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們嗎?」可嘉指著自己的鼻子問道。
一位看上去像管理員的老伯向他們走了過來。該不會是進大樓還要先登記吧?
「你,」管理員大叔盯著可嘉上下打量,「我好像見過。」。
「我?」可嘉轉了轉眼睛,「我們好像沒有見過吧。」
「去年那個在這裡出事的女孩……」管理員停了一下,「不會就是你吧?」
「這裡?」袁景謙一下反應過來,「這裡難道是芝大廈?」
「對,這裡以前叫‘芝大廈’,因為施工的時候出了那個事故,開發商怕留下不好印象,就改把名字給改了。」
「那天你在場嗎?」可嘉急切地追問。
「我當然在場。那天正好我當班,風大雨大的,就看到你直往工地裡衝。」管理員詫異可看看她,「你不記得了?我還給過你一個安全帽呢。」
「我直往工地裡衝?」可嘉喃喃自問,「為什麼?」
「你還跟說你要找一個搬運工呢!」大叔越來越好奇了,「你都不記得了嗎?」
「搬運工?!」
「你找誰?」有個快遞模樣的人吸引了管理員的注意,他向門口走去,把可嘉和景謙撇在了腦後。
可嘉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卻怎麼也回想不起來,自己曾經從這位大叔手中接過一頂安全帽。
工地,安全帽,和搬運工……
雖然看似找到了線索,可是……
可是,這一切卻只能讓她更迷惘。
她為什麼要頂著風雨到這個對她來說如此陌生的城市邊緣地帶來?
為什麼非得進這個該死的工地不可?
還有那個搬運工……
他……到底是誰?
11月15日。晴。
這個日子對大部分人而言沒有什麼意義。可是,對可嘉來說這卻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一年前的今天,她從昏迷中甦醒;一年前的今天,她認識了袁景謙;也同在這一天,她開始了失去部分記憶的生活。
下午的天空陽光明媚,秋天總是給人一種惆悵的感覺。微風拂過人們的臉龐,留下滿目的金黃。
「你在加拿大過的怎麼樣?那邊是不是很冷?是不是每天都只能說英語?是不是隻有肯德基或麥當勞吃?是不是麵條比披薩還貴?還有,那邊的男生一定都很帥吧?……」
一路上,可嘉如同「十萬個為什麼」一樣,不間斷地向陪自己一起去聽講座的明琪提著各種各樣的問題。
「stop!」
許明琪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這些問題你能不能一個一個地提啊?」
有人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可在明琪看來只要可嘉一個人就是一臺戲了——獨腳戲。
可嘉調皮地側頭一笑,終於住了嘴。
「我是住在加拿大的多倫多,那裡其實氣候還很不錯。」明琪把雙手插進運動夾克的口袋裡,看著腳下延伸的小路,「但我感覺我是真正屬於這裡的。」
「那語言呢?你適應嗎?」可嘉繼續問道。
「還好吧。反正最先還是要去讀一段時間的語言學校,生活裡也就是一些基本會話而已。這些我相信你也可以的。」
「我?除了知道可樂怎麼用英文說之外,其他一概打包退還給了老師。」
「那可不行。」明琪轉過身用手支起腦袋,「以後我要求你必須用英文給我寫信。」
可嘉吐吐舌頭:「這下可完了!」
「完了?怎麼完了?」
「我擔心的是你啊!」可嘉嘆了口氣,「我寫的英文信估計你根本就沒法看懂,所以連猜帶蒙的還不累死你啊。」
「哼!」明琪回過了身,看著天花板,「為了你這個愛哭鼻子的傢伙,累點又算什麼呢。」
可嘉一下子撲到了明琪的身上:「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喂!你幹什麼啊?我可沒有特別嗜好。」明琪被她的突然襲擊嚇了一跳,用手想掰開可嘉的手。
「明琪,」可嘉不但沒有鬆開的意思,反而更用力賴在明琪身上,「你那次說的‘臨風’是誰啊?」
明琪停了下來:「我說的只是‘玉樹臨風’而已,你聽錯了。」
「哦?」可嘉半信半疑的回了一聲。
