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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憶之溫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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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你就那麼麻木不仁嗎?你就這麼輕易地任人擺佈嗎?!你至少應該還有一些屬於自己的感情吧?你……」

察覺到自己又要開始長篇大論地說教了,她連忙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之後,她轉頭看向四周,試著數出自己所看到的色彩——在心理學上,這是用來調整失控憤怒情緒的方法之一。

首先是樹葉的綠色。

跟智商不在同一水準的人講道理,果然就像兩根各行其道的平行線——根本就找不到可以溝通的交集!

其次是泥土和樹幹的褐色。

沒想到,除了白痴以外,身邊的這個傢伙竟然還是個木頭人——她簡直都要開始懷疑他身上到底有沒有人類最基本的感情了。

池塘中的鯉魚為了爭奪麵包而聚集到了一起,陽光照在它們閃光的鱗片上,泛出了燦爛的金色、紅色、白色和銀藍色。

話又說回來,凌恩宇之所以會這麼麻木不仁,也許是八年前的那場悲劇所導致的。心理學上這樣的案例並不少見——在巨大的震驚中,有些人會封閉起自己的情感,用沉默和隨波逐流來應對外在的變故。

可怡漸漸由惱火轉為興奮——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何不立刻運用所學到的那些知識,用心理分析來探觸他的內心世界,幫助恩宇擺脫往事的陰影,從而釋放出他內心真正的感情呢?

「咳、咳……」

她清了清喉嚨,順便給自己幾秒種時間來整理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剛才問我願不願意幫你寫作業,是嗎?」

凌恩宇立刻滿臉放光——就一個整夜不曾閤眼的賭徒來說,他的氣色未免也太好了一些。「你答應了?」

「我可能會答應。」

「可能?」

「這要看你同不同意我提出來的條件了。」

他饒有興致地轉頭看她。「畢竟是生意人的後代,你還真有些商業頭腦呢!我敢打賭,我老叔一定會超級喜歡你的!」

他是在諷刺她嗎?

仔細打量了身邊那個口袋裡藏著源源不絕的麵包片的傢伙一眼,她決定,他還沒有聰明到懂得如何嘲諷別人的地步。

「你知道我在修心理學。」她繼續說道,「我的導……呃,老師希望我們能夠利用暑假的時間,具體實踐一下學到的知識,並且寫出一份報告。」

「暑假作業?」

「差不多吧。」

「你要我怎麼幫你呢?」

「其實很簡單,你也不需要做什麼,只要……」她習慣性地想去扶眼鏡,手伸到一半,這才想起她的寶貝黑框眼鏡早被隱形鏡片所取代,「你只要每週騰出三天,在這三天裡每天留兩個小時給我就行了。」

「三天,每天兩小時……」他掰著指頭數了半天,「也就是每週給你六小時,我算得對不對?」

他還要利用手指才能算出連幼兒園小朋友都能心算出來的數學題?!

可怡勉強擠出笑容。「對。」

「你要這麼多時間做什麼呢?要我陪你逛街,還是打電子遊戲,或者我們去唱歌?」他滿懷希望地說道,「這些我都沒問題。」

她絕對相信他是玩樂方面的箇中高手。「都不是。我只要你陪我聊天就好。」

「聊天?」

「安安靜靜、不受干擾的那種。」

「聊什麼呢?」恩宇困惑地皺起眉,「女生、桌球、跑車或是衣服?」

在他空空如也的腦子裡裝的只有這些嗎?

「都不是。我們就聊我們自己。聊我們的童年、家庭、讀過的學校、去過的地方、交往過的朋友、曾經經歷過的快樂或悲傷的事……諸如此類的話題。」

他眯起了深灰色的雙眼。

「你該不會想對我進行心理分析吧,優等生?」

這次她確定了,那道閃過他眼中的光芒的確是警覺。看來白痴先生並不像他外在所表現的那樣反應遲鈍。

「你需要我幫你完成作業,同樣,我也需要你的幫助才能完成報告。就當我們彼此幫了對方一個忙吧。而且,你也不需要付出任何體力或腦力方面的勞動,你只要舒舒服服地躺在那裡……」

