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傷心咖啡店之歌》小說信息

第一章 街頭漫行(第2頁,共2頁)

字體:

夜裡車少,計程車很快就穿過了辛亥隧道。深淵當然不存在,隧道內滿是溫暖的鵝黃色燈光,但往事卻像只口袋,守在隧道的另一端,毫不留情地攫住馬蒂。

那一年,媽媽抱著熟睡的馬蒂,坐車穿出這山脊,離開了山的那邊,只帶著一隻皮箱。從此,馬蒂與媽媽過著時常遷居的生活。記憶中媽媽似乎做過一切的零工,總是那麼疲乏,那麼生氣,那麼貧窮。對於如何與為何逃離那個家,媽媽絕口未提,馬蒂也從來沒有想過問明真相,主要是她從沒有理解到什麼才叫做家。媽媽帶她逃家那一年,馬蒂三歲。

等到馬蒂長到足夠疑問這一切時,媽媽卻又死得那麼早。馬蒂永遠也不會忘記,在殯儀館簡單的靈堂前,她很惆悵地披著麻衣,乾坐著,一直不停地想,自己一個人住該怎麼辦?到底要不要繼續上學?就在那時候,鄰居幫忙的好心阿婆帶來了一個人,她一點也不認識的爸爸。看起來很老的爸爸蹲下來摟住她,只是掉眼淚。那一年,馬蒂十二歲。

爸爸帶著馬蒂坐計程車。那時是深夜了,馬蒂看到黑漆漆的山越逼越近,辛亥隧道像是黑夜張開的巨口,車子直直地駛進去,穿過隧道,回到山脊的那一邊。爸爸說,馬蒂你不用怕,你有家了。家在一棟公寓的四樓,有雕著花與藤蔓的鐵門,有三個房間,一個陽臺,有一個阿姨,有兩個弟弟。

之後,馬蒂住了下來。直到考上大學,搬進宿舍。

之後,馬蒂兜了一大圈,現在正坐著車穿過隧道,再一次回到那個地方。

計程車停在家門口,馬蒂又看了表,十一點三十五分。付了車費後,馬蒂站在家門口猶豫著。很晚了,但阿姨睡得更晚,現在上樓不免碰到阿姨,但怎麼辦呢?正在想著,一樓的鐵門開啟,馬蒂看到一個瘦小的人影出來,回身很緩慢地把門輕掩但不扣上。那是爸爸,比上一次見面更老、更小,一手提著兩大包垃圾袋。

「爸。」馬蒂在黑暗中輕輕地叫喚了一聲。

爸爸很驚悚地望過來。看清是馬蒂,他皺紋的臉出現了柔和的笑。

「回來啦,馬蒂?」

「爸,我再也不回方家了。」馬蒂一說完,眼淚就不爭氣地盈眶滾落。她也不拭淚,只是直直望著爸爸。

爸爸並沒有什麼表情,他像是個斷電的機器怔了有幾秒鐘之久,然後很慢地點點頭,走上前來伸手接馬蒂的行李。「先住下來。馬蒂,先住下來再說。嗯?」

馬蒂阻擋了爸爸欲接過行李的手,幫他拿了一袋垃圾。兩人並肩默默將垃圾拿去丟了,再並肩走回家門。

上樓時,馬蒂又猶豫了:「爸,阿姨睡了沒?」

「不要緊,不要緊,」爸爸說,「你不要操心,我幫你說去,你儘管住下來就是。」

開啟雕有花與藤蔓的鐵門,家很明亮,阿姨果然還沒睡,只是一臉倦容,整個人看起來意外的浮腫。她對馬蒂點頭笑笑,爸爸就與她進廚房低語著。馬蒂仍然揹著行李,站在客廳,小弟馬楠縮著腳坐在藤椅上,正在讀一本很厚的參考書。他仰臉看到馬蒂,叫了一聲:「姊。」又低頭繼續讀書。