「我看袁景謙這個小子對你還蠻好的嘛。」
「他啊!」可嘉放開明琪,和她並排的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還好吧。」
「你們不是已經訂婚了嘛!你可要好好珍惜和他的緣分,快快樂樂的生活下去。」
「嗯!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麼?」
很快就到了可嘉的世青學院,剛踏進正門就看見了後門,這就是明琪對可嘉學校的第一印象——迷你。
「我們的階梯教室就在那裡。」可嘉指著不遠處一座暗黃色(估計以前應該是明黃色吧)的教學樓。
「喂!」
當她們正要舉步的時候,一個男生的聲音在可嘉和明琪的身後響起。
不理他,講座時間就快到了,可嘉加緊腳步拉著明琪向教室走去。
這是一堂名為「用手觸控的美麗——給看得見和看不見人的繪畫」講座。演講者馬特·芮恩雖然在國內知道的人很少,可是,她致力於讓盲人也能欣賞到繪畫藝術的努力,卻使她在國際享有盛名。
據可嘉所知,學校裡對馬特·芮恩感興趣的人並不多。可是,不知為什麼,她卻這堂講座有種莫名的好奇。也許是那個名字——「用手觸控的美麗」打動了她吧。
「喂,前面的同學?」後面的聲音再次響起。
明琪停下腳步:「什麼事?」
身後是一個矮個子的陌生男孩,大大的腦袋,五短的身材,雖然看上去長得有些滑稽,可是,他的笑容卻不由自主地讓有人溫暖的感覺。
「我想問一下,階梯教室在哪邊?」
原來是個混進來聽講座的人哦。
「那幢樓的202教室,」可嘉指了指眼前的教學樓,「黃的那個。」
「你們也是去那裡的吧?」
「是。」
「那一起好嗎?」
可嘉猶豫了一下:「好啊。」
202室,塗滿了課桌文化的破爛桌椅,一塊一輩子都別想擦乾淨的黑板,這就是世青學院唯一的一個階梯教室,能容同時納八十人上課。
教室裡零零落落地坐了一些人,遠沒有想象中的盛況。
可嘉和明琪挑了一箇中間靠窗的座位,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撒在她們。
講座還沒有開始,還有幾分鐘聊天時間。
「明琪,」可嘉在課桌下伸長了雙腿,「你也見過景謙了,你覺得……」
斜刺裡冒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這裡我想應該沒人吧。」
又是那個問路的小個子男生。
「這裡……」
還沒等可嘉說完,那個男生已經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在她身邊坐下。
人家還想說些悄悄話呢!這個人湊那麼近叫別人怎麼聊天啊?!
「同學,」可嘉儘量讓自己保持淑女風範,「那邊還有很多空位,你能不能換一下地方?」
男孩看了看自己屁股下的座位:「這裡有人坐嗎?」
「嗯,有……」可嘉說得有些心虛。
「那麼,」小個子男生換了個更舒服一些的坐姿,「等有人來了我就離開。」
一句話就把可嘉噎得無話可說。
「來,我們換個位置。」明琪把臉漲得通紅的可嘉換到了裡座。
「在藝術欣賞上,沒有理由把殘疾人與健全人分開……」
——講臺上,馬特·芮恩在用一口流利的德式普通話訴說著自己是如何開始這項全新的為盲人作畫的創作的。她用了五年時間發現了一種特殊的紙,採用一種特別的方法可以使線條在複製上形成小小的凸起,它的出現使盲人能慢慢感覺出繪畫的存在和意義,也使不能看見的人們看見世間所有的美麗事物。
可嘉在筆記本的空白處隨意地記上一些觀點。也許自己也能為這個弱勢群體做些什麼呢?若是失去了欣賞美麗的繪畫的能力,她也許早就已經發瘋了。
這個特殊的講座漸漸走到了尾聲。馬特·芮恩開始回答一些同學提的問題。
就在可嘉準備合起速寫本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信手畫了一個陌生男孩的背影。簡單的t恤,挺拔的身材,散亂的頭髮。雖然不過是一個背影,卻已經能夠看出,在這個男孩的身上,有股帥氣而傲然的特質。
這絕對不是景謙的背影。
那他……會是誰呢?