「躺?!」他誇張地揚起了眉毛,「你難道是在提議我們……躺在床上聊天?」

可怡感覺自己的臉頰變得滾燙。

「當然不是!!」她立刻大聲說道,「只要你一個人躺著就好!我會坐在旁邊,就像專業的心理諮詢師那樣……」她連忙住嘴,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終於明白了。」凌恩宇輕鬆地拍掉手上的麵包屑,「你是想給我安排一週三次的心理諮詢。是不是,心理諮詢師小姐?」他轉過頭來,唇邊掛著一抹白痴先生的招牌笑容,「除此之外,你會不會還想收我一個小時幾百塊的諮詢費呢?」

「你願意給的話,那當然最好!」

恩宇詫異的表情讓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畢竟,我是郭家的繼承人不是嗎?才不會在乎這麼一點點的諮詢費呢!呵呵!」她乾笑兩聲,趕在自己越描越黑之前,及時把話鋒拉回正題,「怎麼樣,用聊天來換作業,這個交易你做不做呢?」

凌恩宇站了起來,面對池塘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清晨的陽光穿過茂密的闊葉樹叢,斑斑駁駁地照在了他的黑色寬鬆外套和深藍色的牛仔褲上。即使一夜沒睡,陽光下的他依然帥得像個惡魔。在他身上,完美與頹廢似乎同時揉和在了一起,為他帶來一股濃濃的被寵壞了的貴族氣質。

噢!她可以對著眼前的這幅美景流口水一直流到地老天荒,只要他不像白痴那樣微笑,不對著池塘裡的倒影擺pose,也別開口說話……

他還是開口了。

「我想了又想。」他向她保證,「你剛才的提議我真的是仔細想過了。我還是覺得,與其那麼麻煩,我還不如出點錢找別人來幫我做作業算了。要是運氣好的話,」他側過頭,欣賞著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說不定連錢都不用出呢。光是我們系,我就知道有十來個成績還不錯的女生已經暗戀我很久了。」

這個白痴竟然還敢說他「想了又想」?!她簡直都已經開始懷疑他大腦裡的腦細胞數量夠不夠執行一次「想」的動作!

可怡試著用比較容易理解一些的邏輯跟他溝通。

「不如這樣吧,只要你同意偶爾和我‘聊’一下‘天’,那麼,在這一個月之內,我就把你所有的論文、報告全都包了。我甚至還可以把你以前欠的功課帳也一併還了。身邊有個隨傳隨到的捉刀人,總好過你每次都臨時花錢找人吧?」

他沉默了片刻,可能又在「想了又想」了吧。隨後,他抬起頭來,一臉認真的表情。

「什麼是‘捉刀人’?」

雖然她及時轉過臉去,但那個兩眼向上一翻的表情還是沒能逃過他的視線。

凌恩宇勉強維持住嚴肅的外表,不讓「寶兒」看出他的笑意。

要是奧斯卡那些評委能夠看到他的演技的話,他敢打賭,本年度最佳男主角的頭銜一定非他莫屬!

雖然讓自己顯得智力低下、不學無術又遊手好閒已經有幾年了,但是直到最近,確切地說,直到「郭寶兒」闖入了他的生活以後,這個「假裝遊戲」才開始變得越來越好玩起來。

這個「寶兒」……

他垂下眼簾,掩藏起自己仔細觀察面前這個女孩的銳利目光。

今早,她雖然穿了一身昂貴美麗的米色連衣裙,可是與之搭配的鞋子,卻是一雙舊到連顏色都快褪光了的塑膠底人字拖。他還從來沒見過哪位富家千金會讓自己的纖纖玉足屈就這麼一雙從地攤上淘來的廉價拖鞋。

類似於這樣反常的自相矛盾的地方,在這位「郭寶兒」小姐身上,似乎屢見不鮮:出身豪門、家裡應該僕從如雲的她,對老趙的服務卻顯得受寵若驚;在她的言談舉止間,也絲毫沒有富家女的驕縱與勢利;而更讓人吃驚的,是她竟然同時修了兩個學位——以他對郭寶兒暗中調查的結果顯示,這位千金小姐每天幾乎從一睜開眼起就開始吃喝玩樂直到入睡,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用在看書上……當然,光憑這些還不能就此妄下結論。可是,既然他曾經親自面試過真正的郭寶兒,那麼眼前這位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假寶兒又怎能輕易地在他面前瞞天過海呢?

