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姨……」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直截了當,「雷建熙在這兒嗎?」
「他……」
範姨剛想說什麼,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小艾,」老譚走上前來,「小熙曾經說過,你是他的女朋友,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男朋友在什麼地方,你應該沒有道理不知道吧?」
「我……」小艾咬緊了嘴唇。
「好啦!好啦!」倪老頭笑著擋在了小艾和老譚的中間,「小兩口吵架也是常有的事嘛!你幹嗎這麼兇人家?!」他白了老譚一眼,拉著小艾坐到了化妝鏡前的椅子上,「說說,你和小熙怎麼了?是不是那個鬼崽子欺負你了?」
小艾搖搖頭,「他沒有其負我,是我誤會了他。」她簡單地說道「小熙一直都希望我能夠相信他,可我……」
她停了下來,望著自己的腳尖。
沉默漸漸籠罩在這間小小的化妝室中。
「所以,」範姨下了結論,「最後,你還是沒有能夠相信小熙。」
小艾難過地點了點頭。
「你怎麼能夠這樣!」老譚踏上兩步,臉上寫滿怒氣,「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你……」
這一次,是範姨拉開了老譚。「老譚!」她大聲說道,「小艾什麼都不知道,你又何必怪她?!」
什麼都不知道。
小艾等大了雙眼——她不知道什麼?是關於雷建熙的嗎?!
也許是因為看出了她的疑惑,倪老頭嘆了一口氣,「知道我們這個樂隊為什麼名叫agnes嗎?」他緩緩問道。
「為什麼?」
「在很久以前,我們曾經有過另外一位主唱,她的英文名字就叫agnes。是她聯合起了我們所有人,組成這隻樂隊。也正因為她歌聲中的無窮魅力,這個俱樂部才會這麼成功這麼熱鬧。」懷念起往事,倪老頭茫然地皺起了眉頭,「這個女孩姓雷,她的中文名叫雷愛佳。」
小艾一震。
愛佳……這個俱樂部的名字。
至於,雷……你老頭點點頭,「你猜得沒錯,雷愛佳就是雷建熙的媽媽。也正是在這個愛佳俱樂部裡,她認識了小熙的爸爸榮嘉桓。她為他唱了一支歌,就這麼一支歌——」他無意識地撫摸著從不離身的薩克斯管,「從此,榮嘉桓就徹底地被她俘虜了。儘管這兩個傢伙愛得死去活來,但是,他們的婚事還是遭到了榮氏財團的太上皇——榮君成的阻礙……」
榮君成?小艾坐正了身子——那不是那個曾親自召見過她、有些固執火暴,卻仍然寂寞孤獨的老人嗎?
「即使榮嘉桓再怎麼說破嘴皮,榮軍成還是認定愛佳是衝著榮氏的榮華富貴來的,他始終不肯相信身為歌女的愛佳會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的女兒。更何況……」抬起頭,倪老頭看了沉默地坐在一邊的老譚一眼,「當時追求她的人又那麼多。不得已,榮嘉桓和愛佳只能偷偷登記結婚。因為這樣,嘉桓甚至還一度和榮君成脫離了父子關係。直到愛佳為榮家生了兩個兒子,榮君成才勉勉強強地允許他們回家……」
「兩個兒子!」小艾重複了一遍,「這麼說……小熙還有一個兄弟了?」
老人點點頭。
「沒錯。他還有一個哥哥,只不過,在很小的時候,他就同時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倪老頭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說來說去,還是因為那兩個字——信任。即使搬回家住了,榮君成和兒子還是口角不斷。他依然不喜歡不相信自己的兒媳。對這一切,愛佳都忍了。為了成為那個老傢伙眼中駱守婦道的兒媳婦,她甚至放棄了agnes和她熱愛的歌唱事業。可是,即使這樣,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至今還記得那是一個大雨傾盆的深夜。」範姨接下去說道,刷著頭髮的手若有所思地停了下來,「愛佳突然跑到我家——從小,我倆就是好姐妹,無話不談。那天,她哭著跑來我家說,她已經沒法在榮家過下去了,榮老頭甚至都懷疑到了他孫子的身上。在晚餐桌上的爭吵中,他居然提出要做親自鑑定。‘給我證據!我要看到證據!’——這應該是榮君成當時的原話吧?」
