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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過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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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

黑暗。

白茫茫的霧氣連同寂靜一起籠罩整間浴室。

沉沒浴缸水面下,就當自己潛在海底兩萬裡。

以往,只要這樣一來,就算有再多心事,也能拋開一切雜念,讓心緒澄明起來。

可是今晚,即使像鴕鳥那樣,把頭深深埋在水底,卻也還是無濟於事。

眼眶依然有些酸澀,鼻尖依然有些堵塞,耳畔也依然迴響著那句討厭的話語——「那個麻煩又討厭的人……他說的,不會就是你吧?」

「麻煩」——這是他對她一貫的評價。

而「討厭」——這真的是他對她的感覺嗎?他真的會討厭她到還沒下課就落荒而逃嗎?可是……若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唐麟風這個看上去蠻重承諾的傢伙,還能有什麼理由解釋他的失約?

討厭啦!——一串沮喪的泡泡從水底浮出水面,緊隨其後的,是可嘉溼漉漉的腦袋。

深呼吸一口空氣,拂開眼前潮溼的鬈髮,揮去臉上鹹鹹的水珠。

她好討厭他,也好討厭雲梵,但是她更討厭的,卻是眼前這個只會不爭氣地流淚,被那兩個傢伙所討厭的——自己!

啊嚏!

隨著一聲大大的噴嚏,鼻涕與淚花再度迸射而出。

哈!

戀愛第一天,就被放鴿子,被雨淋,被風吹,被匿名小紙條恐嚇,被情敵看笑話,被感冒細菌攻擊……倒還真是個不錯的開端呢!

「叮鈴鈴!——」

「砰砰砰!——」

門鈴和敲門聲同時震耳欲聾地響起,打碎一屋的寧靜。

誰會在那麼晚的時候發出這麼大的動靜?

只有一個解釋能夠說明問題……

橫肉兄弟的臉和今天早上那封催債信同時出現在可嘉的眼前。

她迅速從浴缸裡爬起來,寒意瞬間遍佈全身。

很好!

——反正今天已經發生不少事情了,再加上橫肉兄弟,倒是能為這悲慘的一天帶來一個完美的結局。

輕輕推開白色的房門,唐麟風靜靜地站在門口。

這是仁和醫院的一間普通病房。通常,在一間普通病房裡會有四個床位,然而因為病床緊張的緣故,在這間病房裡又多擠進兩張床。

目光視而不見掠過滿屋的病人,他的視線停留在*窗的那張多加出來的床位上。

一位老人躺在那裡,臉色與被單同樣蒼白。

病床旁是掛滿了點滴瓶的支架,以及用來監護病人情況的監視器。

「她睡著了。」一隻大手拍拍他的肩膀,與此同時,一個混厚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進去看看她吧。」

他慢慢走進病房,來到窗邊,轉身看向床上那張疲憊蒼老的容顏。

奶奶——一手把他帶大的,他惟一的親人。

就在前不久,她還不辭辛勞地為他帶來天冷需要的厚衣服和一些他愛吃的小菜,可是此刻……她卻孤單地躺在病床上,胸口隨著每一次沉重的呼吸而有些困難地起伏著。

而他,這個她日夜牽掛的孫子,卻連看都懶得到她的住處去看她,當她生命垂危的時候不在她的身邊,甚至連在手術單上簽字的那個一人,都不是他。

「這是由腦動脈硬化而引起的中風。之前應該會有些症狀,例如手腳麻痺或是偶爾的暈倒……可是,我們卻都沒有發現。」

陪伴他一同前來的那個氣宇軒昂的中年男人說道。

「她……」唐麟風凝視著床上的老人,「會醒過來吧?」

「會。」中年男人點點頭,「她已經度過了危險期。只是,這次中風會引起她暫時的半身癱瘓……你奶奶得在醫院裡呆上一段時間了。」

轉過頭,唐麟風的目光迎上他的視線:「謝謝你,錢叔叔。謝謝你及時救了我奶奶,讓她脫離危險。至於醫藥費,我會想辦法還給你的。」

看著眼前那對漂亮的黑眸,錢聲耘的心有些隱隱作痛。

一切彷彿回到了十二年前。

在那個清冷有霧的早晨,一個同樣有著黑亮堅定的雙眸的男人,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兄弟,一切都交給你了。」

