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嗎?
就像老闆娘說的——
初戀,難道真的只是一場人生中的……「洗茶」過程嗎?!
「啊……有點神清氣爽的感覺呢!也許過個十年,我真的會愛上喝茶也沒一定哦!……約會約會,我們接下來去哪裡呢?」
可能是因為剛才和茶莊老闆娘的一番玩笑,回去的路上,死雞貌似心情頗為不錯。不但十足紳士風度地為她開門,走在路靠近車行道的那邊,還居然破天荒地用正常語氣跟她講話,十分鐘之內雖然自言自語地說了許多無聊幼稚的話,卻沒有嘲諷過她一句。
可是,她的情緒卻實在高昂不起來。
首先,是因為只要回到學校,她就必須再度面對《超級娛樂》事件給她帶來的困擾。怪只怪自己交友不慎,居然引狼入室地把瑩瑩當作死黨。現在倒好,就連能不能夠活著回到寢室都已經成問題了。
其次……好吧,還有部分的原因是因為死雞剛才居然恬不知恥地叫老闆娘去「泡」他。切!都已經是茶渣子了,還好意思到處叫別人泡,他不嫌惡心,她還覺得害臊呢!
還有……
就是喝功夫茶時老闆娘說的那番話。
這些話聽起來或許有些道理,可是……就算這番人生哲理再有道理,再正確,再深奧,她也沒辦法……沒有辦法把崇明島的海邊假期、把那幅名為《海邊少女》的畫、把那個有著濃濃霧氣的夜晚、把那句「你的笑容裡含著陽光」的話,和為了某個男生而整夜流不停的淚水……看作是一次簡單的洗茶過程……
走在身邊的季昱成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茫然地繼續向前走去,直到死雞拉住她的胳膊,這才反應過來情況有些不對勁。
「有人在跟蹤我們。」他轉頭向身後的小路看去。
跟蹤?
順著他的目光,康宛泠不由也跟著轉過身去。
白色刺眼的閃光燈在剎那間亮起,緊跟著,是「咔嚓」一聲輕響。
如果說在這一瞬間康宛泠腦海中劃過什麼想法的話,那就是——原來中學物理老師說的都是真的,雖然是同時發生的事情,但光的速度明顯比聲音的速度快呢……瀑布汗……
而在她後知後覺地糾纏在有關速度的荒謬思緒裡的同時,季昱成卻已經以實際行動證明光速有多快地竄了出去,一把揪出了某個躲在路邊灌木叢中的傢伙。
「放開我啦!」下一秒,殺雞般的熟悉聲音驚天動地地在這條安靜的小路上響起,「你搞錯了啦,我沒在拍你們……雖然我承認,我是很哈你,你也很上照,不過……我真的是在拍……拍鳥啦!你不知道嗎?現在很流行拍鳥的照片哦……」
聲音的分貝能高到這種程度的人,康宛泠的一生中只認識一個——
「瑩瑩……」
那邊廂瑩瑩還在試圖狡辯。她跳著腳企圖把季昱成手中的數碼相機搶回來。
「把相機還我啦……這是雜誌社的,弄壞了是要賠的!喂!」她無奈地看著季昱成把相機模式轉到了回放鍵,「好吧,如果你發現你自己出現在了照片上,那也只不過是因為……因為你們兩個實在太討厭了,老是擋在我的鏡頭前,害得我連一隻鳥也……」
「沒想到居然還是單反相機哦!」季昱成的聲音懶懶地打斷了她。
「……拍不到……什麼?」瑩瑩小心翼翼地抬頭,「你說什麼?」
死雞饒有興致地看著照片。
「我是說你的相機很高階哦,而且畫素也不低,照片看上去都還不錯呢!」他一張張地回放著,「這張在喝茶的我真是帥到無敵了!這個也不錯,我笑得很燦爛嘛,要不是旁邊那個傢伙長了一張煞風景的後媽臉,這張照片簡直就完美了……咦,這張我在幹嗎啊?好像有點醜哦,刪了,免得不小心流出去……還有這張,哇塞,後媽臉難得也有笑的時候……真是輸給你了,笑的時候竟然比不笑還要難看……算了,姐姐~我看你還是把你僵硬的撲克表情保持下去比較好……」
實在很難分辨眼前的這兩個傢伙到底誰更讓她生氣。此刻的康宛泠只明白一件事——她真的是受夠了,要是再不爆發出來,她也許真的要徹底瘋掉了!