小艾的臉色蒼白了起來。
這句話何其耳熟。
曾幾何時,她也曾這麼大叫大嚷過。
「……證明給我看。我要證據!」
「你要證據才肯相信我沒有殺人放火?如果我不能給你證明,你就往最壞的方向想?!……」
只要閉上眼,她就能看到雷建熙當時痛苦受傷的眼神。
她從沒想到……她真的不知道……在他的身上,竟然有這麼一段往事。
範姨的聲音還在繼續:「當晚晚些時候,榮嘉桓也趕來了。相對無言地坐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們終於作了決定——再次離開家,離開榮氏,有多遠就走多遠。為了不讓榮氏失去繼承人,在兩個兒子中,他們痛苦地選擇讓小兒子留在榮老頭身邊。畢竟,孩子還太小,需要一個安全穩定的環境。
「就這樣,榮嘉桓和愛佳帶著小熙的哥哥,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匆匆上路了。我還記得那天早晨,天空中依然飄著小雨,坐在嘉桓的車裡,愛佳流著眼淚笑著對我說,‘小熙就拜託你了。告訴他,我會回來看他的。’沒有想到的是——這竟然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而小熙……從此,他就再也沒有看見過自己的媽媽……「她哽咽地停了下來。
一段痛苦的沉默之後,再度開口的卻是老譚。
「此後的幾天,我們一直聯絡不到他們。知道看到報紙上一段車毀人亡的訊息,我們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在那場事故中,榮嘉桓和愛佳當場死亡,而他們帶走的那個孩子則失蹤了。直到現在,我們也沒能找到小熙的哥哥。「
「那個時候,雷建熙多大了?」小艾問道,忍住眼上的淚水。
「4歲。」範姨回答道,「當時他還太小,還不明白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因為是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所以榮老頭牢牢地把他看護起來,根本不讓我們靠近。由於工作太忙,榮君成自己也沒有辦法一直陪著小熙,儘管如此,小熙還是很愛自己的爺爺,盼望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但可悲的是,」她憂傷地搖搖頭,「悲劇總是一再重演——小熙繼承了他母親的天賦,在音樂上,他絕對是個天才。12歲那年,在學校的畢業演出上,他的鋼琴藝驚四座,甚至於當場就有音樂學院附中的老師看中了他。小熙興高采烈地把這個訊息告訴給爺爺,沒想到,卻引起榮君成的勃然大怒。榮君成希望自己的孫子以後能在金融和管理方面有所建樹,而更重要的是,他始終沒有原諒那個女人,那個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女人。所以,他絕對不能允許小熙步上他母親的後塵。這是第一次,小熙看到爺爺對自己發火;這也是生平第一次,他頂撞了榮君成。」
一直默默地坐在一邊的倪老頭長嘆一聲,滿臉的皺紋讓他看上去幾乎有100歲那麼老。「這也是後來我們聽小熙說的。這個小鬼頭不知從哪裡聽說了我們,經常偷偷地跑過來,纏著我們讓我們告訴他他媽媽的故事。本來,我們幾個誰都不想說的可是就那麼東拉西扯地,他居然從我們這裡拼湊出了整個故事。得知自己的身世後,他發瘋一樣地衝回家質問爺爺,在隨後爆發的爭吵中,榮君成再次口不擇言地說出了足以把人傷得四分五裂的話。‘誰知道你是不是我孫子,’他說,‘是知道你是不是那個女人的野種!’從那以後,」倪老頭的聲音有些戰慄,「小熙就沒再叫過榮君成爺爺。第二天,他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母親的姓。等到年滿18歲,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從家裡搬了出來,讓自己完全獨立的同時,和他媽媽一樣——他成立了屬於自己的樂隊。」
