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來時一樣,搭乘泛美航空公司的波音客機回國的時候,康宛泠再一次拜季大影帝之賜,坐進了頭等艙。
雖然經過幾個禮拜之前那頓奢侈的法式燭光大餐之後,她和季昱成之間的關係有了大大地改善,似乎頗有些恢復到同學兼朋友兼姐弟關係的意思。可是,在趕往機場的一路上,這隻死雞又開始板起了一張瘟神臉,不是罵罵咧咧就是冷嘲熱諷,再一次暴露出他超級幼稚的刻薄本性。
康宛泠得出結論:這傢伙一定患有搭機狂躁症。不然,又該怎麼解釋他每次上飛機時就像大變活人一樣的性情突變呢?
此刻,季大少又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找碴兒了。
「鄉巴佬!我要說幾遍你才聽得進去啊?!託運!託運懂不懂?!」他的雙眼在超大的墨鏡後冷冷地泛出死光,「你這樣拖個大箱子滿世界跑,是不是想把我累死啊?!」
「喂!」她不甘示弱地抬起下巴,「我拖我的箱子,關你什麼事啊?也沒見你大少爺有幫我拎一把的意思,又怎麼會把你累死呢?」
季昱成索性停下了腳步,絲毫不在乎自己正在空橋上製造交通擁堵。
「要不是你這隻該死又難看的箱子,早半個小時以前我就已經舒舒服服地坐在飛機座位上了。」把雙手插進牛仔褲的褲袋,他不屑地上下打量她,「你看你,身上斜背的那個包用來買菜還差不多,再加上這隻七浦路地攤上淘來的處理品行李箱……哈!我好歹還算是個電影明星欸,怎麼竟然會和你這種人混在一起?!」
「我才不想和你這種人混在一起呢!!」她怒吼起來,「你這個……」
他忽然轉過身,繼續向機艙走去。
「走吧。」他的聲音冷冷地傳來,「要潑婦罵街的話,等坐到座位上再罵也不遲。別堵在這兒妨礙別人了!」
她真的是要爆炸了!!
他居然有臉說她堵路?還有,他竟然還敢說她是潑婦?!他這個人渣、勢利眼、自大狂、大白痴、低能兒、幼稚病患者、翻臉比翻書還快的變臉絕活傳人……
哦!她真是等不及回國了!等回到上海,她一定會痛痛快快、高高興興地和這隻死雞說再見,然後從此……再——也——不——見!!
憤憤地衝進頭等艙,在憤怒之中,她的力氣似乎也變得大得驚人,竟然只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就把巨大的箱子塞進了行李架。
然後,低頭看向座位的時候,怒火再次直衝腦門。
她都已經跟他暗示了幾百次了,她是真的很想看看飛機飛行在雲端外時窗外的風景。可是……
那傢伙……那個沒有一丁點兒紳士風度的傢伙,卻再一次大大咧咧地霸佔了靠窗的座位!
真是夠了!