「你——!」
她衝了上來,怒視了死雞幾秒之後,猛的轉身,把殺人目光對準了瑩瑩。
「你!瑩瑩!」她咬著牙一字一頓的,「就當我不認識你,就當我從來就沒有過你這個朋友。從今天起……」她憤怒地壓低了嗓門,「我和你絕交了!!」
瑩瑩的小眼睛睜大了。
「不至於吧,絕交?!」她上前一步,「你不是說真的吧,阿泠?」
「請叫我康宛泠。」康宛泠冷冷地糾正她,「現在起,你和我的關係僅限於陌生人。知道什麼是陌生人嗎?那就是如果你侵犯到我的隱私或是私人空間的話,我會毫不客氣地控告你侵權的那種!」
「好了啦,阿泠……」
「最後一次,請叫我康宛泠!」
瑩瑩嬉皮笑臉地試著去拉康宛泠的手臂。「好了啦,我知道我錯了。以後我再也不跟蹤你了還不行嗎?sorry,別生氣了啦!想想那麼多年我們一起經歷的風風雨雨,想想我們曾經有過的歡笑淚水,想想……想想……」她絞盡腦汁地想了片刻,最後認輸地向身邊的季昱成遞了眼神過去,「喂,你說過的那些臺詞裡面有什麼感人的可以借來用用嗎?」
「你說的已經很感人了,」死雞輕聲說道,向她做了個鼓勵的手勢,「即使專業編劇寫的也不過如此了……」
「是嗎?謝謝……看來在雜誌社呆的時間長了,我的作文水平果然大有長進了哦,吼吼……」
可、可惡……
汗水從康宛泠的腦後冒出——這兩個傢伙是不是當她不存在啊?!
算了……轉過身,她強迫自己撥出一口氣,儘可能高傲地抬起下巴向前走去。不是說了嗎?陌生人嘛,就當那兩個只不過是街上遇到的路人而已。所以,她又何必為了路上隨便的某個甲乙丙丁而生悶氣呢?
沒走出幾步,某隻從小就把她拉扯慣了的鐵鉗般的手掌抓住了她的衣服袖子。
「阿泠!」這一次,瑩瑩的表情終於嚴肅了起來,「對不起啦。現在我鄭重向你道歉,是我不對,我不應該跟蹤你,侵犯你的私生活。以後我再也不這樣了,我保證!」她舉起右手,「看在我們那麼多年友誼的份上,看在我曾經為你做過的事的份上,這次就原諒我了,好不好?」
「你為我做的事?」康宛泠慢慢轉過身來,「我能請問一下你為我做過什麼事嗎?」
「我……」瑩瑩咬住嘴唇,回頭看了看季昱成,再看看她,「我……」
「既然你說不出來,那我來替你回答吧。你為我做的還真不少呢,」康宛泠掰起了手指,「你跟蹤我、偷拍我、利用我的友誼和信任來散佈謠言,當然,這些謠言光靠口口相傳還遠遠不夠,於是你索性把它們登在雜誌上,這樣就可以一勞永逸地昭告天下了。只是……這樣做你有什麼好處呢?不不,」她誇張地搖搖頭,「除了進雜誌社、賺稿費,當上首席記者之外,你哪裡會有什麼好處啊?那我呢?哦,mygod!好處可實在太多啦!我的私生活被曝光,我的手機被打爆,走到哪裡都會有人對我指指點點,說我就是那個‘勾引了小成成的難看狐狸精’;這些也都算了,更精彩的是,藝術學院的那幫女生還會時不時地過來要和我拼命……天哪,拜你所賜我的人生還真的多了好多亮點呢!我真的很期待,首席記者大人,」她的笑容轉為苦澀,不爭氣的淚水湧上了眼眶,「你接下來還想為我做什麼事呢?也許應該索性把我家的地址和我的電話號碼也登到雜誌上去……」
「阿泠……」
「……又或者,以我為原型寫一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戀愛喜劇也不錯哦!……」