透過朦朧的淚眼,小艾茫然地瞪視著化妝鏡中的自己。
這就是雷建熙的身世了。這就是他如此孤獨又如此冷漠的原因了。難怪,他從不提自己的父母。難怪,他和榮老頭的關係這麼僵;更難怪,他堅持自己姓雷……
在獨立而又如同堅冰般的外表下,他還是多年前的那個小男孩——那個渴望被承認、渴望被信任的小孩。
門口傳來的敲門聲打破了一室寂靜。一位工作人員探頭進來提醒:「agnes,再有五分鐘該你們上臺了!」
倪老頭拍了拍小艾的肩膀,起身和老譚一起向門外走去。
範姨匆匆補了一下妝,經過小艾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小熙通常會躲在一樓靠近舞臺的角落聽我們唱歌。或許,」她的目光溫柔地接觸到了鏡中小艾的雙眼,「你能在那兒找到他。」
他不該來這兒,不該坐在這裡聽歌的。
在周圍爆發出的熱烈尖叫聲中,雷建熙看著agnes的成員陸陸續續走上舞臺,仰頭喝乾了杯中的啤酒。
看到他們的演出只會讓他響起小艾。就在不久前,在這同一個舞臺上,她曾經站在耀眼的燈光下,只為他一個人而唱。
可是,現在……
現在,他已經決定把她拋在腦後,只有這樣,生活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才會少一些,日子也能過得正常一點。
捏緊空了的啤酒罐,雷建熙攔住從身邊走過的服務生,「再給我來一罐。」
「喂,雷大少,」那個認識他的服務生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你已經喝了不少了,不會是失戀了吧?」
雷建熙冷冷地揚起了一邊的眉毛,「你想找死嗎?!」
服務生終於識相地打算走開,卻又忽然停下腳步。「那個女孩,」他說道,看向一個穿過人群朝這邊走來的纖細身影,「是上一次和agnes一起演出的那個嗎?」
小艾走到了靠近舞臺的側邊區域。
儘管人滿為患,但她還是看見雷建熙在遠處跟服務生說話。
她的心狂跳了起來。
她朝他走近的時候,那個服務生看見了她,然後對小熙說了什麼。雷建熙猛然抬起頭來。
她冷冷地看著她在他面前站定,眼神中沒有一絲表情。
小艾張開嘴,卻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緊張到發不出聲音。
他沒有一點幫她的意思,視線開始轉向即將進行演出的舞臺。
「嘿,」她終於發出了聲音,懇求地看著他,「你可能在猜我為什麼來。」
「不見得。」
「想知道我今天惡作劇了幾次嗎?」她的聲音發抖。他仍然一語不發,小艾深吸一口氣,「零次。有一次在洗手間裡,我差點動了手。直到現在,我還在後悔,那一腳我怎麼竟然會沒有踹下去。」
「你想踹誰?」
他無動於衷地問。她卻絕望地把這當成鼓勵她說下去的暗示。
「餘金珠。」她說道,「你應該知道的,她是跟在姜潤瑩身邊的馬屁精之一。我之所以沒有惡搞到她,是因為我聽到她和姜潤瑩說的話……她們以為廁所裡沒人,所以就全說出來了——是她們找人打的我哥,然後把帳算在你的頭上。所以……」
他轉過頭來看她,褐色的眼眸中有一抹淡淡的嘲諷。
「所以你現在終於知道事實真相了。你來找我,是想說這個嗎?」
「不僅僅是這個。」她想在他臉上尋找到溫暖和鼓勵,哪怕只有一點也好。可是,在那張冷漠英俊的臉上,她卻什麼也看不到,「我還想說……想說……」她緊張地說不下去了。
燈光漸暗,舞臺上響起了說話聲。他不耐煩地再度把視線轉移到了舞臺上——agnes的演出快要開始了。
「對不起,我誤會了你!」她終於說了出來,「對不起,我沒有信任你!對不起,我……」……對不起,我喜歡你。從你4歲失去父母開始;從你8歲摔下陡坡開始……我一直都……喜歡你……儘管淚水已經湧到了眼眶的邊緣,小艾卻還是鼓起勇氣抬頭看他,「這才是我來的目的——請你原諒我好嗎?還有……」她停了一下,「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一個就在你身邊呼吸、說話的人,某天早上忽然消失了……完全沒有任何東西改變,就只是少了一個人的感覺,你能體會嗎?你不在401的時候,我就有這樣的感覺。所以……回來好嗎?水電費的單字來了,你不許賴的。還有你的東西,我也保證不會再亂翻了。你……「她喃喃地說道,」回來好嗎?「