事實上,當這位假寶兒怯生生地坐在他家客廳裡的沙發上時,他就已經開始懷疑她了。並不是因為她的外貌——平心而論,不論從頭髮、化妝還是服裝(現在的這雙拖鞋不算)上來看,她都無可挑剔。真正露出破綻的,是她說的話。當他問起還記不記得在凌耀的那場面試時,她說她已經見過太多面試官,「都快被那些臭男人煩死了」。

她既模稜兩可地回答了問題,又不露痕跡地狠狠反擊了他一下——可問題的關鍵是,真正的郭寶兒是否有足夠的智慧,使她能夠在一秒鐘之內做出這麼快速的反應?以郭大小姐那次在凌耀面試時被他氣得滿臉通紅卻無計可施的樣子來看,這對她來說似乎有些難度。

所以,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面試的時候,表現惡劣的他顯然沒有通過郭寶兒的稽核,所以她安排了替身過來,免得自己在未來的三十天中被未婚夫的白痴模樣氣出腦溢血。

他的目光從假寶兒的人字拖移回到她的臉上。再仔細看,其實,她和真寶兒長得也不那麼完全一模一樣。相比郭寶兒的豔光四射,這個「寶兒」的臉部輪廓更為柔和一些,使她顯得不那麼引人注目。此外,真正的寶兒眼睛雖然夠大夠亮也夠熱情,可是,與眼前的這個陌生女孩比起來,卻少了些書卷氣和偶爾眯起眼看人的迷離感覺。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假寶兒是個近視眼的關係吧——這是她的另一大破綻:她時不時會推一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

此刻,在吐出一口長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之後,假寶兒回過頭來。

「‘捉刀人’的意思就是隻要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包辦了你的全部功課。如果你不願意處理凌耀行銷策劃部的報告或公文的話,那部分我也可以幫你完成。我會成為你的幕後秘書和智囊團——只要你同意每週和我聊六小時的天。」

「聽上去似乎還不錯哦!」他眯起眼——除非他瘋了才會答應這個冒牌貨兼一本正經的心理分析狂人為他做心理諮詢,「那麼,我們就這麼說定了。」

「你答應了?!」

「寶兒」的雙眸一亮。

「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不是希望我躺著嗎?」他曖mei地朝她挑挑眉,「我要躺在你的床上。」

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我們不會在我的臥室裡聊天,我也絕對不會讓你躺到我的床上。」「寶兒」冰冷地說道,「施姨帶我參觀的時候,我看到你叔叔的書房裡有張大躺椅,那兒應該會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

「那間房間不屬於凌漢利,那是我爸爸的書房。」他淡淡說道,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向她指出這一點,「那裡是這八年來,整幢屋子裡唯一沒有被改動過的地方。」

她驚訝地張大了嘴,大眼睛裡滿是困惑與同情。

「可別告訴我,你沒聽說過八年前的那件事。」他有些嘲諷地看她一眼,「就算你老爸老媽沒有對你說起過,我敢打賭,昨天我的嬸嬸和老趙也會搶在第一時間告訴你的。」

「我聽說過。對不起,我不知道……」她停了下來,聰明地看出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書房如果不行的話,我們改別的地方吧……這個涼亭就很好啊!」

「我才不要在大夏天坐在這裡喂蚊子呢!」他的情緒忽然低落了下來。把手插進褲袋,他開始走下臺階,「書房很好,就那裡吧。」

「恩宇……」

凌恩宇停了下來,轉身看向涼亭中那個在初夏晨光中長髮飄揚,衣袂翩然的女孩。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叫他,輕柔的嗓音讓他的心有些不明所以的震動。

「什麼?」

「寶兒」猶豫了一會兒。

「沒什麼……」她向他綻開一個溫柔的微笑,「只是想跟你說聲早安。」

看著凌恩宇修長的身影消失在小徑兩側的茂密樹叢間,宣可怡皺起雙眉,困惑的表情取代了唇邊的微笑。

這個在眾人眼裡百無一用的凌家大少爺……真的是個草包嗎?