瑩瑩打斷了她的自嘲。「阿泠!我……」她的嘴唇有些發抖,「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困擾。我……我本來只是想……」她停了一下,伸手抓出了康宛泠的手臂,「阿泠!你要我怎麼做才會原諒我呢?」
她用力揮開了她的手。
「如果,在你心裡真的還有我這個朋友的話……」康宛泠轉過身,不讓她看到她泛紅的眼眶,「請你離我遠一點。遠到……就像我們只是普通的點頭之交那樣……」
瑩瑩的臉色變白了。
「你就這樣恨我?」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康宛泠回過頭來,「但我是真的怕了你了,瑩瑩。是那種擔心我哪天對你說了真心話,第二天就滿大街小巷地看到我的秘密登在雜誌上的害怕……所以,」她顫抖地深吸一口氣——當友誼結束的時候人們通常都是怎麼說的?「拜託,請讓我的生活平靜一點,好不好?」
瑩瑩愣了片刻。
一片悠然飄來的白雲擋住了午後時分的陽光。透過樹陰灑下的天光微暗了下來。一兩下偶爾駛過的汽車喇叭聲打破了這條僻靜小路的寧靜。
「我、我……」
這或許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瑩瑩憋了半天,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她的臉色逐漸漲紅,嘴唇抖得更厲害了。「我……不要——!!」終於,她的眼淚飆了出來,「我才不要和你絕交呢!……雖然我好像和誰都能搭得來,但其實……其實我最好的朋友一直都只有你這一個人。有什麼好訊息,還有知道哪裡有好玩的、好吃的,我第一時間想到的都只有你……」即使是哭,瑩瑩也保持著她一貫的風格:以最響亮的分貝、最戲劇化的方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程度讓所有的路人都不禁側目,「要、要是你不睬我了,我以後一定會……很寂寞的……」
淚水默默地順著康宛泠的臉龐滑下。「絕交」這兩個字說來容易,可是,當真的把繩子一刀兩斷地砍斷,在兩邊其實都會留下傷口。瑩瑩說她會寂寞……對她來說,何嘗又不是呢?
「瑩瑩……」
伸出手,她想把瑩瑩從地上拉起來。可是,手指都還沒有碰到她,瑩瑩卻已經猛的自己站了起來。與此同時,淚水和哭聲就像來時一樣突然地止住了。
「好。」瑩瑩頗為乾脆地擦乾眼淚,抬起紅腫的雙眼,「就按你說的,我以後再也不來找你了。不過這並不代表我不把你當朋友了。雖然你可以說不理我就不理我,可、可是……」雖然想要裝住堅強的表情,可是再次湧出的眼淚卻還是破壞了她的效果,「可是你沒法阻止我把你當成死黨……」
她猛然停了下來。接著一把從興致勃勃地站在一邊看著好戲的季昱成手裡抓過相機,掉轉頭,沿著人行道飛快地向前走去。
「瑩瑩……」
春天的落葉紛紛飄下,夕陽在她身後投出了長長的倒影。
「瑩瑩!」康宛泠喊出了聲。
瑩瑩的腳步停了下來。
「我的確曾經為了幫你而做過一些事情,雖然現在你並不明白,但我想有些事或許只有到了很久以後人們才會慢慢了解的吧。還有……」她回過頭,「我知道你討厭我傳播小道訊息,但是這條新聞我相信你會感興趣。就當是我最後為你做的事吧,總覺得這個訊息由我來告訴你,會比從別人那邊聽來好一些……」瑩瑩頓了一頓,「——費烈要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