「可嘉,」明琪推推她,「馬特女士就要走了,你不上去跟她交流一下嗎?」
對了!她還有好些問題要問馬特呢!
至於筆記本上的這個陌生帥哥……也許,他只是一位讓她印象頗深的路人吧。
可嘉站起身——她現在要上臺去問大師一些問題了!^_^
就在她步上講臺的時候,門邊一個一閃而過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簡單的黑色t恤,修長挺拔的身材,還有那一頭散亂的頭髮……
這個身影不就是她幾分鐘前在速寫本上隨筆畫下的那個男生背影嗎?
為什麼他的身影會給她帶來閃電般刺痛的熟悉感覺?
為什麼她會在不知不覺間畫下他的身形?
他——到底是誰?
可嘉向階梯教室門外飛奔而去。
走廊上三三兩兩地有一些聽完講座後離開的男生女生。
在人群中穿梭,尋找,卻再也看不到那個男孩的身影。
可嘉失落地停下腳步。
難道……
——剛才的那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覺?
走在世青巴掌般大的操場上,許明琪默默觀察著身邊好友的臉色。
講座結束的時候,可嘉莫名其妙地在階梯教室外的走廊上跑了一圈,回來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連午後燦爛的陽光都驅不散她臉上的迷惘。
這小妮子到底在想些什麼?
「一會兒景謙會來接你嗎?」明琪找了個話題打破沉默,「他對你很好哦。」
「嗯。」可嘉依然悶悶的,「那你覺得我對他好嗎?」
「這種事怎麼會去問別人,自己什麼樣的感覺竟然會不知道?」明琪有些哭笑不得,「你也真是有夠奇怪的。」
「我……」
可嘉還來不及說什麼,明琪的一聲暴喝忽然在她耳邊響起。
「喂!」她冷冷地瞥向身邊,「你怎麼偷聽別人說話呢?」
可嘉這才發現,剛才在階梯教室裡遇見那個小個子男孩不知什麼時候又來到了她們身邊。
「說那麼大聲,讓人不聽到也難啊!」那個男生委屈地撇撇嘴。
「那你大可以從我身邊……離開。」明琪硬生生地把湧上舌尖的「滾」字換成了「離」。
「小個子」聽話地從明琪身邊「滾」開了。他「滾」到了可嘉的旁邊。
「你小子聽不懂人話啊?」明琪的兇悍本質開始發揮無遺,「我限你三秒鐘之內在本小姐面前消失,否則……」
「雲超,這是我的名字。」那個男生若無其事地打斷了她,「還有,在要我離開的時候最好用上‘請’這個字。」
「切!你以為自己是誰啊?」
雲超對明琪的潑婦模樣視若無睹,把頭轉向了可嘉。「喂,粉紅的。」他頂了頂可嘉,「你有沒有見過一個音樂盒啊?」
音樂盒?
這個叫雲超的男生在說什麼啊?他的腦袋是不是秀逗了?