他是極度自戀又超級敗家,此外,也是勾引女孩子的一把好手沒錯啦,可是,他的智商真有傳說中那麼低嗎?

當他說起爸爸的書房,提到人們對悲劇的爭相傳誦時,她清楚地在他眼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滄桑和智慧。

如果……凌恩宇並不像大家所想象的那麼笨的話,那麼,究竟是什麼使他總是表現出一副反應遲鈍的樣子?是震驚與悲傷讓他自甘墮落呢,還是他刻意隱藏起了自己的智慧?如果答案是後者,恩宇是在刻意裝傻的話,那麼,他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還有……

可怡惱火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這一切關她什麼事?她只不過是個呆滿一個月就必須開溜閃人的冒牌貨而已。對她來說,結束這樁婚事的任務完成得越乾淨、越不拖泥帶水才越好。所以,她現在為什麼會開始關心起凌家的家務事了呢?而當她那個為期不會超過一個月的未婚夫說起八年前的往事時,她又該死的為什麼竟然會有種想要握住恩宇的手,為他抹去憂傷的衝動呢?!

一陣清脆動聽的鈴聲響起,打破了這個美麗清晨的寧靜,也打斷了她紛亂的思緒。

茫然地在周圍尋找了片刻之後,她這才醒悟過來——這是寶兒為她買的新手機的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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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小花園的木質鞦韆架上,郭寶兒一邊有節奏地搖晃著身下的鞦韆,一邊等著可怡接起電話。

真是朝陽無限好啊!!

寶兒懶洋洋地伸長了穿著超短熱褲的修長雙腿,讓自己的全身都沐浴在金紅色的陽光下。

早上七點半左右,當那個花崗岩粗人毫不客氣地把她從床上拎下來的時候,她還曾經大發雷霆地把視線內看到的所有東西都狠狠地掃到地上來洩憤,可是,自從和可怡以及她那個野蠻人老哥的爸爸有過一番理性實際的交談之後,她的心情一路從陰轉向多雲,此刻,更是成為了陽光明媚的大晴天!

誰能想得到,昨晚差點害她一夜無眠(當然,只是差點而已啦)的大問題,今早竟然會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解決掉了?嘻嘻!這種情況,古人是怎麼形容來著的?對了,這就叫「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已經決定了,即刻頒佈宣可怡的老爸——宣大叔為這個「又一村」的村長!……

「喂?是寶兒嗎?」

可怡的聲音在電話中響起,打斷了寶兒的偷笑和她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

「是我!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方便。我現在在花園裡,不會有人聽到我講電話的……你知道嗎?凌家的花園好漂亮呢!」

「你家的也不錯啊!」寶兒晃著鞦韆,把話題引入正軌,「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凌漢利和他老婆對你還好吧?」

「嗯!他們對我很好。」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罪惡感,「我覺得他們都很喜歡你呢,寶兒。」