「明天要考試啊?」想到這樣站著很尷尬,馬蒂就找些話說。

「沒有啊。」馬楠眼睛看著書,「畢業考都過了,哪來的考試?」

「噢,你要加油喔。」馬蒂想到念高三的馬楠正要面臨大學聯考。

爸爸與阿姨走出了廚房,爸爸很殷勤地來拿馬蒂的行李:「來來,先到房間把東西放下,就住你大弟的房間。」

馬蒂默默跟在爸爸背後走進房間時,阿姨開口了:「你大弟在當兵啦,很少回來,你就給他住不要緊啦。」

馬蒂感激地對阿姨笑笑,阿姨卻已轉過身,一邊揉著肥厚的腰,一邊走進她的臥房。

大弟馬桐的房間,以前就是馬蒂住的地方,房間內佈置已經大別於以往。馬蒂感覺房間變小了,變擁擠了。原本放書桌的地方,現在竟擺了一個辦公桌,上面還有電腦;窗簾換了;馬蒂貼在床頭的詹姆士-狄恩海報變成了邁克-喬丹;牆邊多了一大套音響,還有一整櫃的錄音帶。

馬蒂坐在床上,她太累了,只想先睡,待明天再整理行李,但爸爸似乎沒有出去的意思,他撫弄著馬桐的音響,又逐一慢吞吞看著房裡的傢俱。

「對了,你留下的一些個東西,我都給你整理了收在櫃子裡,看看要不要?」

爸爸費力地拉開牆角一個塑膠衣櫥的拉鏈,裡面是馬蒂大學離家時留下的雜物。馬蒂湊過來看,主要是一些衣物、書,一些連她也記不起了的小用具,還有那隻皮箱。

那隻皮箱,是媽媽帶著她逃離時所用,她離家讀大學時也帶著這皮箱,離開傑生家時帶的也是它,大學畢業後最後一次回家暫住,她把這隻皮箱帶著,從此卻留在家裡了。

在爸爸的幫忙下,她把那隻皮箱從衣櫥底拖了出來。整個衣櫥和皮箱都泛著濃濃的黴味,摸起來有一種溼潤的觸感。爸爸轉身拿來了一塊乾的破布,馬蒂很輕緩地擦拭起皮箱,箱子有點沉,她想起來裡面是裝了一些東西,自己永遠也捨不得丟,卻又不想輕易回味的東西。

孤零零的皮箱,承載她命運流轉的一隻方舟,如今也孤零零地擱淺在衣櫥底好幾年。馬蒂用破布撫去箱子上灰色棉絮狀的髒汙,箱頂多縫了一層加強皮的提把,也仔細擦了。提把下面是彈簧扣,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鑰匙孔,鑰匙早就丟了,匙孔左右兩邊還各有一道皮扣,馬蒂小時候總覺得多餘,現在她溫柔地擦拭皮扣上鏽跡斑斑的鐵環。爸爸就在這個時候走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午夜了吧?馬蒂身體上的疲累已經超越了極限,變成一種感情上的抑制,手指下面的皮箱不再引人感傷,反而陌生得有些奇異。她開啟皮箱。

兩隻不太慌張的蠹蟲反方向爬離,各自繞了一個圓弧迴轉,又相遇,交頭接耳,再各自隱逸到皮箱的最深底。馬蒂取出箱子裡一個淺綠色的鉛筆盒,微笑了。鉛筆盒是軟軟的塑膠亮面充棉裡的質材,盒口以一對磁鐵封住,很方便。馬蒂不能瞭解為什麼現在買不到磁鐵開關的鉛筆盒了。鉛筆盒上面印了一個坐著的幼年公主,她身邊歇著一匹白色小馬,馬的額前有一支白色犄角。這幅畫面年少時的馬蒂總覺得非常美。鉛筆盒開啟太多次,側邊都綻裂了,用透明膠帶黏著。從小學開始,這個鉛筆盒就一直跟著馬蒂。她輕輕開啟鉛筆盒,裡面用品俱在。兩支玉兔鉛筆,一支黑色圓珠筆,一把綠色小尺,還有一個草莓造型的橡皮擦。馬蒂把橡皮擦拿到鼻端,可惜那甜甜的草莓香味早已揮發殆盡了。

鉛筆盒底下,是一張印有味全奶粉標誌的舊浴巾。媽媽告訴過馬蒂,這就是當年包裹馬蒂的襁褓。不論冬夏,馬蒂一直保有手裡握著這浴巾一角才睡得著的毛病,不知道捱了媽媽多少罵。這習慣直到十五歲才改。