「我的死黨有過一個很美麗的音樂盒。」不等可嘉回答,他那邊已經開始自說自話起來。
「請—你—離—開,雲超!」明琪加大了嗓門。
「那裡面的音樂絕對一級棒。你知不知道《neversaygoodbye》這首歌?」
「沒有聽過。」
奇怪的傢伙——可嘉低著頭加快腳步——他為什麼要和她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他們好像剛認識還不到兩小時,而且基本他只是和明琪在鬥嘴而已。
「可嘉,不要理這個傢伙。」明琪拉著她飛快地向校外走去。
「我朋友的那個音樂盒就像一架小小的三角鋼琴。」雲超這個厚臉皮的傢伙依然死纏爛打地在她們身邊亦步亦趨,「琴身是由木頭雕刻而成的。琴腳上有複雜的花紋,琴蓋可以開啟,絕對是一件精緻的工藝品哦……」
「taxi.」
明琪攔下了一輛計程車,把自己和可嘉塞進車裡,接著重重關上車門,終於成功地把依然滔滔不絕的雲超甩在身後。
夜已很深了。
一輪弦月靜靜的掛在夜空中。
因為月暈的關係,月色有些昏暗。明天該起風了。
可嘉和明琪並肩躺在床上,彷彿都已經熟睡了。
「明琪,你睡著了嗎?」
黑暗中,可嘉的聲音輕輕響起。
「沒有。」
可嘉翻過身:「我們說說話好嗎?」
「嗯。」
「明琪,」可嘉停頓了一下,「你說實話——‘臨風’到底是誰?是不是我認識的人?我為什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其實……」明琪欲言又止。
「為什麼你們都瞞著我?」可嘉嘆著氣,「爸媽,景謙,還有你。你們為什麼……」
「事實上,」明琪下定決心般地開口了,「我只知道,這個麟風,曾經送你一個很特殊的禮物。」
禮物?
「是什麼?」
「具體我也不知道了。」明琪轉過身去,「早點睡吧。goodnight.」
淡淡的月光靜靜地灑進了屋裡。
空氣中,不知為何,有一抹惆悵的感覺。
身邊,明琪的呼吸平穩均勻。她應該已經睡熟了。
可嘉悄悄起床,光著腳向陽臺走去——也許,屋外清新凜冽的空氣能撫平她心中莫名的焦躁與憂鬱。
就在她輕輕關上粉紅色的陽臺門的時候,眼角劃過一道閃光。
那是月光照在梳妝檯上一架精緻的小三角鋼琴上所引起的反射。
已經不記得這架鋼琴是誰送給自己的了。只知道這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一定要放在顯眼的位置。
回過身,可嘉把小鋼琴一起帶到了陽臺上。
把玩著手裡的三角鋼琴,可嘉靠著雕花欄杆,看向點綴著星光的深藍色夜幕。
在那段失去的記憶中到底有些什麼往事?
為什麼沒有人肯說出「臨風」是誰?
還有……景謙。
在這一年間,他始終默默地陪伴在自己身邊,而她,也漸漸地習慣了他的關懷。
可是……這樣的習慣與默契難道就是喜歡的感覺了嗎?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不是還應該有哭泣,有莫名的微笑,有思念,有心酸,有喜悅嗎?為什麼景謙給她的感覺始終就只有安穩與平靜呢?
輕輕嘆了口氣,可嘉低下頭來,目光停佇在了手中的小鋼琴上。
「……那個音樂盒就像一架小小的三角鋼琴。琴身是由木頭雕刻而成的。琴腳上有複雜的花紋,琴蓋可以開啟,絕對是一件精緻的工藝品……」
突然間那個叫雲超的男生的話迴響在了的耳邊。
仔細端詳手裡的小鋼琴,竟然和雲超所描述的分毫不差。
不會吧?!難道,這就是那個音樂盒?
可是,怎樣才能開啟它呢?
琴蓋打不開,流暢光滑的琴身上也看不出任何的機關按鈕。
正當可嘉決定放棄的時候,她的手卻在碰到了一條琴腿,並使它微微地轉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烏木琴蓋忽然彈開,黑白相間的琴鍵也開始自動彈奏起來。
空靈悠揚的琴聲流瀉在靜靜的夜空中。
這是一支奇異而優美的曲子,給人清澈震撼的感覺。
一個名字出現在可嘉的腦海中。
——neversaygoodbye.
淚光漸漸浮現。
就在這一瞬間,回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她終於回憶起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