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那傢伙把長髮剪成了凌亂的短髮;就算他沒有穿著華麗的晚禮服,他也還是一個……
人妖。
而此刻,這隻人妖正在極盡所能地對他發動挑釁攻勢。
「我知道這個價錢對你來說可能有些不可思議,不過,」那個姓季的傢伙趾高氣揚地走過一幅又一幅他用盡所有努力和血汗創造出來的油畫,腳下,那雙跟主人搭配得相得益彰的,由義大利著名「同志」設計師設計出來的靴子油光鋥亮地踩在木地板上,「在我看來,你的這些畫也就值這個價了。」
「季昱成!你別太過分了!」康宛泠警告的聲音響起。
季昱成微笑了起來。那個低聲的警告對他只能起到反作用。
「怎麼樣?考慮一下這個交易吧。」他轉過身,兩根手指搭在就連破洞的距離都經過精確計算的名牌牛仔褲的褲腰上,抬起頭,向下掃視著費烈,「畢竟,把畫賣給我對你知名度的提升也有好處。也許,你接下來畫的就能賣個不錯的價錢了……或許,會翻個倍漲到兩塊錢以上吧。」
抽氣聲從孟黎娜那兒傳來。身為大家閨秀,她有太過良好的家教,以至於碰到這種場面的時候除了抽氣就發不出別的聲音了。
但康宛泠就不一樣了。
「出去!」
就像保護幼崽的母獅那樣,她擋到了費烈的面前,用手指著大門。
「這裡沒有人邀請過你,我們更不會聽你的這些胡言亂語!」她抬頭怒視季昱成冰冷的目光,「請你出去!!」
戛納影帝的眼睛莫測高深地陷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中,然而,他的嘴角卻揚起了30度的微笑。
「不好意思,」他有些嘲諷地敲了敲自己的腦門,「我的腦血管有些堵塞,所以我的理解力不是很強。」他不懷好意地笑著,「我倒想請問一下,你這個‘我們’究竟指的是誰——我還以為‘天才’和他的未婚妻才是這裡的主人呢,姐姐——你是什麼時候加入到他們當中的?」
他的話就像一道看不見的x光射線那樣,閃電般劈過畫廊內越來越凝重的空氣。
康宛泠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
老天!她到底在幹什麼?!
她抬頭瞥了一眼黎娜——表面上,孟黎娜或許裝得若無其事,可是,她還是捕捉住了那道一閃而過的憤怒眼神。
死雞說得沒錯……她後退了一步——康宛泠,你又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說「我們」呢?!
「她所說的我們,」一個低沉的聲音終於響起,打破了一室的寂靜,也打去了季昱成臉上那抹可惡的笑容,「是指有品位,懂得欣賞藝術的人。對於這些屬於‘我們’範疇的人,哪怕一分錢不要,我都願意把畫送給她。而至於非我族類的‘你們’……」
費烈慢慢繞過康宛泠,筆直地站在季昱成的面前。
「就算給我一千萬,」燈光在他漆黑的頭髮上閃爍,「我也不會賣給你一幅鉛筆素描。」
當這兩個身高相同,氣勢相當的男生面對面對峙的時候……
康宛泠幾乎敢發誓,她看見沉悶到透不過氣來的空氣中有道滋滋作響的火花一閃而過。
上上下下打量了費烈一番之後,季昱成的臉上出人意料地再度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很好。」輕鬆地把手插進褲袋,「說實話,要不是看在我親愛的姐姐……」他輕佻地向他「親愛的姐姐」擠了擠眼睛,「的分兒上,這堆垃圾我連掏一分錢都不願意……」
垃——圾。
除了孟黎娜響亮的抽氣聲之外,康宛泠還聽見了自己磨牙的聲音。
太過分了!!他竟然敢說費烈的畫是……
「啊——」
季昱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好累!這裡混亂的顏色太多,晃得我好想睡覺。我要走了!」他宣佈道,看也懶得再看費烈一眼地轉身向畫廊門口走去,「我這人很低調的,你們就不用在門口列隊歡送了……」
切!就好像有誰想送他似的!這個死雞!白痴!!混蛋加三級!!!……
「姐姐——」
從門口傳來的那聲甜到發膩的噁心稱呼打斷了康宛泠咬牙切齒的咒罵。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走嗎?姐姐——」
季昱成沒有回頭。
一絲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在他的聲音中有她熟悉的,惡作劇時才有的甜蜜語調。
「不是我說你,你還真不識相呢,姐姐——」他繼續說道,「人家小兩口在一起,你這個第三者湊什麼熱鬧呀……哎呀!」死雞慌忙轉過身來,抱歉地笑著搖手,「不好意思,我說錯了。我想說的是電燈泡,不是第三者……你們不要放在心上哦!」
費烈的身子僵直了。
而與此同時,康宛泠也感覺到了身邊不遠處,從孟黎娜身上傳來的尖銳怒氣。
這個夜晚,這個空間……本來應該只屬於她和費烈,本來應該是完美而又純潔的。
可是……
自從季昱成那雙穿了名牌靴子的腳踏進畫廊以後,一切就全都變調走樣了。
她幾乎都能看見那雙靴子踐踏過她潔白的少女夢想,在上面留下一串骯髒腳印的景象。
第三者……
這是她嗎?這是她正在乾的嗎?!
「走了啦,姐姐——」死雞笑著上前拉住她。直到他的手如同鐵鉗一樣把她的胳膊握得生疼,她才忽然警覺到在他笑容背後隱藏的冰冷怒火,「別死賴在這裡了。沒看到人家已經不歡迎我們了嗎?!」
他一直把她拖到田字坊的巷子口,才像突然拋開一袋垃圾那樣放開了她。
一路都在用力掙扎的康宛泠沒有料到這一手,連忙用手掌撐住了牆壁才算沒有丟人現眼地摔倒在地。
穩住身體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著死雞那張帥到可以直接下地獄的臉狠狠甩過一個耳光。
「你有什麼權利跑到那裡說這種話?!」她上氣不接下氣地罵著,「你有什麼權利去侮辱別人的創作?!還有……」
你有什麼權利去毀掉這麼美好的一個夜晚?……你憑什麼要破壞我做夢的權利?!……那隻不過是深藏在心底的一個夢而已,早就知道它不會實現,早就知道一切只是一廂情願……可是……
「我知道那絕對不是什麼該死的口誤,」即使在狂怒中,她也還是吐不出「第三者」這三個字,「你有必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嗎?!」
他的臉就如同罩上了一層由冷酷鋼鐵所鑄成的面具。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季昱成冷冷地說道,上前一步。
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卻又連忙倔強地抬起下巴。
路燈下的他高大而又陌生。她知道他的性格變化多端,一分鐘之前或許熱情迷人,可是下一分鐘,他也許就會冷漠無情。可是,她從沒有看到過他這副樣子。
路燈造成的陰影加深了他的輪廓。眼前的那張臉漠無表情,甚至就連聲音也是平靜無波的。然而,不知從哪裡透出來的濃濃寒意告訴她,他的威脅是絕對認真的。
「如果敢對我動第三次手……」
他眯起眼打量著她勉強裝出來的強硬表情。
——「我一定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慢慢地沿著牆角滑下,直到縮在地上變成不起眼的小小一團。
鉛灰色的雲層掩蓋住了夜空。寒風呼嘯著掠過小巷。
她的臉頰開始冰冷,四肢變得麻木。
可是,就算體溫在漸漸流失,那種寒冷程度也絕對比不上她的內心。
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