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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已經遠赴米蘭的孟黎娜所說的那樣——她如願以償了,她大獲全勝了。
康宛泠站在「青年藝術會館」的盡頭,仰起頭,注視著牆上一幅氣勢磅礴的水墨畫。她應該感到滿足,應該感到幸福,她對自己說。費烈的婚約解除了,他向她表白了,而她,也終於能夠名正言順地守在他的身邊了。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是真的。她應該每分鐘都開心得合不攏嘴,她應該每天在睡夢中笑著醒過來才對。可是……
可是為什麼……偶爾,走過學校走廊的拐角,她會驀然回首,直到智慧和麗娜在遠處叫她,她才會驚覺自己尋找的目光;而有時,甚至是在上課的時候,她也會聽到某個熟悉而又調皮戲謔的聲音在低低地喊她……為什麼,為什麼在照鏡子的時候,她看見的是自己勉強的笑容?而早晨起來,她又會發現枕頭上有微溼的淚痕?
是不是幸福來得太快,所以總覺得會像抓在手裡的流沙那樣轉瞬即逝?抑或……就像包裹著酒精的巧克力一樣,外表的甜蜜只是因為悲傷被藏到了內心深處?
悲傷。
她一驚,隨即自嘲地笑了起來——康宛泠,整個地球上最沒有資格悲傷的人就是你了。家庭美滿、學業順利,而現在,你又如願以償地得到了夢中的白馬王子。好吧,就算是寫劇本沒有靈感讓你傷透腦筋,你也至於為了這麼一點小事就「為賦新詞強說愁」嗎?!……
「這幅畫有這麼可笑嗎?」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大老遠把我拖過來看國畫展,不會就是想衝著這幅畫發呆吧?」
她轉過頭,看向和自己並肩而站的那個男生。
眼前的費烈跟一個月之前的那個「垃圾噴火龍」簡直判若兩人。
他穿著一件簡單清爽的白色polo衫,搭配黑色牛仔褲和白色板鞋。黑髮剪短了,幾縷頭髮覆在額前,襯出含笑閃亮的黑色眼眸。
全世界,再也找不出一個人比他更像王子了。
全世界,也再也找不出一個人會比她更幸福了。
所以,她讓自己綻開明亮的微笑。
「你覺得這幅畫怎麼樣?」她笑著問道。
費烈轉過頭,再次用專業眼光仔細打量那幅作品。「很好。非常好。」他發自內心地說道,「有風格,有氣勢,也有技巧。說句實話,這次的展覽也就這幅畫還有點看頭,別的,都是垃圾。」
她忍住笑意。雖然這傢伙拒絕作畫已經很久了,不過評論起別人來,倒還依然不改臭屁的作風。
「之所以特地帶你來看這幅畫,是因為我曾經在報紙上看到過這位畫家的介紹。」
「他的經歷很特別嗎?」
「這位畫家前半段的人生很普通。」她轉過身,緩緩向藝術會館的大門走去,「因為出生在藝術世家,所以對繪畫有著強烈的愛好。勤學苦練再加上過人天賦,很早,他就已經功成名就了。」
「那很好啊。」他慢慢跟在她的身邊,「後來呢?」
「正所謂天有不測風雲。後來,因為一場意外的車禍,他失去了他的右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插進褲袋的右手上,「準確一點說,是整條右手臂。」
費烈停下腳步,臉色也同時沉了下來。
「你想說什麼?」
她繼續說故事。「他並不是左撇子。所以,當右手殘廢以後,在別人眼裡他的事業也等於完全毀掉了。但是,他本人卻並沒有氣餒。畢竟,失去了右手,他還有左手……」
「對不起,」他甩開大步,向前走去,「我對寓教於樂的故事不感興趣。」
她連忙匆匆跟上。
「人要做的最難的一件事,就是把以前的成功完全抹掉,然後一步一步從頭來過,不是嗎?在回答記者採訪的時候,這位畫家只說了一句話,‘我就當我又回到了學齡前,重新學習握筆,重新學習寫字,重新學習繪畫。’你剛才也說了,他畫得很好。所以,這就是我想要說的……」她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臂,「如果他可以再一次繪畫的話,你為什麼不可以?如果他能夠再一次獲得成功的話,你又為什麼不行呢?!」
「很簡單,」費烈冷冷地說道,「因為我不是他。」
「是!你不是他。」康宛泠固執地把他轉過來面對自己,「但你知道我是怎麼看你的嗎?我認為你比他更有才華,更優秀,更有天分!!如果說他的殘廢使他失去了事業的話,那麼,你的消沉就等同於一種浪費——不但浪費了你的天賦,更是藝術界的一大損失!!」
「我的天賦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想使用就使用,想浪費就浪費。至於所謂的藝術界……」他淡淡一笑,掰開她的手,轉身繼續向門口走去,「那跟我有關係嗎?」
簡直是……無語了。
到底是她運氣好還是怎樣啊?為什麼她碰到的偏偏都是這種拽得要命的臭屁男生呢?!