……

不,相似的只是外形而已——他暗自搖頭嘆息——十二年前的那雙眼睛是溫暖而又熱情的,可是如今,在他面前的這雙黑眸中,有的,只是冷漠和倔強。

「你不用還我的,」他搖頭,「其實……」

「我會還的。」唐麟風重複了一遍,「還有這兩年來你幫我墊付的學費,和……」他的眼中有一絲嘲諷的意味,「為了讓我進入f大,你用來託關係的‘活動經費’——這些,我都不會欠你的。」

「你怎麼會知道的?」錢聲耘有些驚訝。

「我不是笨蛋。」他淡淡道,「那段時間你和奶奶兩個人總是偷偷摸摸地瞞著我商量事情,之後,我就拿到了錄取通知書——」他挑起了一邊的眉毛,「這一切,還需要用猜嗎?」

「麟風,」錢聲耘的目光暗淡下來,「我知道,這些年來,你對我和你奶奶一直有些偏見,你認為我們瞞著你許多事情。事實上,有些事情我們也的確沒有告訴你,因為時間還沒到。不過,快了。很快,我就會……」

「對不起,錢叔叔。」唐麟風漠然打斷了他,「我想單獨和我奶奶呆一會兒。」

沉默了片刻,錢聲耘終於苦笑著點點頭:「好。」他轉過身向門口走去,「我在外面等你。」

直到錢聲耘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唐麟風才慢慢坐到了病床旁的椅子上。

探望病人的時間早已過去。

在這間病房中,除了他和病人,再沒有別的閒雜人等。

若不是錢聲耘在醫院有熟人,他們也不可能在這樣的時間進入住院大樓。

事實上,這位「錢叔叔」並不僅僅在醫院有關係——唐麟風冷冷一笑,他敢打賭——上至國務院,下至居委會,錢聲耘都能找得到「熟人」。

頭頂上,隨著一陣陣「嗡嗡」聲,白熾燈的光芒慘淡地跳動著,病床邊,監視器發出「嘀嘀」的聲音,綠色的曲線跟蹤病人微弱的心跳。

慢慢伸過手去,唐麟風握住了放在被單外的,那隻蒼老枯瘦,遍佈老人斑的手。

奶奶。

從六歲起,就獨自撫養他的奶奶,給他做最好吃的菜,給他穿親手做的衣服,總是對他面露慈祥的微笑……曾幾何時,是他身邊最親的親人的奶奶——可是……從什麼時候起,他不再耐煩聽她的話?不再愛吃她做的飯?不再喜歡看她的笑臉?……從什麼時候起,他不再把她當作最親的人?

「這些年來,你對我和你奶奶一直有些偏見……」

錢聲耘的話迴響在耳邊。

偏見?

他靜靜地放開了奶奶的手。

如果,他對他們的態度能夠算得上偏見的話,那麼,把自己的親生兒子和兒媳也人云亦云地當成叛徒,那又是什麼呢?

十年前的那一幕再度出現在眼前——那是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的一天。

陰慘慘的下著大雨的午後,剛上小學三年級的他一身泥濘地衝回了家。

「奶奶!」他一路叫著,奔到奶奶房間。

奶奶從手中的信上慢慢抬起頭來,紅腫的眼睛彷彿剛剛哭過:「麟麟!」她有些驚訝,「你怎麼回來了?下午的課不上了?」

「我爸爸媽媽會回來的,對不對?」沒有回答奶奶的問題,唐麟風眼中燃燒著怒火,握緊雙拳直接問道,「他們沒有叛逃,對不對?!」

「你渾身都溼透了。」奶奶臉色蒼白,「你的臉上為什麼還有血?你和人打架了是不是?」

他避開她伸過來的手,再一次高聲追問:「我爸爸媽媽不是叛徒,對不對?對不對?!」

「來,快擦一擦。」奶奶拿來了毛巾。

他一把把毛巾扯了過來,摔在了地上。

他不要毛巾,不要繃帶和藥水,不要逃避的眼神和虛情假意的敷衍,他只要一句話,一個肯定的回答或是一聲憤怒的反駁——這是造謠!爸爸媽媽會回家的,他們是外交官,他們永遠不會背叛自己的祖國,也永遠不會離開你……

「麟麟,」彎腰撿起了地上那團米黃色的毛巾,奶奶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歲,「乖,來,讓奶奶幫你洗一下,再上點藥……」