不過,也許用不著等到回國,她現在就可以和這傢伙徹底說拜拜——只要有別的座位空出來,她就可以離他遠遠的,不用看著那張晚娘臉生悶氣了……
可是……有沒有搞錯啊?現在的人們是不是都很rich啊?怎麼就連頭等艙都能坐那麼滿,唯一的空位也就只有死雞旁邊那個靠走道的位置……
「小姐,」空姐禮貌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請您坐下,繫好安全帶……」
死雞一定沒有錯過她的猶豫和洩氣。因為當她終於重重地在他身邊坐下的時候,她依稀看到他唇邊一絲淡淡的微笑。
算了。
好女不與男鬥。
靠在舒適的椅背上,用眼角的餘光看著飛機在跑道上緩緩滑行。
畢竟,身邊的這個傢伙好歹也算是校友,而且,他還比她小一歲呢,讓讓他也是應該的。更何況……
機長低沉威嚴的聲音在廣播中響起。聽而不聞地處身於機上廣播和飛機轟鳴聲中,康宛泠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晚在l'ecole餐廳時,季昱成所說的話。
除了從小就被父親拋棄之外,更何況……他還患有先天性的疾病……
「對於一個只不過因為小孩有先天性疾病,就冷漠無情地把母子扔下,只顧自己逃之夭夭的男人……」
她還記得,當季昱成說出這句話時,臉上的嘲諷表情。
「除了‘沒心沒肺’,你還能想得出更好的形容詞嗎?」
引起她注意的,並不是季爸爸的落荒而逃,而是……
「先天性疾病?」她想起了出國前一個月,死雞那次莫名其妙的住院,「究竟是什麼病,竟然能把你爸爸都嚇跑?還有……一月份你住院,是不是就是因為老毛病發作了?」
「用君姐的話來說,我那次昏倒住院,」季昱成調皮地揚了揚修長的雙眉,「是因為追女生追得太累了。」
康宛泠揮去了腦海中瞬間出現的那幅一隻趾高氣揚的小公雞緊追在穿著超短裙的漂亮女生後面的討厭畫面。
「亂講!」她說道,「通常只有女孩子追著你跑,我還從來沒見過你去追別人的呢!老實說,你得的到底是什麼病?」
他收起了笑容。
「我記得你好像來醫院看過我吧。君姐那次是怎麼跟你說的?」
「她說你得的是先天性眩暈症。是嗎?」
「差不多。」
「可是……」她沉思地皺起眉頭,「如果只是容易昏倒的話,你爸爸又怎麼會如此輕易地拋棄你們?」
「你還真是很喜歡刨根問底呢,康大編劇。好吧,坦白告訴你吧。」季昱成坐直了身子,褐色的眼睛沉靜了下來,「我的問題出在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部。
康宛泠張大了眼睛。
「腦子?!」
他點點頭。
「所謂的眩暈,是由於血管受壓迫導致頭部供血不足而引起的。醫生說,得這種病的小孩,很有可能會因為腦部發育不良而變成白痴。」他自嘲地淡淡一笑,「我那個親愛的死老頭子老爸,就是被這句話嚇破了膽。」
「可是……你的智力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影響嘛。」——不但沒有變成白痴,那傢伙簡直還聰明過了頭。
季昱成聳聳肩。
「這就像是賭博——在十八年前,誰又能知道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
「這麼說來,」她仔細地打量他,「你的病,對你並沒有什麼影響囉?」
「那也難說。」他的雙眼在燭光下閃爍,「也許哪天我暈過去之後就長眠不醒了呢?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對我,千萬不能惹我生氣哦。不然……」捉弄人時才有的可惡笑容再度在他唇邊揚起,「你一定會後悔的,姐姐——」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對我,千萬不能惹我生氣。不然……
你一定會後悔的,姐姐——
可惡的傢伙!
康宛泠惱火地從鼻子裡撥出一口氣——小小年紀,居然就已經學會這種博取同情心的下三濫招數了。
要是那小子真的「長眠不醒」了……她偷偷瞄了身邊那張輪廓完美的側面一眼——如果真有這一天的話……哈!她一定會高興都來不及呢!說不定,她還會放鞭炮,上高香來慶祝惡魔早日迴歸地獄呢!……
可是……
她收回視線,茫然地瞪著座位前方的電視螢幕——可是……既然是高興都來不及的事情,她的心又為什麼會像扯開了一道看不見的傷口那樣,猛然間隱隱地痛了起來呢?
季昱成的心情很不好。
「很」這個字或許還不足以形容他心情的糟糕程度。事實上,就連「無比」、「超級」、「無敵」……這些詞語也還差得太遠。
他的心情,是十八層地獄魔王級的不好。
壓力首先來自於幾個星期前,和那個名叫理查的好萊塢製片的一番洽談。
雖然是一部機會難得的大製作,雖然劇本很棒,雖然那個角色就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一樣……可是,他最後還是把這部電影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