康宛泠咬了咬嘴唇。
「如果……」她在他的身後慢慢說道,「是為了我呢?如果我想當你的模特兒,我想要你再為我畫上一幅,十幅,一百幅畫呢?這也跟你沒關係嗎?」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
「上次,參觀你畫展的時候,我看到你有好多畫都是以孟黎娜為模特的。」她迎向他的視線,「我承認,我真的很羨慕孟黎娜。到現在為止,我都沒有好好地坐在你面前,讓你為我畫一幅畫。即使是《海邊的少女》,也是你趁我不注意的時候畫下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凝視住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臉紅。
「我知道我長得不夠好看,夠不上模特的標準啦。我也知道這樣做,會有些太為難你了。」她不安地說道,「剛才說一百幅只是開玩笑啦。其實,只要有一幅……只要你能為我畫一幅畫,哪怕是一張小小的素描,我就……」
「我會畫你的。」
「我就已經很滿足了……」她猛然抬起頭來,「什麼?你說什麼?」
「嚴格說來,你是夠不上模特標準。」他的黑眸掃視過她的臉龐,「既沒有西方人鮮明的輪廓,也缺乏東方人的古典美。如果你想改行當模特的話,面試100次估計會被退回99次……」
「喂!費烈!!」她也只不過是稍微謙虛一下下而已啦,這傢伙竟然還真敢順嘴說她長得對不起觀眾?!「你以為你是誰……」
「我以為我是100次裡唯一錄用你的那個人。」
「哈?」他在說什麼?
「我願意請你做我的模特,我也願意為你重新拿起畫筆——哪怕是用左手,哪怕一切必須從頭來過。」他靜靜地說道,「不過,既然你實在不符合模特的標準,那麼,我也會相應地提一些條件。」
他……同意了?他同意重拾畫布,同意用左手繪畫了?!
「什麼條件?」只要他能夠重新振作起來,就算是做牛做馬她也願意!
「我知道賽爾齊學院中有一位著名教授也是用左手繪畫的——但他不是左撇子。所以,若要重新開始的話,我想回法國拜他為師。既然你是我的專屬模特,」他的黑眸似笑非笑地和她相遇了,「我的條件就是,你必須跟我一起去法國。」
她的呼吸停止了片刻。
這是自從上次說過那句「對不起,我愛你」之後,他唯一一句最接近表白的語言。
和我一起去法國……
康宛泠張開了嘴。好!她想說。等他的這句話已經等了整整四年了,所以,回答當然只有好,一千個好,一萬個好……
然而奇怪的是,雙唇雖然開開合合,但聲音卻無論怎樣也發不出來。只是一個乾乾脆脆的「好」而已,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發音而已,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卻會讓她感覺如此費盡力氣?
費烈微笑了起來。
「我知道,這個提議有些突如其來。不過,還是請你仔細考慮一下好不好?」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得讓她心痛,「但是你要記住哦,」他孩子氣地衝她眨了眨眼,「你一天不答應,我就一天不拿畫筆。」
不再等她回答,他轉身帶頭向門口走去。
跟在他的身後,心緒紛亂地緩緩走過那一幅幅掛在深灰色牆面上的山水、潑墨和靜物國畫。
當走過某個拐角處時,一具「思考者」的雕塑吸引了她的注意——不,那不是思考者。雖然顏色有些接近,但眼前的這個白色巨型根雕,和由行為藝術家創造出來的「思考者」完全是兩碼事。
那麼……
她為什麼會突然想到「思考者」呢?而這個所謂的行為藝術家,她又是在曾幾何時見到的?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玩世不恭的聲音。
「現在正好是春天誒,姐姐~,難道你不想去海邊聽聽花開的聲音嗎?」
她猛然轉過身去。心跳快到無以復加。
如果,如果死雞竟然還敢出現在她面前的話,那麼今天,他就死定了……
身後沒有人。
偌大的青年藝術會館裡寂靜無聲,除了金費烈和她和坐在一邊角落裡無所事事的管理員之外,再沒有第四個人了。
心跳聲重重地敲打著耳膜。那沉重的聲音一定一定不是失望,那只是……那只是海扁某隻雞的願望落空了而已……一定只是這樣……
「宛泠?」
費烈的聲音有些困惑地從身後傳來。
回頭看向站在大門口正午陽光下的那道白色挺拔的身影,康宛泠忽然拔腿向他跑了過去,接著,緊緊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我們去法國吧。」
她笑著說道。想要抬頭看他,卻不小心在那一瞬間,讓陽光刺痛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