她還是迴避他的問題。

儘管只有九歲,儘管還不具備大人所謂的察言觀色的本領,但他還是敏感地知道,這已經代表了她的回答————是,他們不會回來了。因為就像別人說的,他們……

轉過腳跟,他如同離弦的箭一般衝出屋子,把奶奶的連聲呼喚拋在腦後。

直到站在下著大雨的街上,他才停住腳步。抬起頭面對遍佈陰霾的天空,任交織的雨水和淚水一起沖刷臉上與心中的傷痕……

這天,陳伯倫第一次把唐瑞天叛逃的特大內部新聞帶到學校;這天,向來品學兼優的唐麟風第一次在校打架並且離家出走;也同在這一天,他心中的世界開始傾倒坍塌支離破碎。

雨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淅淅瀝瀝地下著——正如同十多年前的那一晚。

他記得那晚自己躲在一個建築工地的某棟還在造的大樓裡。

剛上過一層石灰砂漿的樓裡陰暗潮溼,到處堆放著磚塊與沙石。

他縮在一個角落,飢餓與徹骨的寒冷更加深了滿心的憤怒悲傷。聽著外面的雨水濺到泥地上發出「啪啪」的聲音,九歲的他下定了決心——如果世界拋棄他,那麼,他也會拋棄這個世界。

第二天早晨,高燒昏迷的他被工人發現。之後,他在家裡躺了一個星期。奶奶坐在他的床邊,為他固執的沉默而嘆息。

他起床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燒掉所有父母從國外寄回來的禮物、明信片、爸爸的風景攝影作品,還有他們的照片。奶奶衝過來,只來得及搶出一張照片——他和爸爸媽媽在旋轉木馬前歡笑的那一張。他清楚地記得,當時奶奶哭了。她流著淚說:「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他在自己和奶奶之間豎起了一堵牆。儘管知道奶奶並沒有做錯什麼,儘管知道發生這一切對她來說也是一個致命的打擊,可是,他還是不能原諒她如此輕易而沒有任何疑問地便接受了那個醜惡的事實。更何況,他總感覺奶奶和錢叔叔一直在瞞著他一些什麼事情——這很容易就能猜出來:每當他突然衝回家,他倆便會嘎然中止原先討論的話題,開始故作輕鬆地聊起天氣狀況。他們完全沒有必要那麼神秘兮兮的——每逢這時,他便會冷笑著回到自己房間,砰然關上房門——他對他們,對他們那些所謂的小秘密,根本就無所謂。事實上,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從小就有的對攝影的夢想之外,他對什麼都無所謂了。

九歲以後的人生變得灰色暗淡,或者,也可以說「豐富多彩」。

他開始打架滋事,在遊戲機房和網咖流連,蹺課逃夜也變成了家常便飯。高中畢業那年,奶奶只有六十歲,可是看上去,卻似乎已經有一百歲那麼老了。

這也許是他離開家,獨自住在外面的真正原因——他不願看著奶奶因為擔心他而日漸衰老。與其天天讓她操心生氣,還不如眼不見心不煩,就當沒有他這個孫子,或許她的日子還能過得更輕鬆一些。

但是他錯了。

病床上那個瘦弱的身體動了一下。

「麟麟。」奶奶輕聲叫道。

他連忙抬頭。她轉過臉來,依然閉著眼。

即使在睡夢中,她也依然惦記著他。

站起身,他為她蓋好被子,然後默默地端詳眼前那張蒼老而又熟悉的臉。

他曾經以為他不會再關心任何人,包括親人;也不會再有任何感情,包括親情。但是現在看來……

他也錯了。

「……我有一個條件……在做我‘男朋友’的這段時間裡,你必須每個禮拜都去看一次你奶奶。怎麼樣?」

轉身向門口走去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宋可嘉在昨夜說的這句話。

對於這個「條件」,他記得自己是勉強答應的。

而現在,若是他決定每天都來看一次奶奶——他忽然間有些好奇——不知道他的這個「女朋友」會有什麼反應呢?

豈有此理!

打響了第一千零一個噴嚏,揉著因為醒鼻涕次數太多而擦紅了的鼻子,可嘉打著粉紅色的雨傘,悻悻地向小區門口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走去。

真是豈有此理!!

怎麼會有這種人,還好意思為人父母呢!

真想呼籲政府頒佈一項政策——以後當父母的,也都必須要有資格證書,不合格者不得上崗,也免得讓他們摧殘祖國的花朵,未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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