寶兒揮揮手。「別傻了,他們從來都沒有親眼看到過我。要是你有跟我爸媽那票商人朋友相處過,你就會知道,這些人假裝親熱客氣的水平有多高了。」

「可是……」

「說說凌恩宇吧,這個白痴大少爺有沒有對你流下滿滿一浴缸的口水啊?」

可怡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

「沒有。事實上,流了一浴缸口水的那個人是我。」她模模糊糊地說道。

「你說什麼?」

「沒什麼。」可怡轉移開話題,「那麼你呢,寶兒?我哥哥昨晚打電話來的時候聽聲音好像在生氣呢!他有沒有為難你啊?」

「哼!」寶兒冷哼一聲,「能夠為難住我郭寶兒的人到現在還沒生出來呢!那隻花崗岩豬頭是有擺了張臭臉給我看……」

「……花崗岩什麼頭?」

她連忙輕咳一聲。「你哥,我是說你哥啦。他對我住進你家很不滿意,不過,他更生氣的是你竟然住到別人家去了。你知道你哥的啦,他的原則是……」

可怡的聲音分秒不差地從聽筒中傳了過來。「好女孩必須在天黑前回家。」

電話線的兩端,兩個女孩同時笑了起來。

「你知道嗎?」寶兒繼續說道,「你哥本來想今天一大早就衝到凌家來把你揪回去的。」

即使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她還是能夠感覺到電話那頭的可怡瑟縮了一下。

「本來?」可怡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寶兒笑著輕踢起腳下的鵝卵石,「後來,‘又一村’的村長就出現了。」

宣大叔——宣啟松——出現的時候,正是郭寶兒火山爆發般的脾氣發作到頂點的時候。

他瞪起睡意惺忪、佈滿血絲的雙眼,看向屋內的一片狼籍。而此刻,寶兒正舉著一隻超大的馬克杯,打算重重砸下。

「這是我喝醒酒茶用的杯子。不管你是誰,」宣啟松用手點著寶兒,「你把杯子給我放下。不然我要你賠五十塊。」

寶兒愣了一秒鐘。自從被宣澈從床上硬拖下來試圖嚴刑拷打出可怡的下落到現在,她一直都在忙著發脾氣,根本沒有工夫打理自己的外貌。所以,現在的她臉沒洗牙沒刷,頂著一頭亂髮,穿著可怡土土的舊棉t恤,這副可怕的樣子簡直比宣可怡還要宣可怡。可是儘管這樣,新登場的這位大叔——估計是可怡的老爸吧——還是連看都不看一眼地就知道,站在眼前的,並不是自己的女兒。

——難道,宣家人都是像狗一樣憑著氣味來辨別身份的嗎?!

原先的火氣加上又一次被識破偽裝後的惱羞成怒,使得她毫不猶豫地把馬克杯在地板上砸了個稀巴爛。

站在料理臺邊看好戲的宣澈揚起眉,黑眸中閃過這個清晨的第一道笑意。

緊接著,她又拿起桌上的茶壺。

「很好。馬克杯五十塊。」宣啟松在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紙上寫了一筆,「現在你手上的那個玩意要稍微貴一點。是紫砂的,所以要一百塊。」

「啪!」——這是紫砂茶壺應聲落地的聲音。

寶兒再接再厲地捧起了餐桌上粗製濫造的陶質花瓶。

「這個一百二。」

哈!——富家女高傲地昂起了頭——儘管漫天要價吧!哪怕再貴十倍,她也付得起!

「啪!」

……

直到郭寶兒的手臂開始發酸,而小屋裡又再也找不出可以摔的東西了的時候,這場「碎碎平安」的鬧劇才終於告一段落。

「連之前的在內,你一共摔爛了十三樣東西。」宣啟松飛快地算了一下,「總共是一千五百八十元,」他抬起頭,遍佈血絲的眼睛滿懷希望地看著寶兒,「你打算現在就付錢嗎?」

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之後,寶兒發現自己又能綻開迷死人的招牌笑容了。看來還是這招管用——大肆破壞一番以後,心情果然好多了!

「這位大叔,你是可怡的……」

「我是她老爸。」宣啟松懷疑地眯起眼,「別以為你認識可怡,我就會給你打折……」

「噢!放心,您剛才說的那個數字我一分錢也不會少給的。」寶兒連忙向他保證,「除此之外,我還會另外再支付給您一筆錢。」

宣大叔渾濁的雙眼開始放光。「還有另外的?」

果然心情一好,思路也跟著清晰起來。而只要她那個聰明的小腦袋開始運轉——寶兒得意地瞟了餐桌邊臉色開始變得陰沉的宣澈一眼——區區一塊花崗岩又怎麼會是她的對手?

