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
縮在那間垂著厚厚窗簾的陰暗房間的陰暗角落,他低著頭不讓別人看到在他臉上瘋狂縱橫的淚水,拼命祈禱。
「拜託。求你。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這都是我在做夢,一個噩夢……請你讓我趕快醒來,讓我擺脫這個噩夢……求你了……」
可是顯然,無論他在向誰企求,那個主宰生死與命運的傢伙都不曾理睬這位十三歲的小男孩。
雖然試圖封閉住的心靈,讓自己不去關心外面的一切,然而房間中央,那個頭頂微禿、穿著黑色西服的律師的低沉聲音卻還是一聲聲撞入他的耳膜。
「……根據遺囑,凌漢傑董事長與夫人的所有財產都遺留給他們唯一的兒子,凌恩宇。然而,因為恩宇尚未成年,所以,淩氏集團包括凌耀百貨公司、淩氏房地產和酒店管理公司等等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以及凌漢傑先生和夫人名下的所有存款和房產,都暫時由凌恩宇的監護人,也就是他的叔叔凌漢利先生代為管理。直到恩宇年滿二十五歲……」
儘管地處四季如夏的熱帶,儘管低氣壓和快要來臨的熱帶風暴讓周圍的空氣潮溼而又悶熱,可是,他還是覺得冷。這股寒意漸漸從皮膚侵入到他的骨髓,讓他開始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恩宇。」
一隻溫暖的大手壓在他的肩膀上。
他倔強地不肯抬頭。
凌漢利用力抬起侄子的下巴,痛惜地看著那雙哀傷卻又倔強的深灰色眼眸。
他從身邊穿著黑色套裝的妻子伸來的手中拿過手帕,試圖擦去恩宇臉上的淚水。「不要哭。」
男孩的反應使在場的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我才沒有哭!」凌恩宇憤怒地叫道,他奪過叔叔的手帕,狠狠摔在地上,「我不會哭的!這都是在做夢!這只是一場夢而已!!……」
猛然轉過身,他一把推開會議室緊閉的橡木大門,沿著走廊向外衝去。
他一路瘋狂地跑著,跑過碧藍的花園泳池,跑過如同高爾夫球場般美麗的草地,跑過潔白細膩的沙灘。
直到穿著球鞋的雙腳浸在了漲潮的海水中,他才停了下來。
在他面前的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原本蔚藍的海水此刻泛起了鉛灰色,波濤洶湧的海浪吐著白色的泡沫重重拍擊著岸邊的沙灘和岩石。灰黑色的烏雲帶著濃濃的不祥氣息低低地籠罩住了海面上的天空——就如同他內心的*一般,一場罕見的風暴即將席捲這個美麗的熱帶島嶼。
一反往日遊覽勝地的熱鬧場面,此刻的海邊除了他和一些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遮陽傘之外,再不見任何人的蹤影。
沒有律師低沉煩人的聲音,沒有叔叔同情的大手,也沒有所謂的親朋好友的憐憫好奇的目光,這裡只有他一個人——所以,三天來的第一次,凌恩宇允許自己放開嗓門痛哭失聲。
這當然不是做夢。
儘管一再地祈禱,然而在內心深處,他清楚得很——這一切都是真的。他是真的失去了老爸老媽,失去了那個會吼他、罵他、罰他關在房裡不練好琴不許出門,而更多的時候會大笑著陪他打棒球,小心翼翼地扶著他騎單車、滑旱冰的男人,也失去了那個喜歡嘮叨、喜歡肉麻地摟他親他、喜歡親自下廚做很多難吃的菜並逼著他吃下去的女人……他同時失去的,是世界上最愛他的那兩個人。
狂風帶走了他通徹心扉的哭聲,雨水淋溼了他早已溼透的臉龐。
海水在腳下越漲越高,已經快要淹沒他的膝蓋了。
看著白沫一遍又一遍地衝過來吞噬他的雙腿,他忽然有種衝動——不如就站在這兒吧,任驚濤駭浪把他吞沒,這樣的話,他就不會一個人孤單單地留在這個世界上了;這樣的話,或許在天堂或地獄的某個地方,他們一家三口就能團圓了……
「……好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