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用你來說?現在我已經很愛他了。」姊姊萬分憐愛地輕搓自己的腹部,她又嘆了一口氣,語焉不詳地說:「人,就是這樣長大的呀……」
今天的姊姊比往常都陌生,都可愛。
兩隻金絲雀放聲開始清脆合鳴。俺公的錦鯉池塘中,一隻巨大的黑鯉躍入空中,扭腰,又噗通入水,沉潛不見蹤影。
這裡就是我的家,讓我眷戀又痛恨的地方,我在這裡長大,一路上從沒拿定過主張,一會兒說要念文學,又要念舞蹈,後來又說要出國深造,結果在臺北成了上班族,沒有一天愛過我的工作,從來就沒愛過跳舞,只會不停地逃,逃命一樣。
爸爸用他那種溫和的冷漠,驅動著我越離越遠,終於成功地遠離了這個家,但我還是在半路上,必須找出一個方法,讓我的人生不同。原來我的前半生就只學會了逃亡,不管放眼何處還是茫無方向感,我無法像姊姊那麼出色,無法像爸爸那麼忍耐,我沒辦法像卓教授那樣強悍。
俺公悠然轉醒,他連聲喊熱,姊姊起身給他調弄被子。
「俺公我來陪就好,你出去走走吧。」姊姊說。
「我又不想出去。」
「你還要躲多久?」姊姊瞥了我一眼說,「小韋就在隔壁等你,他知道你回來了。」
我一直低著頭。
韋媽媽給我們端上點心,她喋喋說話不停,她陪坐在一旁沙發上,見我和小韋都無語,韋媽媽終於離開了她的客廳。
我還是低著頭,沒辦法望向小韋。
輻射和外科手術傷害,在小韋的臉孔上留下可怕的痕跡,傷口之外的每個部位,也都比我所記憶的小韋老了多歲,我永遠只記得十七歲的小韋。
小韋已沒辦法口齒清晰,他用書寫代言。連他的筆跡都全變了。
「你過得好嗎?阿芳?」他寫。
「很好。」我說。違心之言。
「聽說你過了新年,就要上臺表演了,我也上臺北去看你跳舞。」小韋寫。
「好。」我說。我知道他去不了。
「你是最棒的,阿芳,不會有人跳得比你好。」他寫。
我於是抬起頭看了他,那麼快樂的神情,一些半透明的液體正沿著他的下頦滴落。
「小韋,」我說,「你需要什麼?我能為你做什麼?」
「來看我,來看我就很好,我就很高興了啊。」他匆匆而寫,又將寫好的這排字粗暴劃掉,重新寫:「不對,記得我,記得我就好了,你在臺北那麼忙,不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