他依然凝望向明亮的舞臺。
老譚和倪老頭已經各就各位,準備就緒。穿著一身黑色絲質長裙的範姨走到了麥克風前。
「今晚,「她的聲音在話筒中柔和地響起,」一個朋友的到來讓我們忽然想起了許多往事。所以今天,我要唱首老歌,一首悲傷的老歌,來紀念一位很早以前就離我們而去的朋友……「
伴隨著她的話音,一串憂傷的琴聲從老譚的手指下滑了出來。
彷彿等了一個世紀那麼久,雷建熙才終於回過頭來。
小艾急切地搜尋著他臉上的表情。當視線遇上他冰冷漠然的眼眸時,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謝謝你提醒了我。」雷建熙平靜地說道,「我會抽時間把我的東西拿走的,至於水電費,我也會跟你節清到這個月底,不會賴你的。」
所以……
她愣愣地站在那兒。
這就是他的答案了。
他不能夠原諒她,也不能夠再和她住在一起了。他和她之間發生的,無論是什麼,這一切……也都結束了。
令人心碎的鋼琴聲中,範姨開始了她的低吟淺唱:
wemeetinthenightinthespanishcafé
ilookinyoureyesjustdon’tknowwhattosay
……
迷離的燈光閃爍在舞池上方。一對對男女相擁著在舞池裡慢慢旋轉。
雷建熙驀然站了起來,「對不起,我不喜歡這首歌。」他淡淡地說道,「我要走了。」
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漸漸走遠,小艾還是忍不住大聲喊了出來。
「刺蝟頭!」
她喊著。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滑落了下來。
他停了下來。
「還記得你曾答應過我的三件事嗎?」她說道,試著留住他,哪怕只多一秒也好,「這是我請你為我做的第二件事——陪我跳一支舞,好嗎?」
justonelastdance
beforewesaygoodbye
whenweswayandturnroundandroundandround
it’slikethefirsttime
justonemorechance
holemetightandkeepmewarm
causethenightisgettingcold
andidon’tknowwhereibelong
justonelastdance
……
這是小艾第一次聽到範姨的歌聲。
她從沒有想到,有人的歌聲竟會美到如此不可思議。
這也是小艾第一次靠在雷建熙的懷抱中旋轉。
她也從沒想到,有人的懷抱竟會溫暖到如此令人眷戀。
她能感到他的呼吸輕輕拂過她的長髮;她也能感受到他手中溫暖的熱度;當她悄悄地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時,她還能夠聽到他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撲通……」
這會是她永遠也聽不厭的聲音。
可是……
這也是最後一次,他們那麼近地靠在一起。當歌聲停止,就像鐘聲敲響十二下魔法結束時那樣,她就只能遠遠地逃開,逃到再也夠不到他的地方去了。
所以……範姨,拜託你唱得慢點再慢點吧。
低下頭,不讓他察覺在她臉上奔流的淚水。儘管這樣,一發不可收拾的眼淚卻還是浸溼了他黑色的外套。
拂開被淚水沾溼的髮絲,小艾偷偷地擁緊了雷建熙。
微笑著閉上眼,跟著他在歌聲中慢慢旋轉,一首不知在哪兒讀過的詩悄然回到了她的心中:
這本就是一場華麗的宴會……
當繁華落盡,
王子仍就是王子。
而我,
再也無法成為公主。
寶貝,
愛情落幕了,
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