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離開,轉身,回來,再轉身,再離開……這個一遍遍地徘徊,一次次地猶豫不決、優柔寡斷的傢伙,還是費烈嗎?
自嘲地冷冷一笑,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朝著校門的反方向邁出堅定的步伐。
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瘋狂作畫了整整一週之後,他為扔在角落調成靜音的手機充電。直到這時,他才發現,在這幾天裡他的電話幾乎被打爆了。來電顯示的不是黎娜的手機號,就是孟家的固定電話號碼。最後,黎娜終於發來一條短訊息。這條短訊息只有七個字,可是其中低聲下氣的懇求意味卻刺痛了他的良心:
——我們談一談,好嗎?
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是個多麼大的混蛋。
沒錯,他是可以像只駝鳥一樣,把一池清水攪混了之後,依然把頭埋進沙子裡,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裝作外面的世界仍然天下太平。可是,可是黎娜呢?被他如此傷害過的孟黎娜他考慮過嗎?還有康宛泠……從此以後,他又該以怎樣的心情去面對康宛泠呢?
於是,一切就在那一刻決定了。
只要能夠遠遠地再次看到康宛泠,只要確定她一切都好,只要能讓他最後再看她一眼……他就能夠頭也不回地轉身了。轉身回到孟黎娜的身邊,轉身回到法國,轉身心無旁鷲地繼續他的繪畫事業,以及……他的婚約。
這是一個很乾脆的決定。
往回走在人行道上,看著街燈把他的身影拉出長長短短的影子,費烈對自己的決定給出了評價——乾脆,但是與此同時,卻也很失敗。
他沒法做到想象中那樣的堅定和頭也不回。說什麼“遠遠地再次看到”,說什麼該死的“最後一眼”,事實上,在這一眼之後,他還會想著第二眼,第三眼……直到……索性在康宛泠的身邊安營紮寨。
所以,就像對付毒癮患者最好的辦法就是關進戒毒所一樣,眼下,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就是,他必須儘快買張回法國的機票——新學期就快開始了,而長假也已經結束了。把自己關在賽爾齊,關在巴黎,關在歐洲,兩耳不聞窗外事……也許只有這樣,他的心才能收得回來……
馬路對面傳來一聲隱隱約約的尖叫。
瞟去茫然一眼,視而不見地看著一抹白色身影踉蹌著消失在某條燈光幾乎照不到的陰暗小巷中,他的思緒依然停留在法國——或許,他也可以說服孟黎娜和他一起出國。以黎娜的才華,進入賽爾齊藝術學院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你們想幹什麼?!”
康宛泠喘著氣,用力掙脫開抓住她的那隻手。她原本想讓自己的質問更響亮,更嚴厲,也更有氣勢的,無奈因為過度驚嚇而越發狂亂的心跳,讓她只能發出一絲沙啞又顫抖的聲音。
“幹什麼?”眼前那個模樣歪瓜裂棗,長得就像電影裡的土匪一樣的男生不懷好意地咧開嘴,恰如其分地展示出一口黃牙,“那麼晚了,你說我們想幹什麼呀?小妹妹?”
“我不知道。”康宛泠拍去黃板牙的髒手在自己白毛衣上留下的痕跡,“還有,我警告你,不許叫我小妹妹!”
“哎呦!看不出來,還有點兒膽量嘛!喂,你是不是叫康宛泠?”
說話的是另一個頂著一臉赤豆的男生。他靠在電線杆上,一邊說話,一邊故作瀟灑地吐出口中的香菸頭,還噴出一大片唾沫星子。
康宛泠抬起下巴。
“說吧。”她把洩露自己慌亂情緒的顫抖雙手背在身後,“你們想幹什麼?還有,你們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
黃板牙向赤豆男側了側腦袋。
“大哥,你來跟她說一下吧。”
赤豆男站直了身子。直到這時,她才發現這個惡形惡狀的男生有著過人的身高和粗壯的胳膊。
“說我們劫財吧,”赤豆男慢慢向她走來,“看你這副窮酸相就知道一定刮不出幾毛錢。說要劫色吧,”他上下打量著她,“就憑你這張面孔和這副前胸貼後背的身材,說實在的,還真引不起我們的興趣……”
黃板牙嘻嘻一笑,露出一片塞在牙縫裡的菜葉子。
“實話告訴你吧。”赤豆男在她面前停了下來,嘎嘎作響地轉動著自己的雙腕,“有人出錢給我們‘修羅會’的老大,要我們來給你點兒‘colorseesee’。康——宛——泠,”他一字一頓地吐出她的名字,“看來最近有人對你很不爽哦!”