一疊水彩畫對摺存放在資料夾中,馬蒂並沒有開啟它們。那是她大學後兩年賃屋獨居時,排遣寂寞的作品。

一本英文字典,小學畢業時獲得校長獎的禮物。

一個三稜鏡,國中時物理老師所贈。他說:「馬蒂,你仔細看,鏡子裡面有一個不同的世界。」透過三稜鏡看出去,所有的事物都鑲了彩虹的邊,馬蒂愛不釋手,一直纏著老師要買,結果這老師竟送她了。馬蒂喜歡一個人擎著它靜靜地坐著,看著,進入一個只有她才能想象的秘密世界。

幾本馬蒂高中時主編的校刊。

一張陳舊不堪的對開世界地圖,背面橫豎貼了十幾道膠帶才保持它不四分五裂。馬蒂將之攤開,一個已經不符時事的世界鋪在眼前,上面還有用彩色筆打的星星記號,都是些馬蒂夢想要去的地方。尼泊爾、紐西蘭、象牙海岸,上面打了紅星星;加拿大最北的包爾登島、南極洲的羅斯冰原,這些地圖上最邊陲的地方,馬蒂感到陌生、荒涼又浪漫,她也打了紅色星星;最大的一顆紅星星,還飾以立體黑邊,落在南半球,非洲邊緣,汪洋大海中的馬達加斯加島。

啊。遙遠的,遙遠的馬達加斯加……

一隻像海水一樣湛藍的骨瓷紅茶杯。非常的貴。大學畢業那一年,她去機場給琳達送行,在機場的昂貴禮品小店中,看到了這隻杯子,杯子的價錢,正好是她買了回臺北車票之後所有的餘錢數。不知道為什麼,平素非常節儉的馬蒂花錢買下了它。

皮箱的最底層,是多本馬蒂的手記。她向來有信手塗寫東西的習慣,多年來已寫滿了不知幾本筆記。馬蒂順手抄起一本,又從鉛筆盒裡取出一支鉛筆,爬到床頭坐了下來。

馬蒂一直喜歡這張床,因為床邊靠著窗戶,坐著就可以仰望天空。雖然與隔鄰的棟距那樣窄,視窗的天空被遮掩了一半;雖然臺北的天空看起來總是那樣髒,馬蒂還是最喜歡抱著膝坐在床上,看天空。

附近的光害太多,此時看出去的夜空很混濁黯沉,看不到一顆星。馬蒂將前額貼在紗窗臆想著。星星都還在,她知道,只是超乎視線之外。

馬蒂翻開手記本,開頭是一篇她十八歲時嘔心瀝血創作的小說,篇名還用藍色麥克筆書寫:《風的故鄉》。這是一篇孩子氣的、極度缺乏寫實精神的愛情小說,故事中的少女主角一個人獨自旅行尋找自由,結果遇到一個令她迷戀不已的夢中男孩,她拋棄一切追求男孩的愛,最後得到男孩卻失去自我,所以她又離開了男孩。

故事在左支右絀的貧乏情節中戛然結束,留下了小半本的空白紙頁。這小說可以說是叫人汗顏的少年習作,可是看完之後,當年的情感卻如星星之火燎燃了起來。小時候的馬蒂常夢想遇見一個男孩,這男孩無比聰明而且完全瞭解她。她也常夢想自己可以變成一隻小鳥,自由自在地飛走。當然這樣完美的男孩從來沒有出現。至於小鳥,她後來在書上讀到這樣一段文字:人們常羨慕小鳥飛行的自由,可是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多半的小鳥終生都棲守在同一個巢,只能在很固定的領域中飛翔;而候鳥,因為天賦的習性,每年不由自主忙碌地往返於南北之間,飛行在同一條路線之上。

這樣子,你能說一隻冉冉飛騰而去的小鳥自由嗎?

這是一個恆常讓馬蒂迷惘的問題,她發現自己又順手胡亂地在筆記本上塗鴉了。在不知不覺中,馬蒂用立體空心字,在空白頁上塗了「海安」兩個字,為了讓字看起來更立體,也還在每個筆觸的右下方,畫上了深深的、深深的陰影。

小說目錄