,心頭有一絲被人打斷的懊惱。
「如果你一定要去那個建築工地的話,」景謙的唇邊有一抹微笑,「那麼,我陪你一起去。」
從客廳的落地門中透出的燈光為他的側影打上了一層溫暖的明黃色。
景謙。
可嘉在心中默默唸著他的名字。
他總是這樣,體貼,溫柔,容忍她所有的任性和無理取鬧。
她也曾對著鏡子上上下下地看自己,卻始終想不通景謙到底喜歡她哪裡。
就像老媽常說的,她,宋可嘉,何德何能,竟能找到這樣好的男孩。
可是……
為什麼在內心深處,她總是會害怕——害怕……對他的感情,她也許終將無以為報?
甩甩頭,甩開心底的不安。
「好,那就一言為定,」她調皮地笑著,「這就算是我們下次約會的主題吧!」
他微笑著凝視她漆黑的眼眸。
「不過,去之前有一個條件,」他從襯衫口袋中拿出一個黑色絲絨盒子,塞到她手中,「你得先接受這個今晚的禮物。」
她慢慢開啟盒子。
在華麗的黑絲絨底襯上,是一枚簡單細巧的戒指,在它的頂端,有一顆小小的寶石在月光下綻放出粉紅色的光芒。
「我買不起鑽石,所以,」他有些不安,「這只是一枚粉水晶戒指。它很便宜,也很普通,不過……」
「不過,」可嘉連忙打斷他,「我喜歡。這是我見過最美的戒指。」
「那好,」他放心地笑了,「你可以給我你的禮物了。」
「我的?」她有些臉紅,不安地看著自己的腳尖,「今晚,我什麼都沒準備。」
景謙凝視著可嘉。
月色下的她,身上有層淡淡的光輝,吸引住他全部的目光。
在景謙所認識的女孩中,她並不是最漂亮的,可是,她卻是他見過的最可愛的女孩。那種可愛來源於毫不造作的純真與從不設防的善良。
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喜歡上了她。
而與她相處時間越長,他越是無法擺脫她。
她的微笑,她的惱怒,她的固執,她的任性,她喜歡粉紅色的小怪癖,她傻里傻氣愛哭的小毛病……
不知不覺中,她的一切,構成了他生命的全部。
「你什麼都不用準備,」他說,「只要戴上這枚戒指,就是給我的最好的禮物了。」
「景謙!」
可嘉抬起頭來,酸酸的鼻子告訴她自己又快傻氣得掉眼淚了。
「來,戴上吧!」
他催促她,牽起了她的右手。
在滿天星光下,可嘉看著那枚小小的綻放著粉色光芒的戒指,緩緩地向她的手指靠近。
只要再過一秒,這個細細的圓環,就將圈住景謙——這個全世界最好的男孩,同樣地,也圈住了——
「可嘉!」
何愛玲興奮的尖叫聲猛然在他倆耳邊響起,可嘉嚇得手一顫,剛套上指尖的戒指滾落在地。
「媽!」可嘉抱怨地看著突如其來闖到陽臺上來的老媽,「怎麼啦?」
若是讓老媽知道自己剛剛打斷了什麼,她一定會後悔到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
「怎麼啦?你到廳裡就知道啦!」何愛玲不容分說地推著女兒往客廳走,百忙之中不忘對未來女婿關心一下,「景謙,沒掉什麼重要東西吧?」
「沒有,什麼都沒掉。」景謙從地上直起身,笑得有些尷尬。
一進入客廳,可嘉就原諒了老媽的大驚小怪了。
事實上,她自己的激動比起媽媽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就在那兒,屋子裡一堆人的當中,水晶吊燈的正下方,站著一個女孩。
修長而苗條的身材,深棕色的眼睛反射出明亮的燈光,還有,嘴角那抹冷靜的微笑。
「明琪!!」
可嘉尖叫著衝了上去,還沒衝到許明琪的面前,就已經涕淚滂沱了。
「我曾經說過,要是我回來的時候,你竟然沒哭,我一定會認不出你的!」明琪有些嘲弄地笑著,眼中的淚光卻洩露了她的感情,「謝謝你讓我這麼容易就認出你。」
「明琪,」興奮之下,可嘉可悲地發現自己竟然想不出什麼話題,「你的頭髮剪短了。」
「而你,卻開始留長頭髮了。」明琪揉了揉可嘉的鬈髮。
「討厭,不要動人家頭髮啦!」
可嘉連忙撫平自己的秀髮,卻發現明琪戲謔的眼神:「再次謝謝你那麼快就讓我回到了過去。」
可嘉終於破涕為笑。
「對了,剛進門的時候,伯母說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明琪有些好奇,「是不是又是為了慶祝你補考過關,或是順利升級什麼的?」
可嘉原諒了她的烏鴉嘴,她拉著明琪一起轉身走去:「我要介紹你認識一個人!」
站在陽臺落地門前的那個男孩許明琪早就注意到了。
他有著溫暖的笑容和挺拔的身材。而他看向可嘉的眼神更是寫滿關切。
「我知道了。」明琪笑了起來,鬆開可嘉的手,她大步向那個男孩走去,「你好!我叫許明琪。可嘉應該向你說起過我。」
「是!」他明朗地微笑著,「因為她說過太多遍了,所以想不記得也難。」
滿分!
這是明琪給這個男孩的分數。
幽默,開朗,並且英俊。簡直集合了所有男生的優點。
雖然除了長得帥之外,他和可嘉信中的描寫沒有一處相似,不過——明琪相信,感情能激發出每個人藏在內心的美好。
她向身邊的可嘉眨眨眼睛。
「可嘉也曾經n遍地向我提起你,所以,」她大方地伸出手去,沒有注意到他眼底的那絲疑惑——
——「很高興認識你,可嘉的麟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