很不爽到想要修理她嗎?老天,誰會變態到竟然做出這種事情?!
冷靜。
康宛泠強迫自己深呼吸——現在,唯一能夠救她的,或許只有冷靜的頭腦了。
“‘修羅會’?”她努力發出聽上去還算正常的聲音,“聽說唯一能夠引起這個校園幫會老大興趣的,只有做生意和開校園連鎖店。怎麼現在竟然連這種下三濫的事情也都開始做了?”
赤豆男的眉毛豎了起來。
“下三濫?”
“sorry!是我用詞不當。”繼續說話,繼續分散他們的注意……只要一直處在交談狀態中,她或許能夠找到逃出去的機會,“應該說我不知道‘修羅會’竟然還會給別人充當打手。”她開始不著痕跡地慢慢後退——在被這兩個傢伙拖來的時候,她曾經瞥到就在這附近,還有另外一條弄堂。如果跑得夠快的話,她也許可以從那裡逃出去,“我能問一下,是誰付錢讓你做這種事的嗎?”
黃板牙依然嘻皮笑臉的。“大哥,這個女人竟然還想套我們的話,看來是把我倆當白痴了。”
“是嗎?”他的“大哥”向她逼近。彷彿嫌自己丑陋的外表還不夠嚇人似的,赤豆男從身上掏出了一把彈簧刀,“不過沒關係,我可以告訴她誰是幕後主使——在我把她弄昏過去之後。”
康宛泠的後背頂到了小巷的牆壁。
雖然一再告訴自己不要緊張,可是,當那把明晃晃的刀子在眼前來回晃動的時候,她的臉色還是發白了。
“你……你想怎麼樣?”
赤豆男咧嘴一笑,鐵塔一樣的身形遮住了小巷裡昏暗的燈光。“放心,不會怎麼樣的。客人交代過,我們的任務只是在你這張臉上劃兩刀而已。”
劃……劃兩刀……
她把頭拼命向後仰,避開尖利的刀鋒。與此同時,慢慢向左側移去——那條她指望逃生用的弄堂應該就在左手邊兩米左右的地方……或許還不到兩米……
“大哥,”黃板牙的聲音在這一刻好死不死地響起,“別浪費時間了,趕緊動手吧。我好像聽到有什麼聲音。”
赤豆男握緊了刀子。
就是現在!
“有人來了!!”康宛泠一聲尖叫,手同時向赤豆男的身後一指。趁他分心的剎那,她轉頭向身後那條小弄堂奔去。
可惜的是,還沒有跑出幾米,她的胳膊就被緊緊地拽住了,與此同時,她的頭髮也被人粗魯地一把扯住。
頭皮痛到了頭暈眼花的程度。透過朦朧的淚眼,在她面前晃動的,依然是那兩排噁心的黃牙。
“想跑?!”黃板牙獰笑著,“那我們收到的定金可怎麼辦?要知道,‘修羅會’一向都是言出必行的。”
“你先……先放開我,”她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了,“我們……好商量……”
“對不起。沒得商量。”赤豆男打斷了她的話。他緩步走了過來。隨著他的靠近,巨大的陰影和黑暗就如同烏雲一樣籠罩住了整條巷子。在這片陰影中,唯一反光發亮的,是他手中的刀鋒。“你竟然還敢耍我。看來除了原先的那兩刀之外……”他舉起了彈簧刀,“我還得再賞你點兒什麼。”
她拼命掙扎,卻只能換來頭髮被扯得更緊更疼。
刀光在昏暗的路燈下劃過一道冰冷恐怖的弧線。
康宛泠緊緊閉上雙眼。眼淚順著臉龐滑下——雖然她並不是很在乎外表,可是……完了……
一切都完了……
刺耳的尖叫聲在下一秒響起。
睜開眼,茫然地摸向自己臉上依然光滑的皮膚。愣了好幾秒之後,康宛泠這才反應過來,發出慘叫的,並不是自己,而是赤豆男。
即使光線不足,她也依然能看見有一道細細的鮮血順著站在她面前的赤豆男的前額流下。赤豆男擦去粘在眼前的黏液,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那一片腥紅,接著慢慢轉過頭去。
在他身後的陰影中,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道握著鐵棍的修長身影。
在所有人驚訝的注視下,那個人影動了一下,向前一步,讓自己站在了路燈的照射下。
康宛泠睜大了雙眼,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喘息。
她是在做夢,還是被嚇得眼花了?這個在千鈞一髮之際出現的男生怎麼可能會是……
費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