「爸!」宣澈踏上一步,試圖引開宣啟松的注意力,「你難道不想知道小怡在哪裡嗎?這個女人竟然把她……」

「別打岔!」宣啟松繞過兒子,「我在跟這位小姐說話呢!」一口白牙閃現在了他下巴上那叢雜亂無章的鬍子中間,「小姐貴姓?」

「我叫郭寶兒。您叫我寶兒就好。」她甜甜地一笑,「我是可怡的好朋友。」

宣澈憤怒地冷哼一聲。

「好朋友?只怕你這個好朋友把可怡給賣了,她還在幫你數錢呢!」

「小澈!你給我閉嘴。」宣啟松警告地瞪了兒子一眼,轉過頭,面對寶兒時又是一臉親切的笑容,「來,寶兒,我們坐下談。」他毫不在意地踢開腳下的碎片,拖過餐桌邊的椅子,「你剛才說的另外一筆錢是怎麼回事?」

寶兒在桌邊坐下。

「事情是這樣的,」身為公司總裁和社交名媛的女兒,她從小就懂得如何運用外交辭令來進行談判,「可怡和我決定交換住處。我們的協議是,我在這兒住一個月,付您八百元食宿費;而可怡則呆在我本來要去的地方,每天住好吃好不算,我還會另外給她一萬元作為這個月的酬勞。」

宣啟松瞪大了雙眼。

「一萬?!」

「其中的絕大部分用來支付她下個學年的學費,」寶兒連忙說道,免得這位財迷老爸開始動別的腦筋,「我相信我預付的那些錢可怡已經上交學校了。」

「可惡!」宣啟松喃喃咕噥了一聲,隨即抬起頭來,「你說你會付住在這裡的食宿費?」

「沒錯。」

「八百?」

「只要您不干涉我和可怡交換住處這件事,我甚至願意付更高的費用。您覺得怎麼樣?」

宣啟松沉吟片刻。

「一個月一千二的食宿費,再加上剛才賠償的費用,如果你立刻給錢的話,一切都沒問題。」

抬起頭,寶兒的視線撞上宣澈燃著冰冷怒火的黑色眼眸。她勝利地朝他甜甜一笑。

「成交。」

即使現在想起當時的情形,寶兒還是忍不住想笑。

嘻嘻!花崗岩無可奈何的窩火表情絕對值得載入史冊!

「寶兒?」

電話中,可怡的聲音困惑地響起,打斷了她的回憶。

「可怡,你就定定心心地住在那兒吧!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寶兒得意洋洋地把鞦韆越蕩越高,「你那個財迷老爸和老古董哥哥都已經被我搞定了,你……」

盪到半空中的鞦韆不知被誰拉住了,猛地停了下來。

慣性作用下,寶兒差點飛出去。她連忙握住扶手穩住自己,還在通話中的手機卻就此滑了下來。

就在那臺最新款的粉色機器砸向鵝卵石地面的時候,一隻修長的大手穩穩地接住了手機。

「寶兒……你怎麼了?」

電話那頭,可怡有些焦急地問道,顯然已經聽到了寶兒的尖叫。

「你不用為你的‘好朋友’擔心,她好得很。」宣澈眯起眼,冷冷地打量著鞦韆上驚魂未定的寶兒,「倒是你自己,如果你還想我認你這個妹妹的話,就該死的馬上給我滾回來。」

寶兒不知道可怡說了些什麼,但從宣澈變得冰冷的表情上來看,他妹妹並沒有答應「馬上滾回來」。

即使可怡還在電話那頭解釋著些什麼,這個野蠻人還是粗魯地按鍵結束了通話。

他豎起雙眉,冷冷地瞪著寶兒。高大的身影彷彿遮住了整座花園的陽光。

哼!要比瞪眼睛啊?who怕who啊!

寶兒毫不示弱地怒視回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緩緩流逝。

誰都不想輸掉這場意志力的戰爭。

雖然那傢伙背後的光線好刺眼,雖然好想眨眼睛,可是,她還是努力地把雙眼越瞪越大。

這隻花崗岩豬頭是想宣戰嗎?

那好吧!反正她是絕對不會退縮的。寶兒抬起下巴,試著讓自己看上去更有威懾力——

——就讓戰火來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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